那遥远的“西行”之路，艰险莫测，家族内部一番无声的较量后，心存疑虑的他选择了退出；
而跟随父亲去陌生的村庄从头打理税务，不仅劳心劳力，数年后还可能面临其他逐渐成年弟弟们的挑战，前景照样并非一片坦途。
相比之下，留在艾克丽村庄，留在洛斯教士麾下，似乎是个更稳妥的选择。
村庄里毕竟还有六个庄头的位置……而且，日子还长着呢，谁又能保证，未来不会再有某位老爷因为喝多了麦酒，或者眼神不济，在某个夜晚不幸“失足”呢？
是的，无论是塔伯，他的兄弟们，还是老伊弗利特自己，从来就没奢望过，自己家族的任何一员能够再次取得村庄管事这种级别的职务。
即便是在吴清晨原本所处的现代社会，“阶层固化”尚且是热议的话题，在中古世界，权力、地位的垄断和世袭直接就是赤裸裸的常态。
伊弗利特当年能坐上艾克丽管事的位子，最大的依仗，便是他那曾任阿克福德领农事官的父亲。
现在，伊弗利特的父亲早就死了，而现任的农事官……是上一任男爵的三子……
照说起来，大家使劲掰扯一下，倒是都拉得上亲戚关系，奈何，上一任男爵的三子，同样有自己的儿子，一个香喷喷的管事职务，自己都得红着眼睛去争，哪来的余力照料几十年前的堂兄弟？
也正因如此，当吴清晨抛出一个艾克丽村庄庄头的职位作为诱饵时，伊弗利特的几个儿子几乎立刻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村庄的琐事，这时，小安德烈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圣所。
“安德烈，快坐下！主宰在上，你怎么热成这副模样？”吴清晨立刻站起身，望向对面的小家伙——只见安德烈满头满脸都是汗珠，几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颊晒得通红，粗麻教士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沾着些灰土草屑。
站在吴清晨面前，安德烈双手撑住膝盖，呼呼呼地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警役！警役！”吴清晨赶紧朝着门外大喊：“……外面谁在？快端碗水来，记得加盐！”
普拉亚牧师才离开三天，小安德烈看上去就像换了个人。
原本在教堂里带着些苍白和书卷气的脸，如今被秋日的太阳晒得黑红，浑身散发着汗臭……或者文雅一点地说，田野的气息。
这几天，安德烈被吴清晨派去督察什一税征收入库的差事。
今年整个艾克丽村庄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征税过程自然也异常顺利。
庄头和书记员们只需拿着税册在村民家门口一站，各家各户便会乖乖搬出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荞麦袋，几乎没人需要催促或威吓，自然也鲜有需要动用强制手段的地方。
小安德烈的主要任务，就是带着一两名警役，沿着村庄的土路来回巡视，每到一处，便大声向围观的村民宣告：若有人认为自家核定的税额有误，或是在征收过程中遭遇了任何不公，随时都可以来找他——“安德烈老爷”申诉。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活儿……
没错，这个活儿，是能够稍稍收集极少数胆大包天，居然敢民告官的村民们，那点加起来极可能微不足道的“信仰”，但麻烦的是，这个活儿，也必然会招致具体执行征税任务的庄头、书记员乃至协助警役这些“统治爪牙”们的暗中不满和抵触。
如此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永远仁慈、永远仁爱、永远宽容的吴清晨，自然是敬谢不敏的啦！
话说回来，浪费资源显然是可耻的……
于是，这份重担，也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急需积累“实务经验”和“独立处理问题能力”的小安德烈肩上。
小安德烈倒是完全乐在其中。
两名警役很快端着水杯跑了进来，安德烈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大口，迫不及待地就开始向吴清晨讲述自己这几天——主要是今天的经历——至于昨天和前天的经历，他早就不知已经讲过多少遍了啦。
吴清晨仁慈、仁爱、宽容地陪着安德烈聊天，偶尔也和塔伯聊上几句。
又过了一小会儿，麦伦站到了教堂门口，恭谨禀报：
“洛斯阁下，从自称‘红狐骑士’那伙人盘踞的野山谷流窜过来的两个盗贼，已经带过来了。”
第325章 好日子到头啦
