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晨无奈地听着这群真心实意却笨嘴拙舌的家伙扯着嗓子拍马屁，本就勉强的胃口又减了几分。可想着营养师的叮嘱，还是耐着性子细嚼慢咽，足足用了两刻钟才把眼前的美食解决。
这时节，其他人早把碗底舔得锃亮，连饭后洗手礼都行过了，连贝基都已经把洗刷干净的木碗和粗陶碗擦干，送回了厨房。
根据健康专家的建议，吴清晨又休息了三五分钟，这才对柴堆的安格斯招招手：“上午有人来找我吗？”
“有的，老爷，”安格斯赶紧站了起来：“劳瑞家的婆娘问您要不要新摘的卷心菜，卡杰西说他兄长开垦的荒地来年就能种荞麦了，想问问能不能移蜂窝过去。还有南边的亚尔林——就是能望见大石头的河湾那儿——说这几日总见着大鱼。快晌午时，史宾杜……”
“打住打住。”吴清晨连忙摆手。
随着地位攀升，想见吴清晨的村民越发多了。今日当值的两个跟班，乌赫尔专司贴身侍候，安格斯则负责打探村中事务，先行筛选。
可想而知，当安格斯告知“老爷正忙着”，多数村民便识趣地留个口信就走，连乌赫尔的面都见不着。
“管事那边有派人来过吗？”吴清晨直接问道。
“伊弗利特老爷吗？”安格斯摇头：“没见着。”
吴清晨眉头微蹙。
还是乌赫尔机灵，立刻会意：“老爷，要不我去问问？”
“嗯……”吴清晨略一颔首，“你去瞧瞧，看伊弗利特老爷回来没有。”
二十分钟后，伊弗利特老爷，以及他的长子，站到了吴清晨的面前。
“洛斯阁下……”伊弗利特一连愁苦：“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我再也不敢想着回城堡了……”
“您一定要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有心和您过不去。”
第288章 亲爱的玩家，我是你爹
“求您务必宽恕，我绝非存心与您作对。”
这回又是闹哪出？
伊弗利特皱着苦瓜般的老脸，旁边，他的长子草鞋在夯土地上来回磨蹭，十个指头来回揪着褪色短袍，尽情地演出惶恐。
吴清晨一头雾水，三天前，在点烟山送行时，这老家伙拍着胸膛的气势哪儿去了？再说，跟我作对这话又从何谈起？
不管怎么样，让吴清晨站在两个明显情绪不稳定的家伙面前，七十亿地球人隔着时空大约都得急得跳脚。
吴清晨不动声色往后蹭着靴跟，既快速远离了可能的危险区域，顺便又装出了似乎正在思考的模样。——事实上，策略和流程其实是早就熟透了的。
首先，引导对方建立心理优势，增强对方的安全感。
“把心好好地放回肚子里吧，伊弗利特老爷。您已经好好地回到了您的地头，在艾克丽村庄，没人能让您不高兴。”
根据心理医生，谈判专家，以及诈骗团伙们联合打造的操作流程，吴清晨嗓子里流出来的调子犹如蜂蜜般醉人，又犹如白面包般细腻——这可是培训时长高达30个小时的重点科目，无论语速、语调，还是语气，无一不是医疗级声纹分析仪校准过的成果。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仅仅两三句话的功夫，对面管事沟壑纵横的脖颈就不再绷得老紧。
下一步，说明大家的共同利益，引导对方认同。
还是同一本手册的操作建议，吴清晨接着柔声说着：“不管发生了什么，反正我都已经跟着您的脚印走啦……还记得您过去城堡之前，我们在您家屋子门口聊过的吗？您的事儿，普拉亚老师已经都清楚了，只要您觉得合适，老师随时可以往羽毛笔尖上蘸墨水。”
这一步操作的效果就没有第一步那么明显了。
没错，听完吴清晨的话，伊弗利特确实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长子也不蹭草鞋了，可两人像吃了半截发霉黑面包似的——既没吐出也没咽下。
这可不像是专业、半专业、或是更专业的心理学从业者们所说的安心和放松的模样，而是……更接近于某种尴尬？
“咳……”果然，伊弗利特咳嗽一声：“洛斯阁下，这个……写信这事儿……侍奉伟大的主宰就已经够牧师老爷操劳了，这点尘世间的小委屈，就别去弄脏他无暇的双手了吧。”
前几天还像被饿狼盯上的羊羔般，殷切地盼着普拉亚撑腰，现在突然就知道尊重圣职了？
吴清晨笑了笑，安心也好，尴尬也好，至少这两人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影响安全了，吴清晨直接问道：“伊弗利特老爷，直说吧，又撞见什么倒霉事了？”
“这个……这个……”伊弗利特吞吞吐吐，吴清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过了几秒，伊弗利特只得一脸苦涩地舔了舔嘴唇：“我的姐姐已经打听清楚了，正在干涉税官那个位置的阁下，随时可以把我劈了当柴火烧。”
“那位阁下是谁呢？”
“这个……”伊弗利特又开始吞吐，好半天才终于挤出半个名字：“……您知道的，对于我这样的乡下人来说，埃勒斯……埃勒斯……”
埃勒斯……吴清晨这回是真的微微皱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不过好像有点日子了。
