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赎金保证书。”吴清晨接着说道：“同样会请塔尔玛执事尽力促成，争取让司铎大人签字背书。”
“保证书上会写明，若小队不幸被某位领主‘挽留’，菲什加德堂区愿意支付四头小牛、两匹驮马、一袋精盐、一坛蜂蜜作为赎金。”
“另外……如果令郎信不过堂区的……唔，办事速度，这笔赎金所需的实物，可以在小队出发时，就从艾克丽村庄起运，暂存于菲什加德堂区。”
“赎金保证书！还能实物寄存？”伊弗利特的次子眼睛一亮，觉得这法子实在太熨帖了，“这好！这好！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儿，堂区的老爷们肯定会帮忙写文书吧？父亲，您说呢？”
伊弗利特同样深深点头：“太感谢您了，洛斯教士……您这是把最坏的情况都替我们想到了……”
“有了这份保证书，又在堂区存下实物，我实在想不出，孩子们还能有什么危险……”
“您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花了这么多好东西，要是再不帮您把事儿好好办妥，伊弗利特家族，就全是废物啦！”
“言重了，言重了！”吴清晨连忙摆手，“您可千万别这样想！”
“这次行动目标众多，我们用不着强求一次就全部完成。”
“我是这么想的……”
“到达科林堡后，您的儿子，可以从比较靠近菲什加德堂区的其他堂区中，先选一两个最安全最方便的地方，到达之后，就地收集当地的圣典，和有可能的各种神迹拓片，完成之后，先将该堂区的收获，稳妥地向后运送。”
“菲什加德堂区那边，我会请普拉亚老师和塔尔玛执事协调好接收事宜。”
“同时，小队后续所需的补给物资——无论是粮食、药品还是额外的银币，艾克丽村庄这边会根据传回的消息，或者直接从艾克丽起运送去，或者委托菲什加德堂区直接就近补给……确保小队后顾无忧。”
“对，就这么办！”伊弗利特的长子深深点头，“洛斯阁下思虑周全，这办法再稳妥也没有了！”
大致安排就是这些，几人又商讨了一刻钟左右，对部分细节进行了修订。
天色逐渐变暗时，吴清晨起身，走出了房屋。
伊弗利特领着儿子们相送。
缓缓走到一座小石桥附近，吴清晨转过身，温言说道：“快回去吧……看起来，明天到底是哪位和我的老师一起出发，似乎还需要一点商量的时间……”
“哎呀，”伊弗利特有点不好意思：“这几个小兔崽子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劳您费心了。”
“唔……”吴清晨正准备再次转身，忽然间，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情般地说道：“对了，老康拉德的事儿，听说了吗？”
“听说了呀，”伊弗利特确实听说了，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老康拉德的年纪太大了，听说今年秋收，他太高兴啦，多喝了几杯麦酒，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在床铺上躺了五六天了，看情形……唉，怕是很难再起来操持庄头的繁重事务……太可惜了……”
“是啊……”吴清晨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重复：“太可惜了……”
————————
回到屋内，伊弗利特径直走向吴清晨刚才坐过的木凳，重重坐下，随即闭目养神。
他仿佛一尊石像，对三个儿子之间骤然爆发的热切商议、激烈讨论、寸步不让的争辩，乃至隐约透出的对那“机会”的争夺，充耳不闻。
时间在伊弗利特沉默中流逝，足足过了两碗糊糊的功夫，管事阁下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精光一闪，锐利如鹰隼：“先把那两个家伙带进来。”
“是，父亲！”三个儿子齐声应道，立刻停止了争执，鱼贯而出。
片刻之后，一阵令人牙酸的拖拽声打破了屋外的寂静，伴随着重物不时磕碰在门槛、地面上的沉闷“咚”、“哐”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粗暴的节奏感。
终于，随着最后两声粗暴的“哐当”巨响，两个被麻绳和坚韧藤条捆扎得如同粽子般的身影，被毫不留情地掼到了伊弗利特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蜷缩在地上的两人身体瘦弱得可怜，面容憔悴不堪，浑身上下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然而，仔细辨认那被尘土和血污掩盖的轮廓，仍能依稀看出他们年轻的本质，以及长久优渥生活所滋养出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某种……活力残余。
这两位阁下，正是格林·罗德里格斯与贝克·罗德里格斯。
