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于生，他倒是挺能理解艾琳这节俭的操作——虽然类似“工蜂”型那样的量产人偶成本很低，但今天这一仗她拉过来的可全是“精工机型”，跟着云大爷学御剑飞行的人偶需要满足最基本的灵能亲和条件，那体内的灵狐玄铁可都是论斤用的……
胡狸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她从大狐狸变成了小狐狸形态，凑过来之后把脑袋直接搁在于生的腿上，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于生有一下没一下地挼着狐狸脑袋，转头看着骑士：“你女儿……是叫罗莎琳，对吧？她是个怎样的孩子？”
骑士微微垂下头，似乎有所怀念，迟疑了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她……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很懂事，喜欢读书，喜欢听故事，还喜欢花草。
“王城里的花总是长得不好，最漂亮的鲜花要在城外才有。在瘟疫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她偶尔会偷偷跑出去……每一次其实都被我发现了，但她一直都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家住在哪里吗？”于生又问道，“我是说……那座王城，可能是很大的一片地方。”
骑士轻轻摇了摇头。
但很快他又点了点头。
“我会找到的。”
“找到之后呢？你有什么安排？”
骑士这一次沉默了更久，直到半分钟后才低声开口：“回家去，回家就可以了。”
于生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
“也休息的差不多了，”他轻声说道，“该出发了。”
“好～”
于是于生便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出发，继续踏上了前往王国腹地的旅途。
旷野上的薄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唯有远方的尘烟还在混沌的天光下缓缓升腾，云层之间浮动的空间裂隙好像暂时停止了扩张，而在其中一道裂隙遥遥所指的方向，于生在地平线的尽头隐约看到了一座辉煌而宏伟的大城。
在前往那座大城的路上，队伍又遇上了几波规模较小的袭扰，有从城镇废墟里冒出来的不死生物，也有在旷野中徘徊的变异魔物，他们甚至还遇到一只比战斗形态的胡狸还要大一倍的狰狞巨兽——胡狸直接把一发狐萝卜飞弹打进了它的肚子里。
所有这些战斗都有惊无险，至少在抵达王城之前，于生都没有再遇到像之前的“吟游诗人”那样诡异而危险的对手。
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那座宏伟而古老的城市却好像永远立在地平线尽头一样，距离不减分毫。
然而就在于生开始怀疑是不是这里的空间又出了问题，怀疑远方那座城市可能只是一道幻影的时候，队伍中的所有人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那段仿佛没有尽头的路消失了，宏伟而古老的“王城”已伫立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第815章 破碎王城
那座宏伟的城市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就仿佛之前那段无尽的道路只是一场幻觉般。
有一座巨大的桥梁连接着王城的大门，还有威严的雕像伫立在城门前，高耸的城墙后面是逐渐向中心抬升的多个区域，可以看到密集而古老的建筑群，庄严的塔楼，以及巍峨的宫殿。
于生抬起头，努力看清楚远处那片高耸的中心城区，壮丽而令人不安的奇景随即映入他的眼帘——城市的中心区已经开始解体，他能看到那片像是宫殿或城堡的建筑物顶部已经碎裂开来，破碎的屋顶和墙垒如失去重力般飘向天空，而一道横亘天空的裂隙正逐渐吞噬着城市的上层部分。
小人偶坐在于生肩膀上仰着脑袋，发出长长的惊叹：“哇哦——”
紧接着小东西就忽然把脑袋转过来：“哎哎，于生，你说待会这座城会不会突然站起来，然后脑袋上冒出个能戳到地平线尽头的血条来……”
于生这边正感慨着风景壮丽呢，听见小东西这一句话当场冷汗差点滋出来：“……这环境下你别说这么吓人的东西……”
说话间胡狸大尾巴一甩，就看见两只五彩斑斓霞光笼罩的侦察鸡从她的尾巴里飞了出来，白切和盐焗绕着于生和胡狸头顶盘旋了两圈，便拖着一串长长的霞光飞向城市，短暂的高空侦察之后，胡狸转过脑袋：“恩公，城里好像已经……没有活物了，只有一些尸骸和幻影在徘徊。”
于生皱了皱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还是下意识扭头看了旁边的骑士一眼。
那伤痕累累的骑士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沉默注视着王城的方向，在听到胡狸的话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