“……埃勒斯/阿克福德阁下，不要说真的招惹，光是这个念头，就是浑身冒冷汗的罪过了。”
“噢……”吴清晨确定了，埃勒斯/阿克福德，男爵的长子，整个阿克福德男爵领的继承人，就算是现在，也是至少排名前五的实权人士。
好吧，这确实是伊弗利特肯定不能招惹的阁下，吴清晨只得先行安抚：“……别担心，我的管事老爷，税官的那张板凳，您现在就连木刺都没粘着，有什么冒犯可言？”
然后是打气：“……而且，就算您闯进城堡，冲上塔楼，对着整个庭院大声嚷嚷：我就是想做北边那三个村庄的税官！那又怎么样呢？……我和埃勒斯阁下见过好几次了，和大伙说的一样，这是位很宽厚，也很公正的阁下……在他的心目中，您的具体职位，或许另有考虑，但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您这么一位兢兢业业，为阿克福德家族操劳了二十几年的忠仆加以惩处。”
“或许是吧，可是……”伊弗利特摇了摇头。
“再说了，埃勒斯阁下关注的仅仅只是税官本身，难不成还亲自盯着农奴捆麦秸？……这么和您说吧，”吴清晨走得稍近一些：“这两天我翻看了堂区和教堂这十几年往来的羊皮卷，里面提到了各地不同村庄的很多种收税方式……其中谈到了好几种小办法，似乎特别适合城堡背面的那三个村庄……我想，哪怕是埃勒斯阁下，也不会对能够让他的村庄，每年都多收上来十几袋荞麦的好处都不喜欢吧？”
“这行不通的，洛斯阁下……”伊弗利特使劲摇头。
“都是很容易办的办法……乌赫尔，把桌子上的羊皮卷拿过来，水杯旁边的那张，”口说无凭，吴清晨摆摆手，乌赫尔很快从屋子里取出一张羊皮卷：“来，伊弗利特阁下，你过来瞧瞧，我都记下来了……第一桩是核查历年羊皮卷，核查的目的不是荞麦收了多少，而是历年夏役清理水渠的时日变化——这个数目，关系着份地的变化——您想来也知道，城堡北面那三个村庄，大多数份地都靠着河流，剩下的份地也至少靠着水渠，只要弄清楚水渠的增加，就很容易知道这些年，多开辟出来的份地数目……”
翻看堂区和教堂的往来羊皮卷，这是真的。不过这是地球积累情报的重要手段，早在第四轮和第五轮天象时间中就完成了。
往来羊皮卷中提到了很多种不同村庄的收税小技巧，这也是真的。不过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小部分完全是异想天开，根本谈不上什么改进，照做的唯一结果就是自找倒霉。
有好几种技巧，可以帮助城堡北面的三个村庄，轻松提高两三成的税款，这更是真的。真正的技巧来源嘛，美国IRS的不交钱就击毙的黑帮克星，阿根廷比索保卫战的老兵油子，挪威瑞典福利局的精算师，东欧集体农庄的记账员，东亚漕运世家的账房先生……哪一位的十八般武艺随便搬出来一样，都足以让中古世界的土包子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刮锅底似的席卷式搜刮。
吴清晨花了两分钟左右，用最言简意赅，最方便理解的方式，说明了加速搜刮技巧一。
伊弗利特明显听懂了，事实上，伊弗利特听得如痴如醉。
“摸清了水渠的数目变动，下一步就是整理村庄的农具借用记录……”吴清晨伸出手，从机灵的乌赫尔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明：“这里面有两个重要的地方要注意……”
也不知是哪个动作，或是哪个词挑动了伊弗利特的神经，管事老爷猛地惊醒过来：“啊，洛斯阁下，您快别说了。”
“怎么了？”吴清晨疑惑：“没听懂吗？哪一句？”
“不，不，我听懂了，”伊弗利特语速飞快：“而且，这确实是很好的办法，所以，我不适合继续听了。”
“为什么？”吴清晨合起羊皮卷，往伊弗利特面前一递：“您看，只要花上几天，认真记好这几个小办法，然后站到埃勒斯阁下面前，像我现在和您说明的时候一样，细细地说给埃勒斯阁下听……我想，到那个时候，哪怕只是想试试这些办法是否管用，埃勒斯阁下心中，城堡北面那三个村庄的税官，还能找到比您更合适的人选吗？”
“不行不行，洛斯阁下，这绝对不行……”听着前几句的时候，伊弗利特似乎还不由自主地被勾出几分期待，可听到“更合适的人选”，管事老爷就犹如被跳水溅到了一般，忙不迭地双手托起羊皮卷，无比坚决地塞回吴清晨手中，同时加倍起劲地摇头：“您说的办法也好，更合适的人选也好，绝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都不行吗？”吴清晨啧了一声打断：“这么看来，埃勒斯阁下心中的人选，同样也是您不能招惹……唔，至少也是您不愿意招惹的家伙了？”
“您怎么知……”伊弗利特脑袋才点到一半，就飞快地恢复了摇晃：“不不不，我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
“总管阁下的下属？还是卫队长阁下小时候的伙伴？农事官？马事官？……”
吴清晨一个个试探着说下来，伊弗利特一路摇头。