或者更具体地说，前代牛倌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
第322章 狗腿子的基本素养
“让他们两个站起来。”伊弗利特招招手。
三个儿子一起动手，两只“粽子”很快被提溜起来，嘴里的果核也被抠了出来。
自家草棚里躺得好好的，突然被逮出来捆成这样，换成谁都会心头恼火。
两位少爷自然也不例外，当即怒吼：
“伊弗利特老爷，饶命啊……”
“管事老爷，饶命啊……”
伊弗利特脸色一沉：“闭嘴！”
两人立刻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运气好，碰上了好时候，现在有这么个机会……”伊弗利特大致介绍了一遍情况，“……事情就是这样。你们两个，愿意跟着去吗？”
“去去去！”格林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太好了……还……还有这样的大……大好事……真是不……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管事老爷！”贝克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几乎要呜咽出来。
伊弗利特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叹口气，挥了挥手：“……洛斯阁下仁慈，让这些农奴没事都睡得太饱，脑子都不怎么清醒了。”
三个儿子会意，立刻拥了上去。
喘息声、沉闷的撞击声、压抑的痛呼和闷哼接连响起。
一小会后，两位少爷脸上多了几道青紫的印子，身上也沾满了凌乱的脚印和尘土。
伊弗利特摆摆手，三个儿子这才退开。
“……醒了吗？”伊弗利特冷冷问道。
两位少爷赶紧点头，眼神里那点虚假的激动和谄媚彻底消失，只剩下恐惧和认命。
“想起来怎么好好说话了吗？”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少爷们再次点头，声音低微。
“很好，”伊弗利特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再告诉我，你们两个，愿意跟着去吗？”
“管事老爷……”贝克·罗德里格斯，原牛倌家庭的长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试探和卑微的犹豫，“……尊贵的管事老爷，我……我想斗胆请教一下……到时候到了路上，我们……我们吃什么呢？”
“不好好干活，那肯定的饿着，”伊弗利特回答得干脆：“好好干的话，卷心菜，糊糊，豌豆，一天两次……管饱。”
贝克和格林对视一眼，同时稍稍松了口气。
一天两顿，还给管饱的话，饿死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那，我们都应该做点什么效劳呢？”贝克继续小心翼翼地追问，这也相当关键。
活儿太重，累死或者被打死的风险同样不小。
“效劳啊……那就不少了，”
伊弗利特笑了一声，开始细数，“……赶路的时候照料好牛和驮马，刷毛喂水，清理蹄子；准备饭食的时候打水、拾柴、生火；吃完东西收拾锅碗瓢盆，埋灰灭火；过夜的时候挖沟排水、搭棚挡风；睡觉的时候守夜望风，眼睛给我瞪圆了；路上不好走的时候，驮袋子、背木桶、推陷住的车轮；牲口病了帮着灌药；鞍具松了帮着紧绳；营地脏了打扫；大伙儿歇脚时递水捶腿……总之，眼睛里有活儿，手脚别闲着，该你们干的，一件也别落下！”
伊弗利特阁下越说越多，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列举的都是中古世界长途跋涉中最琐碎、最耗体力、最不讨好的杂活。
贝克和格林却是越听越放下心来……虽然活儿又多又杂，听起来能把人累散架，但至少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体力活，没有故意刁难或者送死的迹象。
需要他们干的烂活儿这么多，想来也不会轻易把他们累死或者打死吧？
毕竟，自己两个要是死了，这些烂活儿，就都归大伙儿亲自享用啦！
不过……这还不够……
格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再次问道：“管事老爷……那……那要是路上……遇到……遇到不太平的事儿……比如……比如山匪……或者……或者野兽……”
贝克也赶紧接话，声音更低：“……是啊，管事老爷……我们……您也知道，我们肯定不方便拿个什么……到时候……该……该往哪儿躲？或者……或者……”贝克不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会不会被推到最前面当探路的炮灰？或者遇到危险时，被当成肉盾推出去挡刀？
