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名被特意挑选出来、公认嗓门最大、肺活量最足的警役立刻扯开喉咙，接力棒般地将这数字吼向四方：“四只……五只！”
“标准份地”里，被收割的荞麦才刚刚铺开薄薄的一层，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围观的人群立刻爆发出配合的、热烈的欢呼声。——这是开场的礼炮，是仪式的一部分，是给老爷们看的体面。
“七只，八只……”亚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警役们的复述更加卖力，脖子上青筋微凸。
份地里倒下的荞麦还远未过半，那金黄的麦浪依旧厚重地覆盖着大片土地。
人群的欢呼声明显更大了，音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期冀。
“九只，十只……”亚兹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警役们的吼声已经带上了破音的边缘，声嘶力竭地宣告：“十只——！”
十只！
这已经接近去年这块“标准份地”的总产量了！
而此刻，份地里倒下的荞麦虽然已是大半，却依旧肉眼可见地剩下许多！
那些尚未被镰刀亲吻的、饱满的荞麦杆子，在阳光下骄傲地挺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更多！更多的草袋！更多的“标准”！
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
巨大的声浪彻底压倒了溪谷中警役们徒劳的复述！
汉子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女人们捂着嘴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连最稳重的老把式也忍不住咧开了缺牙的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光。
无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起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从附近的树丛、草甸仓皇飞起，在金色的田野上空划出杂乱的轨迹。
“十二只，十三只！”亚兹的声音已经明显发颤，他甚至需要稍微停顿一下才能稳住气息。
警役们则完全是吼出来的，嗓子彻底劈了叉。
十三只！
这不仅正式超过去年的收成，更是一举超过了艾克丽村庄有记载以来这块“标准份地”的最高产量记录！
而标准份地里，依然坚持挺立的荞麦，竟依然还有一小片！
“十四只！”
“十四只——！”警役的回应带着破锣般的嘶哑，却盖不住人群再次掀起的、更高亢的狂潮。
格奥尔格那张粗犷的脸上涨得通红，他身边的奥托激动地拍打着同伴的肩膀，埃尔温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十五只！”亚兹的声音在喧天的欢呼中几乎被淹没，但他依旧奋力地报着数。
“十六只！”这个数字报出时，连普拉亚牧师都微微动容，伊弗利特管事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
吴清晨的目光则紧紧盯着地里仅剩的那一小片金黄，以及仍在奋力挥舞镰刀的汉子。
“十七只！”亚兹彻底吼破了音！
负责复述的警役彻底失声，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人群的欢呼达到了顶点，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灰乳溪的潺潺水声都完全被吞没。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不少人的眼眶都湿润了，粗糙的手掌胡乱抹着脸。
终于，当最后一把沉甸甸的麦穗被捆扎好运出，最后一遍连枷砸下，最后一捧金黄的麦粒被仔细扫拢、倒入草袋……
“十——七——只——半——！”亚兹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了最终的、震撼人心的数字！
他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卷上重重落下，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
那最后的“半”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颤抖，也带着一种见证奇迹的激动。
十七只半！
比去年整整多了六只半草袋！
比历史最高记录也足足超出了四只半！
