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湮灭之海的观测是有限的——而一旦世界方舟启航，那庞大的‘世界引擎’也很难再有停机调整的机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为引擎本身增加一套校准装置，让它能够根据湮灭之海的特性随时校准自己。
“在这方面，最好的数据来源就是那些晦暗天使……它们是大湮灭的产物，甚至某种程度上，它们就是湮灭之海本身。
“在晦暗天使身上，每一个都携带着关于大湮灭的原始数据，甚至携带着湮灭结束之后，作为世界残骸的它们在虚空中浸泡消解时的过程数据，这些数据比我隔着屏障对外面观察3000年都要来的精准。”
于生眨眨眼，这一次他跟上了对方的思路：“……所以意思就是要用晦暗天使为原材料，来制造虚空引擎的校准器？”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表述不太准确，”船长点了点头，“我是要用它们所携带的信息来构筑校准器，但过程可能跟你想象的并不一样，这并不会……‘消耗’掉它们。
“我需要的只是它们身上携带的信息，而作为交换，它们将得到在方舟上的一席之地。只要能解决‘污染’问题，这么大的世界方舟并不介意多出那么一点质量——这对双方都是一场很合适的交易。”
“合适的交易……”于生下意识重复着这几个词，紧接着立刻便联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艾琳一眼。
“……看来你想到了，”船长轻轻点了点头，“3700年前，我成功联络到了一个还保留着理智的天使集群——那是一个由数十个世界撞击湮灭之后残留下来的集群，遗憾的是它们没能构筑起像无垠海那样的临时庇护所，而只是在湮灭之海中撑起了一个脆弱的……‘泡泡’。
“我和它们中的几个理智个体进行了接触，并达成了一项协议——依照协议内容，那些晦暗天使制造了一种能够穿透世界屏障的‘锚点投射器’，而后由状态最好的一名晦暗天使执行了投射。
“她的任务就是携带完整的校准数据和校准器蓝图穿过世界屏障，抵达合适的校准点，而后依照蓝图，将锚点投射器原地转换为校准器，并输入第一批数据。”
船长说到这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尝试失败了，那座被称作界桥的锚点投射器坠毁在现实宇宙，携带校准数据和蓝图的‘噩兆’失控消失，我也和那个天使集群失去了联系，连艾琳都没能回来。”
艾琳举起手：“回来了哦！”
船长笑了起来，原本有些阴郁的面孔此刻散发着温暖的光辉：“嗯，好好好，回来了，回来就好。”
旁边的银发人偶女士则微微低下脑袋，跟船长嘀嘀咕咕着：“我当时就觉得不踏实，对面派的代表都叫‘噩兆’了那能成吗……”
船长也小声嘀咕起来：“那你俩当时还聊得热火朝天的……”
“我，我只是觉得她翻花绳是一把好手……”
于生听见了船长和人偶之祖的嘀嘀咕咕，然而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这上面，因为在刚才船长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脑海中便猛地回忆起了一桩事情，这时候一大堆过往线索正哗啦啦的在他脑海里放电影。
过了两三秒，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恶兆女神下来的时候带着校准器蓝图和第一批校准数据？”
“是的，”船长微微点头，“不过这批宝贵的数据……”
“可能还在，”于生没等对方说完就开口道，然后抬手指了指小人偶的脑袋，“没准……在这放着。”
船长：“……？”
人偶之祖爱丽丝：“……？”
于生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那什么，你们可能还不太清楚当年那场事故的具体经过，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们说。它是这么回事……”
当下于生也没有隐瞒，就把3700年前艾琳和噩兆女神同归于尽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又提到了发生在交界地上空的那次界桥降临，以及最后他领着人去噩兆神庙废墟回收艾琳的原始躯体、消除噩兆神尸污染的过程。
最后，他提到了艾琳现在的状态。
“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她们两个现在其实是融合在了一起——艾琳的意识和记忆是主导，而噩兆女神当初为了保留一份‘宝贵数据’，主动选择了放弃大部分自我意识。”
于生说到这，停顿了两三秒，又继续说道：“现在那部分数据好像还在艾琳的心智里，此前她接入花园网络的时候这部分数据就被查了出来，但我们谁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而且数据本身还经过了高度加密，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额外调用花园网络的算力，都解不开那层加密。
“如果这个加密数据包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校准器蓝图和校准数据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船长与人偶女士全程认真听着，脸色不断变化，此刻他们不由对视了一眼，而后那位人偶女士便伸手把艾琳抱了起来。
“你这孩子……”
