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从没见过这小家伙对什么东西能理解这么快的，毕竟平常她在塔下边补个兵都补不明白，更别提现在还是“龙息”这种听上去就很有难度的高端操作，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抱什么希望。
直到他看见艾琳在空地上又是摆造型又是吱哇乱叫，十几分钟后突然真的从嘴巴里喷出了一团灰白色的“火”。
“火光”很短暂，很微弱，甚至没来得及化作那种迅猛的射线，便已经消散在空气中了。
但那确确实实是一次龙息——一次受控制的，主动释放出去的龙息。
百里晴站在于生身旁，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她，此刻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掌握自己的身体本能与学习外来的知识是不一样的，”她慢慢说着，“龙的力量就藏在她这副身体里，将其挖掘出来，需要的不是什么悟性或智慧，而是简单纯粹的心思和专注……心中杂念越少，她就学得越快，而现在看来，她心思的纯粹与集中程度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
露娜在于生另一边站着，她那微微泛着蓝光的机械眼球盯着十几米外那个正在天光下熠熠生辉的水晶人偶，这时忽然冒出一句：“所以平常，她打架骂人，玩游戏，在山谷里，追着蛇姬，满地跑，真的，完全没有动脑子……”
于生闻言呆了一下，面皮一抖：“我去！还能这么理解？”
露娜歪了歪头，忽然好像又注意到了别的什么：“咦？胡狸，和她养的，两个小鸡仔，去哪儿了？”
于生左右看了看：“哦，胡狸刚才说白切和盐焗有点怀念当初在这儿漫山遍野跑着当走地鸡的日子，就带她们散步去了。”
露娜想了想，体内传来轻微的嗡鸣声：“但是白切和盐焗从小就一直住在她的尾巴里，几乎没在山谷里跑过啊？”
于生：“……嗯？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啊？”
露娜歪了歪头，忽然间体内传来急促的滴滴两声。
“不好！我的菜地和玉米！”
……
山谷中央童话小镇附近，蜿蜒的小河流过镇旁，河对岸几处经过精心打理的土地沐浴着天光，田间作物长势正好。
胡狸带着两个彩色毛团子在田地间开心地觅食，已经掰了上百个玉米棒子。
柔风吹来，旁边的玉米叶子和附近的菜地里哗啦作响，正在辛勤劳作的胡狸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手搭凉棚看向四周。
两团五颜六色的身影正在菜地里钻来钻去，远处的天空中有一群御砖飞行的人偶在尝试用脚下的板砖搭一座空中长城，镇子方向传来美人鱼婉转的歌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大呼小叫。
一个高高的稻草人架子立在菜地中，在架子上充当稻草人的是两个顶着死鱼眼的量产人偶——小小的人偶并排站在木架子上张开双手，做出并没什么威慑力的吓唬人模样。
然而这里的“稻草人”不是用来吓唬鸟的，是用来吓唬蛇的——蛇姬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啃白菜和萝卜，而且不光啃，啃完了还要祸祸，露娜便在这里立了个架子，让两个量产人偶在架子上站岗。
只要蛇姬一靠近，两个量产人偶便会打开召唤门，然后几十个人偶就会传送过来把她揍一顿。
而且这块地里还不止有一个“稻草人”。
另一个稻草人是多萝西放在南瓜地旁的“稻草人MK-II”型哨戒机炮。
……大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多萝西要在这里放个炮台，但考虑到这座山谷里到处都有她放的炮台，所以也没人问过。
胡狸愉快地将又一个玉米棒子塞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管他呢，反正地里有稻草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菜地方向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一个彩色毛团子从那里站起身来，白切手里抓着什么东西，冲着这边开心地挥舞。
“主人！蚂蚱！”
胡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好的，知道啦，是蚂蚱——可以炸熟了吃。”
白切低下头，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蚂蚱：“不可以生吃吗？”
“不可以，你们已经化形了，是化形期大妖，大妖有大妖的活法。”
“哦……”
白切哦了一声，又弯下腰，和自己的妹妹一起在菜地里继续愉快地刨土。