“……进去吧，”于生轻轻呼了口气，“露娜的部队做好外围警戒，让无人机飞在前面——艾琳，你把一部分板砖人偶放出去持续侦察，这座城市很不稳定，没准在我们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变……”
结果他这边话还没说完，小人偶转过脑袋就一个头槌砸过来：“板砖你大爷！说多少次了是飞剑！”
然后十几个踩着板砖的人偶就脱离了空中编队，在艾琳气鼓鼓的指挥下飞向王城各处。
于生一行人则和瓦尔哈拉部队一同走过那座长桥，踏进了这座“王城”。
王城中建筑密集，所以进去之后不久胡狸就收起了她的战斗形态，但大概是因为从进入王国以来她一路都在以九尾狐姿态打架和赶路，这一下子变回人形她竟然还有点不适应，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还差点要趴下去……
“哎，四条腿走路其实超稳当的，”胡狸调整了一下状态，一边在于生旁边走着一边嘀嘀咕咕，“就是爪子吃饭不太方便……”
“四条腿了不起啊，”艾琳在一旁随口说道，“待会儿我糊自己一脸于血让你看看我女神形态，我那一堆的大长腿……”
“不好看，又不是没见过。”
“你就说长不长吧！”
于生听着旁边传来的吵吵闹闹的动静，反正对此也早已习惯，他的注意力有一半放在周围的环境上，另一半则留意着走在前面的那位骑士。
骑士说他已忘记了回家的路，但从进入王城的那一刻，他便目标明确地走在了前面。
原本就不怎么说话的骑士，在踏入这座城市之后显得更加沉默寡言。
有混乱的风吹过街道，风中带着烟尘的气味，道路两旁墙垒高耸，建筑密集，一座座风格厚重古朴的房屋就仿佛一座座沉默冰冷的坟墓，那些黑洞洞的门窗如无魂的眼睛般，冷漠注视着来到这里的不速之客们。
风中吹来了什么东西，于生下意识抬手一抓，抓到的却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
纸片上用简陋的线条勾勒着一座很大的建筑，许多人围绕在那建筑周围。
于生翻过纸片，看到背面有些磨损的文字——
“……他们建起了沉眠大厅，将最有希望和最具智慧的人送入……在最后一个清晨，大厅化作了一道流动的色彩，随着风消失在晨光里……”
艾琳手脚麻利地爬到了于生胳膊上，睁大眼睛看着这张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纸片。
“这，这咋还会凭空飞过来……这上面写的啥意思啊？怎么看着稀里糊涂的……病句？”
于生却只是皱着眉，他也无法回答小人偶的问题，只是不知为何，在看到纸片背面那行文字时，他却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某种……心脏被攥了一下的感觉。
他心中冒出一些猜想，而几乎同一时间，又有风从那座高耸宫廷的方向吹来，风声呜呜咽咽，又吹来了许多零零散散的纸片。
“哎哎！又吹过来了好多！”艾琳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一边飞快地窜到于生肩膀上一边伸手去够，“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飞舞的纸片如折翼坠落的鸟群，然而在艾琳的手指接触到它们之前，它们中的大部分便已经在空气中消散，最后只有一张纸飘飘忽忽落至半空，被露娜随手抓了过来。
艾琳探着头看着露娜递过来的纸片，却看到那上面只有一片空白，而在纸片背面，是断断续续的一句留言——
“……我们来讲个故事吧，最后一个故事。”
艾琳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骑士，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然而骑士忽然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奔跑起来。
于生一行人跟在骑士后面，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他们穿过荒凉废弃的街道，穿过已经支离破碎的广场，穿过了城区之间的围墙与大门。
动荡的风在街道间穿梭，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风中摇晃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种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恩公！看那边！”
胡狸忽然喊了一声，于生转头看去，看到远方的一片建筑不知何时竟已经坍塌下来，那坍塌无声无息，就像一段失去了音轨的无声画面，而后那片建筑物在坍塌中迅速变得虚幻透明，仅仅一个眨眼间，宏伟的楼宇和高塔便在风中化作了无数四散纷飞的纸片，被狂风席卷着消失在云端。
紧接着，类似的景象便开始接二连三出现在远方。
整座城市……或者说包括城市在内的整个王国，都进入了崩解的下一个阶段——信息层面的蒸发与解体开始了。
