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落网的，尽是些迷路的、记不清时刻的、甚至是舍不得闹肚子时那点肥料的奇葩。
教堂前的空地，俨然成了露天喜剧场，棍子落下的噼啪声与村民分享奇葩事迹的哄笑声交织，为即将到来的丰收添上一丝荒诞的暖场。
至于往年秋收时节经常上演的血色剧目？
在这套洛斯老爷版防盗系统启动后，同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艾克丽村庄的夜晚，只剩下巡逻队的脚步声、猎犬的低呜，以及份地窝棚里，显然远比往年安心的的鼾声此起彼伏。
当然，防盗系统也并非全无“正经”收获。
第六日深夜，一支游弋在村庄边缘的“不定期巡查”小队，真就撞上了硬货——两条鬼祟的黑影！
镰刀寒光闪闪，草袋鼓鼓囊囊，而且，面生得紧！
天光微亮，闻讯赶来的警役们轮番上前辨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一个认识这两张脸。
于是，棍棒与皮鞭亲自下场询问。
几声闷哼惨叫过后，两位不速之客终于吐露了家门：艾克丽村庄东南方向，某位“红狐骑士”老爷治下，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山谷。
叫来与那位“骑士”老爷领地打过交道的老警役，拎着皮鞭又“问了问”，细节对得上，身份确认无误。
开镰在即，管事老爷、牧师老爷连同洛斯老爷，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两只小蟊贼实在没空细究。
小安德烈桌子一拍，只吩咐一句：“带去教堂，抽足五鞭，丢农奴堆里干活！”
于是，两条黑影被拖进圣堂阴影，鞭声噼啪作响后，便消失在为秋收准备的农奴大军之中。
————————
开镰日。
晨光熹微，灰乳溪畔已是人声鼎沸。
灰乳溪是流经艾克丽村庄的七条溪流之首，水量丰沛却难得温驯，此刻，溪流左侧的山谷成了天然的集结地。
车把式吆喝着牲口，牛车马车吱呀作响，卸下成捆的镰刀、沉甸甸的草袋、厚重的连枷。野灶就地架起，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溪水翻滚着白沫，蒸腾的热气混着柴火的焦味弥漫开来，一派大战将起的肃杀与忙碌。
普拉亚牧师、伊弗利特管事、吴清晨老爷自然早已抵达核心位置。
三名书记官羊皮卷不离手，七名庄头挺直了腰板，领主和教会系统最受信任的十几名老警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小安德烈、巴森、埃文、亚瑟四个半大孩子，外加地球参谋团评估出的几名可靠跟班，亦步亦趋地簇拥在吴清晨身侧，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山谷外的泥路，田埂，半山腰的空地，晒谷场，黑压压挤满了艾克丽的村民。
无论今年轮没轮到劳役，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聚焦在溪流对岸那片被特意圈出的、沐浴在晨光中的土地。
开镰在即，秋收即将拉开序幕，对一个中古世界的村庄而言，最最重要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保障生产安全？提高收割效率？祈祷风调雨顺？确保人手够用？千万别闹瘟疫？
错错错！以上全错！
秋收在即，对一个中古世界的农庄来说，最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确定税额啦！
领主老爷该拿多少年贡，教堂该收多少什一税……这，才是真正牵动教堂和领主神经，关乎来年袋子鼓瘪的头等大事！
那么，税额怎么定呢？
指望中古世界可怜巴巴的农业技术，约等于无的统计学、量地术、丈亩法知识，以及显然不够充分的人手，以及更显然的“别拿这点破事来烦老爷”的耐心？别说搞什么免征、累进税制，就连地球中国古代那种按上田、中田、下田分等级收税的法子都玩不转！
怎么办呢？
领主老爷们当然想收得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可惜，敲骨吸髓也得讲究个可持续性。
倒不是心疼泥腿子饿死跑光这种小事，主要是怕这群被逼急了的家伙，哪天夜里真就举起粪叉，把教堂和管事家点了，回头城堡和堂区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不小心失火”。
到底怎么办呢？
千百年下来，五花八门的堂区，五花八门的领主，自然弄出了五花八门的法子。
不过，几百年血泪教训滚下来，还是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有效的通行做法：以收成定税额。
根据每年收成的丰歉，浮动确定农户当年该缴的税额。
听起来似乎挺合理？问题又来了：以中古世界这管理水平，连搞清楚每家每户到底有多少份地都得费老鼻子劲，怎么可能精确统计每一户的具体收成？