当那个披着旧皮甲、一看就是警役头子的家伙，领着一大群人冲进牲畜棚的时候，阿茅斯知道，自己和兄弟布罗姆的好日子，应该是到头了。
不错，阿茅斯和布罗姆，就是“自称‘红狐骑士’那伙人盘踞的野山谷流窜过来的两个盗贼”。
或者更形象一点地说：炮灰版盗贼、试探性盗贼、一次性盗贼……
从这些前缀可以看出，对于前来艾克丽村庄从事特种行业这件事，阿茅斯两人的自主意愿其实是很低的。
奈何地主家没有余粮，盗贼窝里长不出粮食。
好吧，红狐山谷其实也是开垦了一些份地的，不过这些份地，全部属于红狐老爷和两位管事老爷。
而且，从阿茅斯开始记事时回忆，这些份地的数量就再没变化过了。
一处山谷，一片自然环境，能够开辟出来的、适合耕种的土地面积显然有限。难度低于某个程度的，已经变成了份地；难度高于某个程度的，那就是石头、荆棘和徒劳无功的汗水了。
其实何止是耕地，就连人口也差不多。
阿茅斯识数有限，超过十根指头的数目就让他犯难了，但这么多年生活下来，阿茅斯还是能隐隐感觉到，整个红狐山谷的人口其实也没啥变化——原来是十个指头多那么几户，现在还是十个指头多那么几户。
据山谷里少有的，几位居然开始长出灰头发的长者说，从他们的父亲，他们父亲的父亲开始，红狐山谷差不多就是这副模样了。
红狐山谷是距离艾克丽村庄最近的五个山谷之一，顺着其中一条山脊爬到顶，直接就可以望见的北面的大片平原。
所以，红狐山谷早就知道艾克丽村庄今年肯定是个大丰年了。
从荞麦开始抽穗那天起，红狐骑士就天天派人爬到山顶，一天两次观察艾克丽村庄的情况。——阿茅斯和布罗姆至少都轮到过两回。
终于，当红狐山谷的荞麦秆开始弯腰，而北面那边的荞麦海，几乎每一刻都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被沉甸甸的穗子压垮的时候，红狐老爷把阿茅斯和布罗姆叫到了面前。
两位管事老爷也在。
进了屋，红狐老爷就给两兄弟丢下了两把镰刀、两只草袋，以及一个承诺：只要能找到安全的路，两兄弟从艾克丽村庄的份地里割回多少，回到红狐山谷，老爷们就赏赐同样的分量！
那就干呗~~~
阿茅斯和布罗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一来，偷……割多少赏多少，这样的奖赏实在令人动心；二来，除了三位老爷家，红狐山谷的其他家庭，加起来都没有半片份地。要不是老爷们心善，不但每天都给干活的山民吃糊糊，就连不干活的冬天，也会体贴地送上过冬的分量，大伙儿早就饿死了。你说说，这么好的老爷，要是不听吩咐，那不是丧良心嘛？！
至于最微不足道的最后一点：在红狐山谷，不听老爷们的吩咐，那后果……大伙儿就没必要去细想啦。
……
休息，开餐，吃顿饱饭。
睡觉，养神，等待天黑。
出发，前行，每过百步招呼一次后队。
到达，收割，耳边响起了猎犬的叫声。
……
面对围过来的警役和民兵，两兄弟心里其实并不是特别慌张。——在阿茅斯和布罗姆眼中，紧跟在警役们身后，那七八条训练有素、手持短棍、虽略显瘦削却透着精悍的汉子，比起农奴，显然更像是村庄民兵。
大家和艾克丽村庄隔得这么近，什么交情没有？什么好事没发生过？
不就是盗割荞麦被逮住了吗？无非是先挨几顿结实的揍，再往死里干上几天活儿的事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哪儿挨打不是挨打，在哪儿干活不是干活？
最初的时候，事态的进展，确实和阿茅斯预想的差不多。
被抓当晚，问名字，打了一遍；问从哪儿来，又打了一遍；问老爷是谁、有几位老爷、老爷家有多少能拿家伙的人，再打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早上，差不多的流程，又是三顿实实在在的招待。
彻底盘问清楚后，两人被拖到教堂外的空地，结结实实地各挨了三鞭。
随后，两兄弟就被丢进了牲畜棚旁一个堆放杂物的破窝棚里。
阿茅斯和布罗姆是外村来的窃贼，自然不能像本村农奴那样有限度地自由活动，两兄弟被严格禁锢在牲畜棚及周边一小片区域，终日与牲口为伴，干的尽是清理粪污、垫换湿草、搅拌饲料、挑水冲洗之类的活儿。
这一关，就是半个多月。
不……！
应该说，这样的好日子，一过就是半个多月！
按道理来说，清理粪污、垫换湿草、搅拌饲料、挑水冲洗……既然这些活儿连本地农奴都纷纷嫌弃，主动让贤，自然离不开又脏又杂又累这几个字。
奈何，就两兄弟看来，就这样的活儿，已经足够舒坦啦！
就说干活吧。
其实，无论是在艾克丽村庄，还是在红狐山谷，阿茅斯和布罗姆每天干活的时间，以及每天大致干了多少活儿，其实是差不多的。
在艾克丽村庄，每天一大早的时候，都有指定的警役过来，负责分派农奴们干活，一名警役可能同时盯着三五个，甚至十个农奴，但每一个农奴，都明确归属于某一位警役管理，也只受这一位警役的直接指派。