“躲？用的着你们躲吗？”伊弗利特嗤笑一声：“你们是跟在后面的，遇到事儿，警役们自然会顶上去！只要老老实实待在队伍中间，看好牲口和货物！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功劳！”
“管事老爷……那……那要是……路上不小心……生了病……或者……或者摔了跤……走不动了……”
伊弗利特不耐烦地摆摆手：“普拉亚老爷带了两个牛倌学徒，都是懂草药的！当然了……小病小痛，你们先自己扛着，真受不了了，会有人带你们去请他们看看……”
“唔，真要是扛不住了……哼，到时候要是你们还算识相，会给你们留点吃的，找个避风的地方丢下！能不能活，就看你们的运气啦！”
伊弗利特说的很冷酷，但也算给了个明确的底线：不会在还有利用价值时轻易抛弃，但真成了累赘，也别指望队伍会舍命相救。
这很符合中古世界的现实，也让两人更加安心：管事老爷越是轻蔑，越是漫不经心，就越是说明，压根没有哄骗自己的兴趣。
格林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会不会被随意打骂，或者任务失败后会不会被迁怒，但看着伊弗利特越来越不耐烦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伊弗利特冷冷地问。
贝克和格林赶紧摇头：“没……没有了，管事老爷。”
“没有了，那我就再说两句，”伊弗利特重新在木凳上坐下，同时吩咐儿子们让两位长子也在地面坐下，“这次的活儿，要是顺利完成了，你们就不用再回艾克丽村庄了。”
两兄弟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你们应该知道，”伊弗利特的声音放缓了些，“再过几天，我就要回阿克福德堡，去北边那三个村子，执掌税册了。”
“知道的……”“恭喜管事老爷。”两人连忙应道，声音带着敬畏。
“嘿，”伊弗利特轻笑一声，“所以，你们也该明白……对我来说，整整三个村庄，划出两小块荒地安置两户人家，不过是翻翻册子的事……而对你们来说呢，那边的荒地还多得很，到时候，手脚勤快点，好好累上几年，开出几片份地……”
说到这儿，伊弗利特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希冀的脸：“有我照看的话，重新做个自由民吧……应该也不是太难吧？”
兄弟两人连忙低下头，口中连连称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行了，这些客套话就别耽搁时间了，”伊弗利特不耐烦地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最后，我再提醒你们一句：到了路上，别起什么歪心思！别想着反正是做农奴，在艾克丽村庄做农奴，在别的地方，无非也是做农奴……”
说着，伊弗利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两人：“等下回去了，你们不妨仔细想想，真的……没差别吗？”
差别？那就太大了……
两位少爷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艾克丽村庄生活了十几二十年，村庄农奴的生存状态，他们从小看到大，原本是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然而，亲自加入这个最基层的团队快三个月，两人的体会，却是和印象中的遭遇大为不同。
“洛斯老爷开恩……”那些更早成为农奴的人群纷纷这么说。
据他们所说，自从洛斯老爷从堂区回来，日子就不一样啦。
活儿还是那么多，活儿也还是那么累，没做完活儿还是一样要挨打！
但是！
糊糊碗底沉甸甸的谷粒多了，不再是清汤寡水；
睡觉的草棚角落，多了些干草垫子，夜里没那么冻骨头了；
干活时不小心划破了手，看守的警役有时会让人拿来些捣碎的草药叶子敷上，不像以前只能硬扛；
就连挨鞭子，似乎也少了些往死里抽的狠劲，更多的是皮肉疼的教训……
甚至农闲时，还能在份地边上多开一小块荒地，种点豆子萝卜，管事的老爷们也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尤其是格林兄弟两人，曾经狠狠地得罪过洛斯老爷，原以为很容易就成为被特意“关照”的对象。
然而，三个月下来，两人确实被折磨得不轻，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皮开肉绽也是有的。
但细细回想，那些鞭打棍棒，大多都避开了要害，看着吓人，却很少伤筋动骨。
那些饿肚子的惩罚，也总在快要撑不住时结束。
这要是换成别的村庄……别说得罪了老爷，仅仅前手艺人家庭这个遭人嫉恨的身份，他们兄弟俩的骨头，恐怕早就烂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沟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