配套方案当然是有的：选一块“相对标准”的份地，以这块地的收成，作为全村当年的“标准收成”，再根据这个“标准”，乘以各家拥有份地的数量（大致估算），算出该缴多少税。
艾克丽村庄的这块“标准份地”，就坐落在灰乳溪的西岸。
这块份地有多“标准”呢？
首先，它紧贴着灰乳溪，是整个艾克丽村庄水源最便利、最充沛的宝地。
其次，它地势开阔，四周无高山遮挡，全年四季，365天享受着无死角阳光浴，是整个艾克丽村庄热量条件最优渥的阳光房。
再次，这块地本身规模很大，足有普通份地的六倍大小。于是，它顺理成章地被整齐地切割成六块。在其他份地苦哈哈地两年一轮休时，这六块宝贝疙瘩享受着六年一轮休的超长假期，土壤肥力养得那叫一个油光水滑，是整个艾克丽村庄最理想的沃土。
此外，自打洛斯老爷“发现”了蜂窝对荞麦的神奇增产效果后，艾克丽其他份地，大约三块才共享一个移植蜂窝。而这块“标准份地”呢？它的每一个角落，都明晃晃地、奢侈无比地插着一个蜂窝！
最后，守护之穗也好，良知之唤也好，诅咒之印也好，就连审判之瞳、恩典之羽、戒律之链，这块标准份地也应有尽有，而且要么是普拉亚大神亲绘版，要么甚至是堂区司铎他老人家亲笔画押祈福的限量版！
总而言之，阳光、水源、肥力、蜂群，超自然元素……所有能想到的增产要素，这快标准份地，都占了个遍。
秋收的第一镰，关乎整个村庄接下来一年乃至更久命运的“标准”，即将在此处挥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溪水潺潺和灶火噼啪的声响，以及无数道屏息凝神、交织着敬畏，以及深深期盼的目光。
第302章 大丰年
教堂的钟声第二次响起。
灰乳溪畔的喧嚣，立刻被无形的堤坝拦住，在溪水西岸那块被无数目光聚焦的标准份地前戛然而止。
十几条精壮汉子，每一个都是伊弗利特管事和普拉亚牧师反复挑选、公认手脚最麻利、气力最绵长的好把式，此刻已握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在份地边缘站定。
他们呼吸微促，眼神专注，只待那一声号令。
不过，围观的人群，尤其是那些自由民当家的汉子们，神情却并没有多少凝重，更不存在什么焦虑。
尽管“标准份地”“标准”得如此过分，大家倒也并非真的咬牙切齿。
一来，这玩意儿本身就是教堂、管事，乃至更高层级的城堡和堂区意志的体现，是悬在头顶的铁律，村民们祖祖辈辈早就明白，在这事儿上较劲纯属自讨苦吃。
二来，这规矩在艾克丽落地生根几十年，放到整个中古世界更是延续了几百年，早已成了天经地义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三来，嘿，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真要按照这“标准份地”的收成，实打实地乘以自家的份地数来交税，整个艾克丽村庄……不，整个中古世界的农夫坟头草早就三尺高了！你老爷有“标准份地”定税基，我泥腿子就不能有“隐田”？就不能“漏报”、“瞒产”、“以次充好”、“移花接木”了么？
千百年的博弈，无非就是这般在刀尖上跳着生存的舞蹈。
因之，当负责收割的汉子们开始活动手腕，最后一次检查刃口时，围观农夫们的议论里，反倒掺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看这样子……”说话的是个下巴留着稀疏黄须的汉子，名叫奥托，他眯着眼打量着阳光下那片沉甸甸、金灿灿的麦浪，“……穗头又沉又密，茎秆也壮实……上个年头，我记得是装了十一只草袋吧？我看……今年怎么也得有个十三四只……”
“不止！”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奥托闻声回头，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后，奥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嘴边反驳的言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话的是格奥尔格，是艾克丽村庄东头两片庄头的权威——不是农事权威，而是生崽子的权威——格奥尔格足足有四个成年的儿子，个个壮得像小牛犊！此外，他还有三位亲兄弟，每位兄弟家里至少也杵着两个壮汉！
当然，家里这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也逼得格奥尔格对产量的估算练就了近乎本能的敏锐。
“至少得有十五只！”格奥尔格两个巴掌一起伸出，十根粗壮的手指来回晃动，满是不容置疑的味道。
“十五只！”“哟嚯！”“啧啧啧……”
旁边响起一连串惊叹。
“这么看来……”有人顺着话头，声音里带着希冀，“……咱们自家的份地，少说也能每块都多收一只草袋？”
“我看也不止！”格奥尔格再次笃定地开口，仿佛他才是最终裁定者，“怎么也得有两只半！”
“不可能吧？”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名叫埃尔温的农夫终于忍不住质疑，“那可是灰乳溪边的宝地！瞧瞧这中水……”他指了指脚下波光粼粼的溪流，“……再瞧瞧上面这大大火！还有那成片的蜂窝，满地的符咒！咱们那些坡地、旱地，拿什么跟这比？能多收一只袋子，再装上半只小口袋就是主宰仁慈了！”