溪谷中，那座由十七个半鼓鼓囊囊的草袋堆成的小山，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艾克丽村庄的大丰年。
第303章 《麦穗》
灰乳溪畔的喧嚣久久不散，十七只半草袋堆成的金色小山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映照着每一张被震撼与喜悦冲刷的脸庞。
“十七只半啊……”奥托喃喃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主宰至上……十七只半……主宰至上……十七只半……”
“比上个年头足足多出了六只半！”旁边有人大声接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六只半！整整六只半！”
格奥尔格那张粗犷的脸庞此刻红光满面，他用力拍了拍身边汉子的肩膀，仿佛这丰年是他亲手缔造：“这块地多收了六只半，咱们的份地，少说也能多收三只！”
格奥尔格嗓门洪亮，底气十足，仿佛刚才对标准份地“湿闷生虫”、“日晒瘪粒”的贬损从未出口。
奥托也好，埃尔温也好，周围听到的农夫们，此刻都齐齐重重点头。
格奥尔格的话，此刻就是天籁！
往年标准份地的增产幅度，确实会或多或少地映射到各家份地上，这几乎是艾克丽村庄不成文的“丰年律令”。
至于格奥尔格之前那番自相矛盾的“农学高论”？谁还记得？谁还在乎？眼前这金灿灿的十七只半草袋，早已将一切疑虑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自家份地沉甸甸的期望。
标准份地的收割尘埃落定，伊弗利特、普拉亚与吴清晨凑近低语了几句，很快达成了共识。
吴清晨抬起腿，将最后那只仅装了半袋、袋口敞开的荞麦草袋踢到了那四个犹自激动、小脸通红的娃娃面前。
紧接着，吴清晨又抬起手，指了指娃娃们头上那顶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破旧兜帽。
这个动作，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更大的欢呼狂潮！
“噢——！！！”
“仁慈！洛斯老爷仁慈！”
“主宰至上！普拉亚老爷仁慈！洛斯老爷仁慈！”
被踢倒的半袋荞麦，四个娃娃的兜帽——能装多少，就带走多少！
这并非重点，重点在于这个动作所蕴含的、所有农夫都心知肚明的神圣含义：今年的税额，无论是供奉领主的年贡，还是敬献教堂的什一税，统统减免兜帽*4/17.5！
这同样是每个开镰日的固有节目。
一场统治阶级在被统治阶级面前展示仁慈，并同时展示权力的表演。
今年的表演力度比较大，往年由伊弗利特主持的时候，往往只象征性地赐予四个娃娃双手能够捧起的量——这倒不是伊弗利特天性吝啬，而是没那个权限。
今年就不同了，今年领主的年贡也好，教堂的什一税也好，统统都被吴清晨用各个村庄，临近领地，临近堂区的大小老爷们，用交换蜂窝农奴的铁器换到手啦！
吴清晨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溪谷中的议论声浪再掀高峰：
“哎呀呀，这四个小崽子……真是好狗有好命！”
“哈哈哈，每块份地怎么也少收半个兜帽！嘿，里斯特！你家那个刚能啃糊糊的小崽子，这个月的口粮，洛斯老爷这一脚就赏出来啦！”
“谁说不是呢！往年哪有这等好事？半个兜帽的粮，省着点够娃娃吃小半月了！”
“托洛斯老爷的福！托普拉亚老爷的福！今年真是……真是……”说话的人激动得有些语塞，只能用力挥舞着手臂。
欢呼声如同灰乳溪奔涌的流水，经久不息。
无论农夫们有多少隐田瞒产的盘算，无论实际缴纳的比例最终几何，在这片土地上，能让自家屋棚里多出一口实实在在的粮食，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趁着这沸腾的势头，吴清晨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警役们复述的声音再次穿透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溪谷上空：
“蒙受主宰无边的仁慈与恩泽，才降下这前所未有的大丰年！祂的光辉，理当照耀在每一个信奉祂的子民身上……”
吴清晨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是那些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衣衫褴褛的小小身影，“……今年的领主公地与教堂公地，所有孩童，皆可参与拾穗！”
更大的、几乎要掀翻溪谷的欢呼声瞬间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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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巨轮，在震天的欢呼与鼎沸的人声中，隆隆地正式转动起来。