于生当场“卧槽”一声，转头看向骑士的方向，却注意到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越过最后一道围墙，来到了那座正在不断碎裂的“宫殿”前。
一道长长的阶梯通往宫殿的大门，而在看到那阶梯上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在错愕中猛地停了下来。
有层层叠叠的“尸体”倒在那里，破破烂烂的厚重铠甲看上去格外熟悉。
是“骑士”，成百上千的“骑士”——他们倒在宫殿前的广场上，倒在通往大门的阶梯上，倒在大门前，他们似乎到最后一刻还在向那座大门前进，然后就在前行中倒了下来。
“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已经跑到那扇大门前的骑士咕哝着，空洞的头盔下传来嘶哑沉闷的声音，他将双手按在那扇黑沉沉的、镶嵌着淡金色纹路的大门上，而后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动。
然而大门似乎过于沉重，骑士的力量无法撼动它分毫。
于生走了过来，在旁边也将手按在了大门上。
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骑士：“……你真的要推开它吗？”
“要。”
“……好，我帮你。”
于是，王国的最后一扇门被推开了。
庇护所的坍塌与解体还在持续，但在王国的中心，短暂的宁静仍滞留此地——在大门打开的一瞬，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呼啸的风也随之止息。
于生看到眼前出现一座开阔而倾颓的大厅，这里曾是个宏伟而庄严的地方，但现在那光辉的日子已成为过去，坍塌下来的残垣断壁砸碎了往日辉煌，地面上残留的繁复图案遍布着丑陋的裂隙，大厅的屋顶早已随着建筑物上层部分的解体而消失，只有些许支离破碎的屋顶碎片还漂浮在天空。
黄昏般浑浊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洒落下来，静静流淌在漂浮的尘烟里。
骑士向前走去，铁靴踏地带来单调空洞的回音。
“有，有点吓人，”艾琳在于生耳朵边嘀嘀咕咕，“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骑士前进的方向。
有阴影在大厅的中心汇聚——起初那阴影看上去似乎只是周围尘烟的一部分，然而转瞬间它便变得凝实。
不断汇聚的影子开始呈现出实体——那些是挣扎的人体，难以计数，难以分辨，他们有的似乎在尝试逃离，有的似乎在寻求庇护，有的互相拥抱支撑，有的在推搡厮打，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大笑，有的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以平静的笑容面对着某个早已降临的结局。
所有影子都融合起来，不断堆叠升高，表面涨缩蠕动，渐渐呈现出火焰般的形态——那漆黑的火焰猛烈燃烧着，并在燃烧过程中呈现出向内部剧烈塌陷的诡异模样。
所有融入火焰的人体都消失了，只余下一副面容模模糊糊地映在火焰中，带着温和平静的笑容，看着站在大厅中的骑士。
“欢迎回家，爸爸。”
“我回来了，罗莎琳。”
骑士轻声说道，他手中握着一捧来自故乡的泥土，而后那泥土化作一柄长戟。
漆黑的火焰从那副铠甲内部喷涌出来，他的头盔在火焰中融化，化作一顶铁灰色的冠冕。
笨拙的骑士——被流放的国王——冲向了大厅中央那堆已经在漫长时光中失控的岁月灰烬。
第816章 岁月消退之后
漆黑的火焰在大殿中猛烈爆发出来，这座本就已经坍塌倾颓的建筑物在冲击中摇摇欲坠，于生听到四面八方都在传来情况不妙的断裂声响，而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大殿中所有的墙壁和仅存的一部分屋顶正在迅速裂开。
透过那些宽大的裂缝，他能看到整座王城的物质结构都在快速解体，破裂的建筑残骸化作纷飞的纸片，又在飞扬中迅速烧成灰烬，蒸腾成了这个世界最后一日的黄昏余晖。
那道穿着铠甲的背影已经冲进了大厅中央的火焰，并眨眼间被后者吞噬。
耳边传来了艾琳骂街的声音，还有胡狸的惊呼。
然后，一切就都慢了下来。
仿佛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时间秩序”也出了问题，于生眼前的一切都迅速变得近乎凝滞，那团猛烈爆发的黑色火焰在来到他面前几米的位置之后便停了下来，而周围因建筑崩塌飞扬起来的尘埃也随之悬停在空气里。
所有的色彩尽皆褪去，熟悉的黑白灰充斥着视野。
于生皱了皱眉，发现这里仍能活动的唯有自己。
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直觉，他把同样处于凝滞状态的小人偶从肩膀上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他来到那片静止的黑色火焰前，听到火焰中传来无数层层叠叠低语的声音。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