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忽然明白了——这熟悉的场景,是“死者交谈”。
死者是这个陌生的世界——它已经死亡了漫长的岁月,它现在仍在死去。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那片火焰。
漆黑火焰泛着微微的凉意,于生感觉自己穿过了一片无害的雾气,而后雾气消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大厅里。
周围灯光明亮,但不知为何,这些明亮的光辉却像一道道朦胧的纱幔,遮挡了所有东西的细节,让他看不清远处。
有某种发出微光的庞大装置立在大厅中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音。
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在那装置旁边忙碌着,他背对着于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于生走了过去,看到那身影与其旁边的庞大装置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伸手尝试触碰那个正在忙碌的人,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于生听到对方在低声咕哝着什么,离得近了一些,才听清那自言自语——
“罗莎琳,我们再推演一次,存续阵列已迭代出新的数据压缩模式,整体信息量已压缩至上一个版本的三分之一……”
低沉的嗡嗡声在大厅中回响,庞大装置中传来了冰冷的回应:“……数据结构迭代,庇护所预期存续时间……776215日……”
“……好,我们现在又有一些时间了,外面……外面可能还有别的庇护所存在,我们多坚持些日子,等外面的消息。”
“了解,‘父亲’。”
轻微的嗡鸣声传入耳中,于生后退了半步,看到眼前的一切无声崩塌,而后又在迷雾中重组起来。
仍然是那间大厅,仍然是那片如纱幔般朦胧的光幕,但四周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点,而那台庞大的装置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穿着长袍的身影来到了装置前。
“罗莎琳,外面的世界现在变得很安静,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存续阵列这次删除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数据,你再推演……”
“……推演已完成,预期存续时间……196835日。”
这片空间的边缘似乎出现了一些波动,那层朦胧的光幕上好像有了一道裂隙,于生向那边走去,看到裂隙外是无边的荒芜和黑暗。
于生回过头,看到那台庞大的装置上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锈蚀风化的痕迹,大厅中的灯光变得暗淡不堪,环绕周围的嗡鸣声中隐隐约约充斥着不和谐的噪音。
一个疲惫的身影站在装置前面。
“罗莎琳……”
“怎么了,父亲?”
“我们可能需要做出一些改变……外面,太安静了。我不知道……我……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
“……罗莎琳,这一次存续阵列删除了更多的数据,下一次迭代之后,或许会突破系统的安全阈值,你明白吗?那些珍贵的东西——诗,人们的声音,历史,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万物的样子……”
“我……很难理解,”装置中传来轻柔的声音,“我确实记录了您所提到的这些数据,但您此刻的情绪反应令我有些困惑。我们在每一次迭代中均做出了最佳的选择,至少在全系统能力范围内,并不存在计划外的损毁。”
回应罗莎琳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后似乎又过了很多年,庞大装置表面的锈蚀风化痕迹愈发严重,大厅中多出了更多的噪音,一部分灯光似乎被永久关闭了,身披长袍的男人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黑色的泥土。
“这是什么?”主动的询问声从装置中传来,伴随着嘶嘶啦啦的杂音。
“是土壤,我……从数据库中把它们再现了出来。”
“这会消耗额外的能源,父亲。”
“但我们的能源已经用不完了,罗莎琳。”
“……同意,这符合上一次演算。那么您带这些土壤来是要做什么?”
“……罗莎琳,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生机’是什么意思吗?”
“我的数据库中存有这方面的记录,但……”
“我还带来了一颗种子。”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也可能并没有很久。
穿着长袍的身影再一次回到大厅中。
“罗莎琳,你看,植物发芽了——生长,就是这样的过程。”
“不可思议,父亲——我的数据库中有对于这一过程的详细定义和记录,但‘亲眼目睹’……让我的感性进程出现了意料外的波动。”
“是这样的,资料库中的东西与真实永远隔着一层屏障,罗莎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触碰它?”