干不好活的惩罚简单直接：第一次，挨打；第二次，饿饭。
两兄弟就分别都挨过一回。
阿茅斯是因为清理羊圈时没留意，让一头半大的羊羔溜出去啃了邻棚的菜苗；布罗姆则是挑水时绊倒，泼湿了刚垫上的干草。
没办法，照料牲口的活儿，两人实在过于陌生：在红狐山谷，除了两只鹅、十几只鸡、七八只羊，压根就没别的大型牲畜了……
或许看在两人是初犯、且情有可原的份上，负责行刑的警役，棍子举得高，落下来却卸了七八分力。
因为挨得不算太重，且规矩清楚、罚得明白，两兄弟心里都没什么怨气。
而待在红狐山谷的时候呢？从每天天际刚泛起第一丝灰白，甚至连“大大火”的红边都还没影的时候开始，号令就来了。
发令的可能是红狐老爷本人、两位管事老爷、红狐老爷的长子、管事老爷的次子、红狐老爷次子的婆娘、甚至是二管事老爷三子的不知道从哪个山谷冒出来的“朋友”……
按道理说，面对这么多命令，最优处理方式自然是以红狐老爷的指令为最优先，再依据其他发令者地位的高低、以及所命令事项的紧急程度，经过周详权衡后，再决定先后顺序。
奈何，这个“周详权衡”的过程太过复杂，远非阿茅斯和布罗姆这般的脑子所能理清，这个权限也太关键，怎么都不可能轮到两兄弟妄想。
于是，挨打就在所难免了……
在红狐山谷挨打，两兄弟就更生不出怨言了——你甚至都搞不清今天的这四顿打，分别应该记在谁的账上！
再说说食物。
在红狐山谷，糊糊永远是那样稀薄，碗底能沉淀的实实在在的颗粒少得可怜，喝下去撑不过半晌就饥肠辘辘。
而在艾克丽村庄的这半个多月，同样是每日两顿糊糊，那碗底沉甸甸的分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偶尔甚至能嚼到几粒未被完全碾碎的荞麦籽，带着令人感动的粮食本身的香气。
虽然远谈不上丰足，但至少夜里不会被饿得心头发慌。
睡觉也很舒坦，干草是从来不缺的，棚子好歹能遮风挡雨，尤其是深夜，绝对不会有人突然把你揪起来去干些莫名其妙的急活儿。
听经常一起干活的老瘸腿塔尔说，前阵子的时候，甚至还能在牲畜棚里捞到热乎乎的牛粪，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脚埋在里面，可别提多带劲了！
只可惜，塔尔又很有些遗憾地告诉两兄弟，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或是谁起了坏心眼儿，自从洛斯老爷听说了一回，给那个感恩的农奴赏了一碗豆子后，这种好事就再也碰不上了。
开镰日那几天，牲畜棚里的大牲口几乎都赶出去拉车驮粮了，阿茅斯和布罗姆居然罕见地连歇了足足七八个半天——羊啊、鹅啊倒还是在的，得照看。
那七八天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做梦——而且还得是七八年才能轮上一回的那种大好梦：碗里的糊糊稠得能立住木勺，每天晌午额外发一碗豆子，某天一大早，监工的警役居然拎来了一桶兑了蜂蜜的温水和一小罐粗盐，让他们随便喝！
最后，在最后一片教堂份地的荞麦入库的当天，警役们甚至送来了刚出炉、烫嘴却喷香的黑面包，以及据说只有老爷们才能尝到的、带着沫子的麦酒！
在红狐山谷，野生资源稍许丰富些，运气好点的话，花上个两三年，倒还说不准有机会撞上一两只无主的蜂窝或是一小块岩盐；至于后面那两样——新鲜的面包和麦酒，就阿茅斯和布罗姆两个人的共同记忆，上一次品尝，恐怕得追溯到爷爷辈啦！
再接下来，活儿稍微恢复了一些，但明显远比秋收前的那些日子轻松。
于是，两兄弟的心头，开始一天比一天沉重……
不需要什么聪明的脑筋，每年被艾克丽抓到的窃贼，不都是等秋收彻底忙完、粮食差不多入库后，就给放掉的吗？
果然！
这不，穿着半旧皮甲的警役头子，终于领着民兵们找过来了……
两兄弟很遗憾，但也很顺从。
顺从地干完手头最后一点活儿，顺从地穿好自己那身破衣服——在艾克丽村庄，珍贵的衣物居然不会被抢走——顺从地跟着离开牲畜棚，顺从地被带到村边的哗哗溪下游洗澡……当冰凉的溪水泼到身上时，阿茅斯和布罗姆心里明白了：自己这多半是要被带去见整个艾克丽村庄最爱干净、也是如今最大的老爷——洛斯老爷了。
走近教堂，警役头子先是进去禀报，很快，里面传出了和大伙儿平时说起来时，那个一模一样年轻、一模一样平静、一模一样温和，也一模一样充满了仁慈的声音：“带他们进来吧。”
不需要推搡或是示意，阿茅斯低着头，肩膀缩着，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脚趾，压根不敢往圣坛方向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