轮值秋役的农夫们迅速涌入领主和教堂的直属公地，挥舞着镰刀，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收割。
没轮到劳役的，则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家的份地，迎接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让路！让路！眼睛长到后脑勺了吗？没看见运麦的牛车过来了？！”负责道路疏导的警役扯着嗓子咆哮，挥舞着短棍驱赶挡路的人。
“谁谁！谁谁！赶紧过来！你镰刀的刀头掉啦！送到木匠老吉姆那边去！快！”工具管理的警役急吼吼地指派着人手，看着一个汉子捡起脱落的镰刀头茫然四顾，又赶紧补充，“……对，不是铁匠！是木匠！柄松了！”
“坡地那边！捆扎的草绳快不够了！快去库房领！”某位庄头对着奔跑的警役大喊。
“刚晾凉的热乎凉水来咯——！橡木桶加了盐！桦木桶加了蜂蜜！”健妇们挑着沉重的水桶，穿梭在汗流浃背的收割队伍中，声音清脆响亮。
“面包？现在哪有面包给你？你又不是橡木村那边的！这些是他们的份例！等你们自己的吧！”负责分发食物的健妇叉着腰，没好气地回绝了一个想提前拿黑面包的汉子。
“溪边地的！歇口气啦！过来洗手喝水！”另一处，健妇招呼着刚割完一片的汉子们。
但更多的，是汉子们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欢呼和报喜声，如同金色的麦浪般在田野间翻滚传递。
“坡顶的欧恩家！溪东头那块三角地，收了足足7袋！”
“哟嚯！好家伙！就那块石头缝里刨食的烂地？上个年头，好像只收了5个瘪袋子吧？顶多再添半兜帽……”
感慨还没落音，更劲爆的消息传来：
“磨坊边老雅各布家！挨着灰乳溪拐弯那块好地，收了8袋半！”
“哎呀呀！8袋半！上个年头我记得才6袋出头吧？老雅各布怕不是要乐晕过去！……哎！巴德！你干嘛去！给我回来！”报信的警役突然大喝，指着一个人影，“韦尔伯，费奇！赶紧把他给我按住！想往老雅各布家跑是不是？换地是你自己去年冬天跟老雅各布谈定的！现在看着收成好就想耍赖？门儿都没有！再说，老雅各布换给你的那块坡上地，我瞧着也不差，说不准能收个10袋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又一个更高的数字炸响：
“石头圈费舍家！向阳坡中间那块，收了11袋！”
“12袋！老橡树底下巴尔家收了12袋！”
“13袋！牧场边上森加尔家13袋！”
一个又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通过往来奔走的警役、送水健妇、以及兴奋得像小马驹一样在田间地头乱窜报信的娃娃们口中，一次又一次地传入正在公地上劳作的汉子们耳中，勾得他们心头痒痒的，恨不能立刻飞回自家份地。
不过，汉子们心头也并非全然没底。
多年秋役下来，哪片公地大致产多少，哪片份地又是什么成色，老把式们早就心中有本账。
“9袋哦！”某块刚收割完毕的份地旁，抹着满头大汗的摩里斯，指着正要装上牛车的鼓囊草袋，朝着不远处公地里一个埋头苦干的熟悉身影大喊，“嘿！昆尼尔！你家溪西坡上那块‘鸟不拉屎’，今年9袋哦！我亲眼看着装袋的！”
被点名的昆尼尔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麦芒，脸上笑开了花：“不敢比不敢比！摩里斯老爷！我那块坡地能有8袋就心满意足，够全家糊口啦！托洛斯老爷的福，托蜂窝的福！”
“9袋哦！”摩里斯意犹未尽，又扭过头，朝着另一侧正在另一片公地奋力挥舞镰刀的费奇扯着嗓子吼，“费奇！听见没！你家林子边那块‘兔子窝’，今年9袋哦！书记官正记数呢！”
费奇停下手，叉着腰，发出洪亮的笑声：“哈哈哈！好啊摩里斯！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家‘兔子窝’要是少了一捧麦子，就由你补上！”
“好啊！”摩里斯也大笑起来，“不过……那要是多出了一兜帽，是不是就该归我啦？”
笑声在金色的田野间回荡。
公地、份地、泥泞的田埂、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处处弥漫着汗水、新割麦秆的清香和一种近乎节日般的欢快气息。
伊弗利特管事呼喝着庄头们四处巡视，检查进度与捆扎质量；书记官亚兹等人指挥着警役们来回奔波，记录着不断报上来的产量数字；庄头和警役们则像上了发条的齿轮，高喊着、协调着，维持着这庞大而喧嚣的收获机器运转。
在这片洋溢着丰收喜悦的忙乱画卷中，普拉亚牧师的身影显得格外悠然。
他背负双手，脸上挂着满足而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地行走在田埂上，笑盈盈地扫过每一处热火朝天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