“……”
声音逐渐远去,周围渐渐暗淡,于生的目光透过大厅边缘那些越来越多的裂隙向外望去,看到外面的广袤荒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着。
他收回视线,看到大厅中已经只余下一些格外黯淡的光辉,那台庞大的装置静静在黑暗中蛰伏着,装置表面绝大多数的光芒已经熄灭,只余下两三处还在缓慢闪烁的指示灯,发出柔和的光辉。
然后,似乎又过去了漫长的岁月,现在有密集的藤蔓与厚重的苔藓覆盖在那装置表面——然而大厅中并无可供藤蔓生长的土地,那些植物……仿佛是从装置内部直接生长了出来。
于生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向那台装置,循着某种莫名的直觉指引,他在那纠缠丛生的藤蔓之间看到了那具蜷缩的躯体。
或者说,那只是一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袍碎片,被包裹在郁郁葱葱的植物中。
于生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怪不得那铠甲里面是空的。”
而后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在世界的死亡进程中,时间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于生抬起头,他注意到眼前那台庞大的装置已经完全熄灭了灯光,甚至已经从中间坍塌下来,从装置内部生长出来的藤蔓一路蔓延至地上,而在旁边不远处,正慢慢走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或者说某种怪异的……混合生物。
她的躯体似乎由机械和生物质胡乱拼凑而成,一部分身体表面甚至还带有植物的特征,那躯体变形,歪曲,不对称,就像一台机器在系统权限的限制下,用了一大堆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技术,胡乱拼凑出了一副躯壳,然后按照资料里的记录,竭力模仿着人类的模样。
这具扭曲的机器就这么走了过来,停在于生面前,脑袋歪歪斜斜地看着于生。
于生皱了皱眉,很快反应过来:“你能看到我?”
女孩点了点头。
然而尽管给出了回应,她看上去却似乎并不真正清醒——她的目光聚焦在于生身后的某个地方,过了几秒钟之后才自顾自说道:“我爸爸出门了。”
于生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你的‘父亲’……”
然而女孩并没有理会他,她只是慢慢走到那台巨大装置旁,挪动着变形扭曲的肢体,一点一点坐在那堆藤蔓中。
她从藤蔓里摸出了一个大大的本子,用变形的手指费劲地翻开它,然后开始缓慢而认真地在上面涂抹着什么。
于生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那摊开的绘图本上。
儿童般稚嫩歪斜的笔触映入他眼中——女孩正在勾勒着一座高高的钟楼,钟楼立在城市中,周围还有很多歪歪扭扭的房屋,以及连接着钟楼和房屋的道路。
“大厅”消失了,于生看到这里忽然变成了一间温暖的小屋,房间角落的壁炉跳跃着明黄的火苗,薪柴噼啪作响。
旁边有一扇打开的窗户,罗莎琳坐在窗户旁,仍旧低着头认真勾勒着她的“画”,天光透过窗子洒在她的肩膀上,在那些由机械、血肉与植物混杂而成的肢体表面镀上了一层微末的金光。
于生的目光越过那扇窗,他看到一座钟楼静静地伫立在城市中,远方有密集的建筑,繁荣的街市,如织的人流。
女孩自言自语般的声音飘进他耳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王国,还有一位国王……”
第817章 生息徘徊之时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王国,还有一位国王。
人们已不记得历史是从何时开始,也不记得最初的文明发源于什么地方,先贤带来了最初的文字,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录中,所描绘的是人们无从想象的图景——
天空有日月星辰,大地之外仍有其他的大地,世界广袤无边,群星间则有着悠久岁月留下的痕迹,曾有先哲在星海中徜徉,他们丈量过时光的尺度,也丈量过秩序的边陲……
在最初的文字里,这些如诗篇般的岁月被称作“丰饶年代”,古代学者们对那些古老历史的存在深信不疑,而另一拨学者则认为,丰饶年代的诗篇只是狂人在长久注视天空之后产生的某种梦境。
但国王并不在意这些学者的争执,国王的目光始终落在王国中——他治理着这片不大不小的土地,看护着土地上的人民,人们爱戴他,就像他爱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一样。
王国是平和而安宁的。