“没关系，伊弗利特阁下，没什么难处是过不去的……就好像没有人没法对付，”吴清晨又凑近了一些：“这几天翻看堂区和教堂的羊皮卷，除了发现了不少收税的好法子，还看到了很多有趣的小故事。”
“在这些小故事里，想要让一个人倒霉，其实很容易办到……”顿了顿，吴清晨幽幽地说道：“更有趣的是，当这个人和大人物的距离越近，这事办起来就越是容易。”
“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伊弗利特当然听懂了吴清晨的意思，这下别说脑袋，他连双手都摆起来了：“唉，洛斯阁下，您千万不要再说啦！您得知道，埃勒斯阁下看重的人选，是……”
“您尽管放心，只要准备充分，安排的好……”
我管他是谁呢！无论什么人都别想阻止你赶紧升职，然后赶紧从艾克丽村庄滚蛋！
吴清晨加倍用力地蛊惑：“别担心，就算是总管阁下，或者是卫队长阁下看中的家伙，我这里也同样想到了很好的办法，到时候，那个家伙一定会特别倒霉！至于总管阁下……他们不仅不会对您生气，说不定反而会感激您……这可是来自堂区的先进经验……咳，小故事。”
“真的不行！”眼见吴清晨越说越露骨，伊弗利特语速飞快：“这绝对不是我的想法，威廉阁下也一定不会倒霉。”
“威廉阁下又怎么样？嘿……就算是威廉……”
等一等……吴清晨的嘴巴忽然凝住了。——连带着他脸上越来越深的阴险狡诈一起。
“唉，我妻子的兄长，本来再三吩咐我暂时不要告诉您，不要打扰了埃勒斯阁下的兴致……可是，可是现在……唉，我和您说实话吧，埃勒斯/阿克福德阁下很可能认为，城堡北面三个村庄的税官，威廉/莫尔阁下是最佳人选。”
威廉/莫尔阁下？这这这……
听清这个名字，吴清晨，洛斯/莫尔阁下，终于彻底闭上了嘴巴。
第289章 信件翻译官
地球。
地球的空气中，难得地散发出快活的气息。
“我还以为是什么老爷呢！威廉/莫尔，这不就是那个光屁股犁田的泥腿子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爵爷呢！威廉/莫尔？这不就是那个一年到头都吃糊糊的可怜虫吗？
“哎哟哟！威廉/莫尔，这样的小角色，也好意思在我们洛斯老爷面前显摆？你说说，你算个嘛？除了是我亲爹，你还是个嘛？”
“冲啊！洛斯阁下，主宰的犁杖不要怂。”
“参谋团通报的五号预案是什么来着？”
“我知道我知道！在竞争对手的荞麦地附近——最好是挨着他家的露天粪缸种苦艾草，等男爵巡领的时候，惊了他的马匹。”
“吴总，摇铃吧！请男爵老爷尝尝你家肥堆的时候到了！”
“参谋团通报的六号预案是什么来着？”
“这题的圣饼归我了！在对头面见男爵的日子，往他常去的酒馆摆掺药酒的陶罐和发霉奶酪。”
“吴总，吹号吧！不喜欢肥堆的话，也可以给男爵大人提供点新鲜粪料！”
……
正经的讨论，当然也还是有的。
“这下麻烦了吧？参谋团公布的预案，压根没这种情形啊。”
“参谋团失职啊！”
“情有可原，可能性分支太多了。”
“多就摆烂？全球几万个专家组？砸了这么多资源，就这？”
“全世界那么多团队又能怎么样？专家组倒是能想办法穷尽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现编本百科全书出来，问题是，吴先生有那么多时间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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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世界。
吴清晨揉了揉太阳穴。
吴清晨现在确实有点头疼，幸好，不多。
预想中阻碍伊弗利特升职，继而离开艾克丽村庄的对手，居然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这确实有些棘手。
部分地球民众的担忧不无道理。参谋团耗费了足足2.2个小时，帮助吴清晨了解，并掌握处理方案的八个预案，确实没有涵盖这么奇葩的情况。
不过，经过五六轮筛选，从数百款优秀案例中提炼的预案本就具备普适性。
对照现有情况，吴清晨至少有两个方案可供参考：
预案四：竞争对手是需争取的同盟对象，比如说普拉亚家族的人员准备空降为城堡北方三个村庄的税官。
预案七：竞争对手是堂区培养的教会附庸人群。
和这两种人员竞聘上岗，参谋团为吴清晨准备的当然不会是栽赃陷害的打击类套餐，而是利益合作或资源置换。
没错，就算和这两个关联派系撞上，参谋团也坚持要推进把伊弗利特从艾克丽村庄尽快赶走的计划。
那么……和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撞上呢？
吴清晨觉得，参考预案四和预案七，自己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过时间还算宽裕，按流程可以和地球商量一下。
送走伊弗利特和他的长子，吴清晨回到木屋，按标准操作程序开始和地球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