艾琳双手抱胸，洋洋得意：“您不用担心哦，我可厉害啦！当年其实是我打赢了的，而且我现在过得可好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就那么莽呢，”人偶之祖叹了口气，“出发前都跟你说了那是客人，哪怕真有意外情况也要先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一把，你怎么直接就拎着锅上了……这跟谁学的啊。”
艾琳眨了眨眼睛。
“那我看当时情况也没辙了啊，那玩意儿都从天上掉下来了，而且已经在交界地砸了个窟窿，那个大蜘蛛也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我寻思着可能我叫个援军的功夫那窟窿就堵不住了……”
“还是当时的安排不够周密，”船长的声音从旁传来，声音平静而沉稳，“毕竟只是计划早期，那时候不管是校准器还是虚空引擎还都只在蓝图阶段，连我都无法预判很多事情的影响……爱丽丝，别怪孩子。”
“嗯嗯，我也没怪她，就是有点心疼，”银发的人偶女士一边说着一边把艾琳举在眼前，“你看这孩子回来都瘦了……”
船长呆了两秒，抬手捂着脑门：“这很明显不是瘦的问题……”
艾琳想了想，没反应过来。
但她被人偶之祖拎着很开心，还开始在半空荡来荡去，瞅着洋洋得意。
于生则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所以界桥，也就是你说的那个锚点投射器，本质上其实就是校准器？”他在思索中看向船长，“只要有合适的蓝图，那玩意儿就可以转化成虚空引擎的校准器？！”
“严格来讲，界桥是多种功能的载体——晦暗天使们用自身有限的信息和质量来建造这种特殊的‘逃生通道’，并赋予了它最大程度的可能性，所以只要有合适的蓝图，界桥就可以在信息层面上重组为任何能在现实宇宙中成立的东西，而相对应的，只要条件合适，它也可以和现实宇宙中的任何东西产生……反应。”
“原来是这样……”
于生点了点头，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第784章 旧日残影
船长说了很多很多东西——从虚空引擎的设计到校准器的生效原理，从3700年前那次莽撞的尝试到这些年来他在世界边境的漫长试验，从这片“边境领域”最初的建立到它至今的发展……
在这个过程中，于生所积累的大量疑惑都得到了解释。
但他的问题仍然很多。
“……艾琳现在的状态有点特殊，从躯壳到灵魂，这孩子都已经大大脱离了我们最初的设计，”船长看着正在柜台上走来走去的小人偶，神色严肃地说着，“而且现在她的心智中可能还保存着那份宝贵的校准数据……我得想个办法，稳妥一点的。”
小人偶扭过头，冲着船长和人偶之祖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又跳到了于生肩膀上，从于生身上跳进胡狸的尾巴里——一系列动作令人迷惑，但她玩得很开心。
于生则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话，他只是垂着头若有所思——他在思考很多东西，有关于界桥的，有关于3700年前那次坠落的，也有关于……自己的。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艾琳曾经向自己描述的、她所看到的那场幻象——黑色的高塔击穿了灵魂旷野的天空，坠落在旷野尽头的山丘上……
他又想起前不久自己与百里晴的那次探索，想起了那座位于断层深处的诡异界城，想起了那座界城中心的大空洞，以及位于空洞深处的梧桐路66号和那扇诡异的三角形大门。
3700年前坠落的界桥击穿了交界地，但它击穿的又不只是交界地。
就这么思索了很久，于生忽然抬起头，貌似没头没尾地随口问了一句：“上次跟我见面的那位女士……好像是叫阿加莎的，她没有在这里吗？”
“她们在虚数发生器那边，可能要稍微晚一点才会回来，”船长随口说道，“这座庞大的引擎组平时很少需要维护，但仍需必要的检查和巡视。你想见她？我可以通知让她提前回来……她应该也很想见你。”
于生想了想，摇摇头：“……倒也不必，反正会见面的，不要耽误了正事。”
船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于生的眼睛，过了一会他才突然开口：
“也好……不过我们已经坐在这里说了这么多东西，也该休息休息了。有没有兴趣出去走走？我带你参观一下这个地方。”
“当然可以，”于生笑着站了起来，“正好我待得也挺闷的。”
“好哎，出去转转出去转转！”艾琳一听要出门，顿时又从胡狸的尾巴里跳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就往于生肩膀上爬，“我都好些年没回家了，这家里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胡狸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尾巴摇摇晃晃的：“我肚子饿了，这里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船长的表情一下子好像有点微妙，他看了看跟当年出门时相比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的艾琳，说道：“让爱丽丝陪你们吧，小镇上有一家餐厅。”
艾琳眨巴着眼睛，反应过来但没完全反应过来：“啥意思，于生不跟着一起啊？”
旁边露娜看不过去了：“主人，船长，要谈正事。我们，不添乱。”
艾琳挠了挠脑壳：“那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傻狐狸，咱们走哦，去给你找饭吃～”
然后她又冲着天花板招了招手，招呼着还在上面挂着，但整个上半身好像已经钻到二楼去的芙蕾雅：“阿飘，你也过来～”