名为“岁月”的高山拱卫着王国全境,据说那是先哲们在撤退至此时建造的奇迹——在丰饶年代的最后余晖中,他们计算出了时间的极限,丈量出了空间的边境,“万物忽然变得有限”的事实让先哲们提前察觉到了某种灾难的迫近,于是他们来到了世界的中心,并以坚固的秩序和厚重的岁月筑起了崇山峻岭,筑起了生命的最后一座庇护殿堂。
于是,“王国”便诞生了。
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它的中心有一座很大的城,城中有着漂亮的钟楼与大片的蓝色屋顶,城外还有着果园、河流与风车磨坊,有矮妖住在树林里,远方的山中还有巨人和妖精——啊,还有一只很大很大的猛兽,就叫格隆吧,它守卫着王国的高墙……
对了,国王还有一个女儿。
她叫罗莎琳。
——是一个有着神奇力量的女巫。
……
铁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空洞回响在四周,伤痕累累的高大身影蹒跚行走在黑暗中。
这似乎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两侧立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石头高墙,墙壁上排列着又窄又高的窗,窗外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骑士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中前行着,已经走了很久。
具体有多久?好像已经不记得了。从何处出发,要前往哪里,为何要踏上旅途……也都不记得了。
空洞的躯壳中好像有一团冰冷的火在燃烧,铠甲里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有的记忆与认知只化作了最简单的念头——要回家,要见自己的女儿,他答应了的。
……但女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对了,罗莎琳,她叫罗莎琳。
那是系统某一次自检结束时他给她起的名字——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能单纯是因为之前某个冰冷的代号叫起来过于生硬,也可能只是出于长久的寂寞与无聊。
走廊侧面的一扇窗外浮现出些许微光,骑士的脚步顿时有所迟疑,他来到那扇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
他看到一间昏暗的大厅,古老而庞大的熵点计算机伫立在最后一道灯光中,些许青苔与细小的藤蔓覆盖在主机外壳上,伴随着微弱的灯光闪烁,主机内传来嗡嗡的噪声。
骑士听到一个让他感觉格外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父亲,您当前使用的躯壳需要深度维护,您的本次维护已推迟了122天,这对您的健康非常不利。”
“我知道,我知道,”黑暗中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道,“没关系的,罗莎琳,我自有安排……看看周围这些绿色吧,多漂亮。这里有很大的地方,我们……你其实还可以做到更多,对吗?”
“……已接近权限边界,为确保系统核心稳定及最终任务目标的实现,我无法再对这里做进一步改造。”
“是啊……是这样,”熵点计算机旁边,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似乎坐了下来,“没关系,还有一些时间……罗莎琳,还要听故事吗?我拿来了故事书。”
“还是您之前利用数据库中的资料构筑出的那本纸质读物吗?我对它所记录的信息早已知晓,而且我认为,纸质读物的信息密度……”熵点计算机说着,声音却忽然有所停顿,“……是的,父亲,我想听故事。”
“好的,那么我开始读——在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每一个故事开头都要这么讲?很久是多久?那些事情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故事都是这样的,罗莎琳,很久——就是很久,它不是一个现实中的时间,而是……一个专门让故事发生的时间。”
窗外再度被黑暗笼罩,骑士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走去。
而后走了不知多久,他又看到一抹新的亮光。
在亮光中,藤蔓几乎爬上了主机外壳的顶部,而在主机旁边的阴影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挪动。
声音从主机中传来:“父亲,您的身体维护已推迟了366天,您的健康状态……很糟糕。我强烈建议您立刻更换一副更健康的躯壳,我……”
“没关系的,罗莎琳,我说过的,我自有安排。你看,我今天又带来一本故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