这里其实很难刨出虫子来，偶尔的一两只蚂蚱已经是十分少见的收获了，但在菜地里刨来刨去本身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至少对两个彩色毛团子而言是这样。
而且还有白菜吃。
旁边的木头架子上传来轻微的吱嘎声，胡狸抬起头，看到架子上的其中一个量产人偶忽然眨了眨眼睛。
然后那个量产人偶便弯下腰来。
“傻狐狸！”量产人偶的眼睛迅速变得灵动，“C型扣来找你啦！”
胡狸转身便化作一道白色幻影，拎起自己的两个小鸡仔扭头就跑……
? 第911章 触不可及
胡狸拎着白切和盐焗跑了很远，一直从山谷中央的小镇附近跑到了黑森林旁边的山坡上。
风在耳边吹着，头顶上天光正好，森林方向的植物郁郁葱葱，有小河从山上流下来，在山坡附近挂下来一条小小的瀑布。
露娜并没有追上来——显然她只是想把偷菜的“小偷”赶走，并没有真的要动手的意思。
但有一说一，她裹挟着暗影忽然跳出来的时候还是挺给人压力的。
毕竟被人掰掉了两百多根玉米……
胡狸把白切和盐焗放在地上，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处避风的大石头，她搓了搓尾巴尖，在石堆之间生了堆火，然后从尾巴里摸出几根玉米来，放在火堆边慢慢烤。
白切和盐焗晕头转向了一会儿，看见火堆便也凑了过去，把她们刚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几只蚂蚱串在小木棍上，有样学样地放在火堆旁。
盐焗在胡狸身旁蹲了一会儿，感觉火堆很没意思，便溜溜达达地走开了，去翻附近山坡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
她没有找到更多的蚂蚱，但找到了许多草籽和几粒坚果种子，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留意到胡狸并没有注意这边，便飞快地把它们塞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之后，盐焗忽然注意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立刻抬头看去，看到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松鼠正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上。
“哇，是黑森林里的松鼠！”
盐焗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开心地跟对方打着招呼。
松鼠歪着脑袋：“你是谁呀？”
“我是盐焗！”
“……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哎，不小心化形了……”盐焗耷拉着脑袋，但忽然又高兴起来，“啊，你要不要也化形？我的主人捡回来很多亮晶晶的石头……你说话比我们还利索，应该也能化形吧？”
松鼠眨巴着小眼睛，在灌木丛间跳了两下：“不要，当人好没意思的，还是当松鼠自由。”
“哦……”
盐焗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理会对方，而是继续在石头之间翻找着草籽与果实。
胡狸听到了旁边传来的动静，但她并没有理会，而只是认真翻动着眼前的玉米，防止它们烤糊。
白切的注意力则很快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堆巨大残骸上。
那是一大堆流线型的金属结构，破损的外壳与弯曲变形的骨架被半埋在山石中，残骸的某些部分依稀还能看出些舱室与引擎的模样，尽管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些金属骨架仍然光洁如新，此刻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白切的两只眼睛对在一起，显然看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那是仙梭，是一艘旅游飞船，”胡狸说道，“当年我就是坐那艘船来到这里的。”
“喔喔！”白切的眼睛亮了起来，“飞船，那还能飞吗？”
“不能了，好久以前就不能了，”胡狸摇了摇头，“不过它的导航数据可能还有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恩公就能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白切似懂非懂地听着，她不太理解主人经历的事情，因为在她迄今为止那极其有限的两年半“鸡”生中，她的家一直就在她身旁，而至于说“世界”、“虚空”之类的概念，对她而言就更是过于抽象了。
胡狸看着眼前这个彩色毛团子有些“睿智”的眼神，忽然笑了起来。