“嘿，埃尔温！”格奥尔格嗤笑一声，也学着埃尔温的样子指了指溪水和太阳，“你就光看见中水和大大火的好处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临着中水，又湿又闷，特别容易逗来潮虫啃根？麦子长得太密实了，反倒不透风，遇上闷热天，里面捂出霉点子来，收成少一半不稀奇！还有那大大火，整天这么毒地照着，把地里的劲儿都晒干了，麦粒看着饱满，里面都是瘪的！”
刚才说起总产量的时候，使劲笃定标准份地今年至少十五只草袋，仿佛那片地得蒙主宰偏爱……现在轮到估算自家产量，标准份地一下子变得一无是处，仿佛被所有魔鬼一起诅咒……
这番强词夺理、充满“农学智慧”的论调一出，周围众人脸上都浮现出古怪的神情。
几个站得近些的，嘴角忍不住抽动，勉强挤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微微点头。
大家都是土里刨食几十年的老把式，格奥尔格这通胡扯里的荒谬之处，谁听不出来？
不过……一方面，格奥尔格家那十几条壮汉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当面驳斥显然需要莫大的勇气；另一方面……唉，心底深处，谁不盼着他这番歪理邪说能是真的呢？真要那样，自家的份地收成岂不是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
教堂的第三次钟声响起。
“开镰！”
伊弗利特管事那带着惯常威严的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溪谷。
开镰了！
十几名早已准备好的精壮汉子，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立刻挥动手中的镰刀，从四面八方沉稳而迅捷地切入了那片代表着“标准”的金色海洋。
锋利的刃口划过麦秆，发出整齐而富有韵律的“嚓嚓”声，一片片沉甸甸的荞麦应声而倒，整齐地铺在收割者身后。
紧随其后的是十几名同样精挑细选的健妇。
她们手脚麻利，动作迅捷，汉子们刚割倒一片，她们便迅速跟进，俯身、拢麦、捆扎，一气呵成。
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麦捆被她们扛起，脚步稳健地搬运出“标准份地”的范围。
旁边，为脱粒准备好的五片轮耕地，早已铺开了厚厚的草席。
同样数量的壮汉组严阵以待，他们手中紧握着沉重的木连枷，健妇们搬运来的麦捆甫一落地，这些壮汉便高高举起连枷，伴随着一声声沉闷有力的“嘭！嘭！”声，狠狠砸向麦穗，麦粒在重击下欢脱地蹦跳出来。
几轮连枷砸过，等候在旁的健妇立刻再次上前。
她们握着细枝扎成的大扫帚，仔细地将散落在草席上的麦粒扫拢，再用簸箕、木片、阔大的树叶，小心地将金黄的麦粒撮起，倒入早已备好的崭新草袋中。
每当一只草袋被装得满满当当，系紧袋口，便轮到早已选好的四名孩童上场。
这些孩童是整个艾克丽村庄里公认长相最喜庆、最讨喜的娃娃。
他们合力抱起那只沉重的草袋，小脸憋得通红，却努力挺直腰板，迈着庄重的步子，开始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巡游展示。
娃娃们抱着象征丰收和税基的草袋，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先是小心翼翼地绕过收割完毕的“标准份地”边缘，再踏上连接田埂的土路，最后特意绕行到人群聚集的半山腰下方。
草袋所过之处，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欢呼声和祝福声！
这声音既是献给主宰的恩赐，也是献给即将到来的、或许能比往年多收“一只”甚至“两只半”草袋的渺茫希望。
在热烈的气氛中，四个孩子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红晕，更加卖力地迈开步子，最终将这只沉甸甸的“希望之袋”，喜气洋洋地送进了溪谷深处。
那里，伊弗利特管事、普拉亚牧师，以及年轻的洛斯老爷，正静静地伫立着，脚下，一只只象征着艾克丽村庄未来一年命运的草袋，正被不断地垒起。
————————
充分的准备，充足的人力，流畅得如同上好发条般的配合，在“标准份地”里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锋利的镰刀所过之处，沉甸甸的荞麦成片倒下，速度快得惊人。
溪谷深处，伊弗利特管事、普拉亚牧师，以及年轻的洛斯老爷脚下，象征着“标准”与“税基”的草袋，每一只都特意敞开着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砌起一座小小的、金黄色的山丘。
“四只，五只……”书记官亚兹的声音在溪谷中响起，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