胡狸倒是没说什么，就是上来抱着于生的胳膊使劲蹭了蹭，抽着鼻子在后者身上闻了两下，满脸笑嘻嘻的。
而后爱丽丝便带着她们离开了——几个身影走过古董店前那条长长的街道，消失在路口的拐角里。
看着跟个画风奇奇怪怪又欢天喜地的旅行团似的。
现场只剩下了那位“船长”，以及于生自己——他们站在古董店门口，看着胡狸几人离去的方向，现场一时间有点安静。
过了片刻，船长才忽然打破沉默：“看得出来，你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一支奇妙的冒险团队。”
“还……好吧，”于生抓了抓头发，“反正倒是挺热闹的，她们跟着我也确实在许多地方闹出不少的动静——尤其是艾琳，动静真的很大。”
船长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些许回忆：“我以前也有过冒险的日子，那时候的爱丽丝也会在失乡号上闹出很大的动静。”
于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冒险？造物主也去冒险吗？”
“‘造物主’只是他们给我的称呼，用于表述我曾完成了一项棘手而漫长的工作，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更喜欢‘船长’这个头衔。至于冒险……确实有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于生思索了一下：“久到上个世界吗？”
“对，久到上个世界。”
船长轻声说着，而后目光落在了于生身上，片刻注视之后他再次开口：“于生……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对啊。”
“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还能谁起的，爹妈呗。”于生随口说着。
船长却继续追问：“那……你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父母……”于生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他脑海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但转瞬间又化作了无法分辨的影子，两三秒后，他释然地一摊手，“我哪知道是怎样的人，没准只是为了让我这个人看上去更合理一些而存在的背景设定呢。”
周围很安静，不知是在这一刻才忽然安静下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死亡般的寂静笼罩着。
船长没有说话，只是扬了下眉毛，似乎并不意外，又带着几分思索。
于生注意到了对方的反应，但他并未在意，只是带着乐呵呵的笑，自顾自地说着：
“……我的朋友里有个叫百里晴的，整天板着脸——她每天要担心的事情可多，整个交界地上千异域千万人安危的重担在她肩膀上压着，压得她跟个举重冠军似的，就这她还要专门分出一波精力来担心我——不是担心我这个人，是担心我什么时候不像个人……
“嗯，其实在我看来她那反应挺明显的，还有特勤局那几个哥们，怎么说呢……倒不是我有多洞察人心的本事，而是人在怕死的时候，便会向死亡袒露一切。
“当然了，现在情况好多了，他们一个个在我身边没心没肺的，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挺好的人，我喜欢跟好人待着……
“但有些话我还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毕竟他们成天跟一堆随时会炸的机制怪打交道，交界地的各种邪门玩意儿让他们的神经老是紧绷着。就我刚才跟你说的那话，让百里晴听见了保底是一个礼拜的不眠之夜——然后她就要鼓捣出一堆精妙绝伦但其实没啥必要的预案来，有这功夫她不如补个觉……”
于生就这么絮絮叨叨着，想到哪说到哪，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个能随便念叨还不用担心炸了的交流对象，就这么叨叨了半天，他才停了下来，看着站在旁边听了半天也没说话的船长。
“……所以从那次接触‘黑星’之后我就想着，一定要想办法跟失乡号联系上，最好是能跟你这位传说中的造物主聊聊——现实宇宙中已经没有人能解答我的疑惑，无论是找路回家还是搞明白‘我’从哪来，好像都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世界诞生的源头了。”
船长静静地看着于生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于生扬了扬眉毛，而下一秒，他便看到船长身后骤然浮现出了一道旋转的火焰旋涡——那漩涡边缘有幽绿的火光缠绕，漩涡中心却有璀璨群星如水面般波动着。
于生一见这一幕就不由得心生感慨：“说真的，我是真羡慕你们这帮技能带特效的，看着就能震住人……”
“然而死亡的朴实与缄默更令人畏惧——它总在众生尚未察觉前便已平等地规划好了终末。”
船长随口说了一句，便已转身走入那道漩涡。
于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感觉到片刻的恍惚，仿佛浅睡了一下，从一场短暂而模糊的梦境上空掠过，而后眼前的一切便迅速清晰起来，化作一片由黑白灰单调色彩构成的荒芜旷野。
于生眨了眨眼睛。
他看到灰暗的混沌云块覆盖着天空，无边的原野延伸至视野尽头，而一座小丘伫立在他眼前，被晦暗未明的天光笼罩着。
“哎，等会儿，这地方……这地方看着……”
看着很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