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中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余下从主驱动序列深处偶尔传来的低沉嗡鸣声时不时回荡在空气中。
而后过了不知多久，船长的声音才打破了平静：“大湮灭是一个具有‘绝对性’与‘终结性’的历史事件，而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情报样本，不管是飘在外面的晦暗天使，周围的虚空环境，当初的无垠海，甚至是我自己，都是在大湮灭完成之后的坍塌产物。
“我们无法还原大湮灭最初的原始情报，这就意味着世界方舟的秩序场上永远会有一个漏洞——如果只是‘存续’，这个有缺陷的秩序场尚且能运行，就像现在的‘静海’一样保持稳定，但只要世界方舟尝试‘启航’‘，这个漏洞就一定会瞬间扩大，直至全系统崩溃。
“坍塌产物无法还原坍塌本身——这就是引擎点火时系统失去同步的原因。”
至此，露克蕾西娅终于完全理解了现状。
但她第一次有些怀念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哪怕仅仅是一小时前。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控制台前的魁梧身影，看到自己的父亲仍然在皱着眉头思考。
“……您还有什么办法吗？”她下意识问道。
“暂时没有，”船长摇了摇头，“我能想到最接近的‘湮灭’样本是巴托克，也就是现在的于生，然而即便是他，也是大湮灭的终结产物……我们还需要某种更加靠近‘源头’的数据。”
“……真的能找到这样的数据吗？”露克蕾西娅问道。
然而这一次，父亲迟迟没有给她答复。
? 第912章 登门与坠梦
梧桐路66号，窗外天光正好。
晶莹剔透的小人偶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在阳光下泛着璀璨夺目的光。
那一身晶光闪闪的模样离远了看着甚至比白切和盐焗还要热闹。
艾琳昨天大半天都在跟着百里晴学习该如何掌握自己的吐息力量，今天又练习了一上午——她对这件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勤奋和热情，要不是嗓子疼她现在只怕还要练下去。
至于说一个水晶人偶为什么也会因为用嗓过度而嗓子疼，那就属于未解之谜了，可归类为神奇的失乡号、旅社、噩兆三方联合技术。
而在窗台前面不远处的地上，吃饱喝足的胡狸正蜷缩在地板上晒太阳，她用一大堆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盘成了一个超大的白色毛球，在那里泛着暖洋洋的光。
艾琳在窗台上晃荡着小腿，看着正在打盹的狐狸姑娘，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朝旁边歪了歪头。
一个明亮的光斑出现在胡狸毛茸茸的尾巴上。
艾琳：“嘿嘿……”
小人偶脸上浮现出一个通透度很高的笑容，立刻又朝旁边挪了挪身子，俩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
胡狸尾巴上的光斑更小了一些，开始亮到刺眼。
艾琳顿时更灿烂了（各种意义上的）：“哇偶～”
然后她再次微微歪了歪头……
胡狸终于嗷一嗓子跳了起来，她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冒青烟的尾巴，顿时飞起来扑向窗台上的水晶人偶：“你有毛病嗷！”
于生这时候正在楼上教俩炫彩鸡精怎么刷牙洗脸呢，便听见楼下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动静，赶紧直接开了个门便来到客厅中。
大门一开，他便看见狐狸姑娘正在客厅里追着水晶艾琳到处跑，而那个晶莹剔透的小人偶则在茶几、窗台和沙发之间上蹿下跳，灵活得宛若一只开了加速器的猫，一边跑还一边不断发出晶体撞在物件上时的清脆声响。
其实要单纯论速度，小短腿的艾琳是显然跑不过胡狸的，然而她那上蹿下跳到处乱钻的本事实在是有点儿强，再加上一身水晶的材质更让胡狸束手束脚——于生在旁边看着都怕这小东西一脚踩空掉地上把自己给摔碎了，追在后面的胡狸就更别说了，绕着沙发跑了那么多圈儿愣是没抓到！
就这还没完，现场还有另外五个小人偶在电视柜上站了一排，在那拍着巴掌喊加油——不光给自己加油，还给胡狸加油，就突出一个看出殡不嫌殡大，哪怕那殡是自己的也一样。
只能说非常之混沌。
不过艾琳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白切和盐焗打着鸣儿就从二楼冲了下来，彩色毛团子可不管你易碎品不易碎品的，扑上去跟艾琳菜鸡互啄了一番，便将小人偶斩于鸡翅膀下。
胡狸拎着水晶人偶来到了于生面前：“恩公！以后要禁止艾琳的这具水晶身体靠近窗户！”
于生一愣一愣的：“为啥？”
胡狸气鼓鼓的：“她点火！”
小人偶抱着胳膊被拎在半空，仰着脸得意洋洋。
于生：“……？”
等终于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他顿时对小人偶的创造力惊为天人，产生了点子王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情。
然后他便看向艾琳：“哎，你再试一次，再试一次我看看……”
胡狸：“恩公！”
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在这合家欢乐的时候，于生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堆绚烂的彩色纸片打着旋飞出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露克蕾西娅回来了。
绚烂的彩色纸片在客厅中盘旋重组，很快凝聚成了那位星海女巫的模样，而在看到对方脸上表情的第一秒，于生便意识到她带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情报。
不过艾琳是个没心没肺的，她这时候还保持着被胡狸拎在半空的状态，只是开心地跟露克蕾西娅打着招呼：“哎，露西姐，你回来啦！船上情况怎么样？引擎修好了吗？”
露克蕾西娅张了张嘴，不过刚要开口便注意到了眼前这个艾琳晶莹剔透的模样，脸上表情顿时一懵，连前一秒的凝重都被中和了不少：“……这又是什么情况？”
“哦，用了点儿新材料和新工艺，主要是为了探索那座水晶穹顶，”于生摆摆手，“这个回头再说，先说说引擎那边的情况吧……看你这表情，似乎不太好？”
露克蕾西娅默默点了点头，而后一边伸手从怀里摸索着什么东西一边说道：“情况比较复杂，让父亲亲自跟你们说吧。”
艾琳顿时瞪大了眼睛：“啊，船长可以直接来这边了？！”
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当然不可以，只不过借助校准器和虚空引擎最近建立的通信信道，再加上以旧世界为跳板，他如今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投影过来……许多事情方便了不少。”
校准器和虚空引擎之间的通信信道……
于生想到了自己和校准器保持连接时所看到的那些来自世界边境的幻象，便了然地点点头，而后看向了露克蕾西娅掏出来的东西。