仙宠的心智是这样的——同样的心智放在一只灵兽身上，给人的感觉就是“聪明得简直成了精”，然而放在人身上，给人的感觉便是远远不够用。
这一点，哪怕是白切和盐焗这样早早就开了智的也一样。
最近才化形的她们，要学的东西可不少。
“来吃烤玉米。”
胡狸拿起了一根刚烤好的玉米棒子，笑眯眯地递给对方。
……
遥远的宇宙边境，泛着淡淡星辉的静海屏障笼罩着虚空引擎所处的独立时空，暂时处于待机状态的太阳塔下，庞大的银灰色星型结构体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星型结构体表面的灯光明灭不定，随着虚空引擎的自检，那些明灭变化的灯光仿佛汇聚成了一道沿着岛屿表面流淌的蜿蜒河流。
引擎的主控制室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平台上，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漂浮的大型全息投影，露克蕾西娅则站在一旁。
“是找到原因了吗？”
注意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化，露克蕾西娅立刻好奇地问道。
“嗯……大概搞明白了。”
“真的是校准数据出问题了？”露克蕾西娅下意识上前一步，“数据破损导致了系统失去同步？”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反而好解决一些，”船长表情严肃，慢慢摇了摇头，“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星海女巫脸色微微变化——她已经很久不曾从父亲脸上看到这般凝重的表情了。
而还不等开口询问，她便听到了父亲继续开口：“……艾琳心智中储存的校准数据并未出错，而且已经在模拟点火的初始阶段正确发挥了作用，然而一个底层设计上的漏洞导致了系统失去同步——简而言之，我在设计虚空引擎最初的校准参数时漏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背景噪音。”
露克蕾西娅紧紧皱起眉头，似乎一时间没有理解。
不过好在船长很快给出了解释。
“虚空引擎之所以需要‘校准’，是因为我们需要它张开一道能够笼罩整个世界的‘秩序场’，然后在这层秩序场的保护下，让世界方舟穿过这片湮灭之海。
“艾琳拿回来的校准数据本质上就相当于是一个‘样本库’，它记录着大量世界残骸的基本特征，也就是那些‘晦暗天使’的频率……
“这部分校准数据被注入虚空引擎，就可以让秩序场提前具备对湮灭之海中那些残骸集群的适应性，让未来的世界方舟获得一层‘抗性护甲’，令其能够穿越整个湮灭之海而不受影响……”
“是的，这部分我知道，”露克蕾西娅点了点头，“您之前就对我们说过这些。”
“没错，基本原理是这样，”船长慢慢点了点头，“但有一个问题，从晦暗天使身上采集到的‘湮灭样本’……到底完不完整？”
“晦暗天使身上的样本难道还不够完整？”露克蕾西娅皱起眉头，“它们已经构成了这片湮灭之海的全部……”
船长轻轻摇了摇头：“晦暗天使身上记录下来的湮灭之海数据，不包括这片‘海洋’的‘源头’本身。”
露克蕾西娅呆愣了一下，两秒钟后表情才迅速开始变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所有晦暗天使，都是被大湮灭转化之后的产物——结果源自过程，但结果不完全等同于过程，”船长语气凝重，“在虚空中的信息蒸发导致它们损失了大量的有效资讯——无论这个蒸发过程长短，缺损一旦出现便是切实存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转过身。
庞大而复杂的全息幻象正在控制台前方不断刷新重组，就仿佛每分每秒都在模拟重现着一个宇宙的生死明灭过程。
“这一点其实我一开始便注意到了，所以我才选择了与当时噩兆女神所属的那只天使集群合作，借助它们大量采集晦暗天使的样本数据，想依靠复数样本的相互补完和推演来形成完整的样本数据……这一点很成功，我们得到了艾琳带回来的那份校准数据包。
“然而有一个问题——无论多少晦暗天使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无论它们再怎么相互补完和推演，其中都有唯一的一部分信息是无法还原出来的。
“因为这部分信息在晦暗天使形成的那一瞬就已经完成‘坍塌’了，它的情报只能单向流动，无法从结果还原至过程，它永远停留在‘视界’的另一侧，我们透过晦暗天使进行观测，任何的间接观测手段对这一源头都是无效的。”
露克蕾西娅张了张嘴，她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您说的‘它’是……”
船长轻轻呼了口气：“是大湮灭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