女巫小姐手里捧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雕刻得精巧细致，虽然多少有点Q版，但正是邓肯船长的模样。
于生：“……？”
艾琳：“哇哦……露西姐你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啊？”
于生一听顿时分外好奇，再加上露克蕾西娅一瞬间表情的微妙变化，更让他意识到这个木偶背后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门道——只是看女巫小姐那眼神躲闪的样子，他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而后露克蕾西娅便将那个小小的木偶放在了茶几上，接着她又轻声呼唤了一句什么，手指一指，一簇仿佛混杂着淡淡星光的幽绿火苗便凭空浮现，落在那木偶上。
下一秒，只听得噼啪声响，混杂着星光的火焰腾空而起，作为仪式载体的木偶转瞬间被吞噬进星火中，绿色的火焰盘旋升腾，飞快凝聚成高大魁梧的身影。
艾琳（水晶）顿时手舞足蹈起来：“傻狐狸！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的？放火怎么了，放火是失乡号优良传统，这个世界的造物主都在客厅里放火，你赶紧放我下来……”
艾琳话音未落，船长的身影便已经凝聚成型，他扭头看了一眼被拎在半空的小人偶：“不要玩火，这样不好。”
艾琳：“嘿嘿……”
随后船长的目光便落在了于生身上。
尽管只是一个借助仪式投影降临的幻象，他现在的身影仍凝实稳固，就连散发出的气息都仿佛真实存在于此处，只是其身体边缘隐约可见暗淡扩散的星光，让人能分辨出这是一个幻象。
“好久不见了……好吧，可能也不是很久，”船长脸上露出一缕笑容，同时又简单打量了一下四周，“从某种意义上，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次‘登门拜访’，本应更正式一些的，只可惜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这就先不说了，”于生摆了摆手，指向旁边的沙发，“坐下聊吧……额，你现在这具投影能坐下吗？”
船长点点头，在沙发上落座：“我可以漂浮在沙发上，假装是在坐着。”
于生：“……”
而后他便听到面前的船长开口了：“现在是这么个情况，关于上一次虚空引擎模拟点火失败，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原因……问题，有点棘手。”
……
百里晴从短暂的午休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坐在办公椅上，周围则是相当熟悉的环境。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身后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型落地窗，面前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正亮着，泛着有些苍白的光。
周围十分安静。
百里晴揉了揉额角。
哦，是特勤局总部的局长办公室——她回忆起来，自己回到了这个地方，自己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自己睡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不知为何，百里晴觉得自己头脑中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太长时间，然而她又能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从午休闭上眼到现在应该也就只过去了14分36秒。
她对时间的感知极少出错误。
是最近太累了吗？
巨龙的精力毕竟也是有限的……
百里晴心里嘀咕了一句，轻轻甩了甩头，强行让自己清醒了一些，而后准备回到工作中。
作为特勤局的局长，她向来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
然而在将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时，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屏幕上白茫茫一片，里面仿佛涌动着浓稠的雾，雾气深处好像藏着些东西，但不管怎么都看不清楚。
百里晴短暂思忖，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察觉了什么，然而下一秒，某种源自她自身的“意识”却强行屏蔽了这种不对劲的感受。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哪怕心里觉得眼前一切正常，她也仍旧强行控制着自己的心智，强行怀疑着周围，不断思考和回忆着所有的细节。
遗漏了什么……忘了什么……环境里少了什么……
哪怕自己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ta也一定是在自己身边才对……是什么呢？是谁呢？
百里晴眉头越皱越紧，细密的银白鳞片悄然浮现在她的脖颈上，她的手指逐渐用力，呈现出龙爪般嶙峋狰狞的模样。
对了，小雪去哪儿了？！
脑海中仿佛轰然一声，百里晴惊醒过来，而后猛地从办公桌后起身。
她快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停跳了半秒钟。
门外本应是特勤局宽敞明亮的走廊。
然而她只看到一颗庞大而苍白的巨龙头颅——这头颅几乎占据了大门外的所有空间，它略微倾斜着，一只褪色般的灰白眼球静静盯着她的眼睛。
? 第913章 龙的影子
办公室大门外，苍白的巨龙头颅占满了整个门口，一只褪色的眼球中静静倒映着百里晴的身影。
百里晴站在这巨龙头颅前，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在接下来的好几秒，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那颗巨大的头颅开口了——它的关节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时光尽头传来般模糊变形。
“……回来吧……回来继承你的责任……与遗产……”
百里晴的表情却几乎没什么变化，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颗头颅：“你是谁？”
回应她的是沉默。
“我是谁？”
仍是沉默。
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她向后退了半步，那扇门在眼前无声合拢。
而后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快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巨大的落地窗外，浓雾如水般流淌，厚重的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巨大的身影正在从天空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