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于生一行进入暗巷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些守在路口的深潜员和灵能侍从，以及正在各处店铺前布置某种感应装置的、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特勤局干员们。
特勤局显然已经提前给这里的人员打过招呼，看到于生之后他们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头致意，便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艾琳（金发）则抱着于生的脑袋，在对方耳朵边嘀嘀咕咕：“还真是……气氛紧张兮兮的哦。”
气氛紧张不紧张另说，反正于生能感觉出来这小东西是挺紧张的。
他抬手按了按小人偶的脑袋，首先带着露娜和胡狸来到了之前徐佳丽小队遇袭的地方。
袭击点就在旧书店附近，斜对面是那间卖宠物食品的小商店。
就如徐佳丽所说，异域的“复位”特性基本上已经消除了这里的交手痕迹，现在只能看到临街的墙面上还残留着一些不太深的射击弹痕与破裂痕迹，而且这些痕迹也在以缓慢的速度消退。
露娜沉默上前，检查着那些仅存的痕迹，她的手指拂过某处橱窗旁的墙面，看着那上面的裂口若有所思。
“是，人工圣女，”她抬起头看向于生，“但风格，和我，有差别。”
于生：“怎么说？”
“像是，旧型号，”露娜想了想，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说着抬起手，指着自己：“能识别，出来，像是，身体的，本能。”
“……那看来这还是你的一位前辈。”于生挑了挑眉毛，同时眼角的余光又捕捉到了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只浑身带着塑料质感的小黑猫——正探头探脑地从一滩积水中钻出半个身子，紧张兮兮地看着这边。
艾琳瞬间就下意识紧张了一下：“哎，又是猫！”
“别一惊一乍的，不是都无害了么，”于生一边说着一边蹲了下来，朝着那小黑猫招招手，“过来。”
小黑猫便从积水中跳了出来，伴随着一串不连续的“闪烁”跑到于生面前，发着白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这边，一团漆黑的身子里发出“喵”的一声。
于生想了想，把手放在小黑猫头顶，一边将精神集中在血液连接上，一边尽可能清楚地下着命令：“把你们看到的，告诉我。”
在血液建立起来的连接中，他脑海里忽然开始浮现出一连串琐碎的“印象碎片”，那是模糊断续的影子，还有声音——有实际发生过的声音，也有“猫”凌乱破碎的心智所理解的“声音”，这些混乱的信息融合起来之后大概是这样的——
硬壳子的人，长猫耳朵但直立行走的怪猫人，进来乱翻东西，挨打了，叮咣叮咣，罐罐，没吃到罐罐，打飞好几个，哎喵，惨得嘞，没吃到罐罐……
于生：“……”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脑瓜子让小黑猫那浆糊一般的心智搅合得嗡嗡的，本来就没啥思路这一下子更不明白了，然而就在他刚要把手从小黑猫头顶拿开的一瞬间，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几个画面片段却让他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他看到一个高挑而优雅的影子——是陌生的人工圣女——她身后的骑士们正通过一道漂浮在暗巷中的裂隙有序撤离，那人工圣女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在巷子路中间站着。
在战斗之后满目疮痍的街道上，在灵能尖啸残留下来的扭曲力场中心，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就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心智，或陷入了某种故障——跟露娜平常的“死机”状态差不多。
在下一个画面里，一名“骑士”似乎察觉了圣女状态的异常，他转身走来，好像是想要催促一下。
然而那“人工圣女”突然抬起胳膊，看似纤细的手臂直接就拦腰抓起了骑士，任凭后者剧烈挣扎，她只是随手一挥，就极其粗暴地将那具高大的黄铜甲胄给扔进了正在快速关闭的裂隙里。
下一秒，刚刚出手袭击了战友的“人工圣女”就猛地转身，飞快地冲向了暗巷尽头的十字路口。
于生整个人都看傻了。
脑海中的“记忆串流”迅速消退，小黑猫有限的心智再无法提供更多的记忆细节，于生眼前一花，注意力就又回到了暗巷里，然后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一拍大腿：“跑了！？”
一旁的胡狸正抱着俩大尾巴在那警戒呢，闻言一头雾水：“啊？恩公，什么跑了？”
“那个人工圣女——她最后突然对现场的骑士出手，然后自己跑了！”
于生赶紧起身，把自己在记忆串流里看到的景象飞快地讲了一遍，接着便抬起手指向巷子另一头：“就从那跑的——会生成出口的那个‘十字路口’，所以很可能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现场所有人听到这情况都有点傻眼（露娜除外，她那表情不太能看得出来），艾琳跟胡狸俩人对视了半天，最后目光还是一块落在了露娜身上，几乎异口同声：“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露娜呆了半天，终于结结巴巴冒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啊！”
……
而在同一时间，界城老城区，梧桐路66号附近小路上，郑直跟李林正一人捧着一块刚从路口买回来的烤红薯溜溜达达地往回走着。
今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路旁还有点积雪，天气却还算暖和，局里没啥安排，工作也不多，这时候走路上捧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端是一桩美事啊——那叫一个享受生活。
李林觉得如今的日子可比跟着队长出外勤惬意多了。
郑直也这么觉得。
超级实习干员啃了一口烤红薯，一股热气在眼前飘着。
一阵小风吹来，有点冷，热气也被风吹散了。
一个人工圣女在他眼前杵着。
第619章 异常活动
之前还很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云，温暖的阳光减退下去，周围的气温似乎开始下降，冬日里的小巷是冷的，风也很冷——但李林跟郑直觉得这一刻他俩的血比周围的风还凉。
那个高挑，优雅，看上去完美无瑕，却散发着坟墓一般冰冷与危险气息的“铁人偶”就静静地站在那，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那副苍白的女性面孔平静地注视着郑直跟李林，而后者这一瞬间连气都不敢喘了。
李林手里抓着烤红薯，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他心底第一反应是掏枪，然而现实中却一根手指都没敢乱动，就好像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触碰到某种“开关”，让眼前这台杀人机器朝自己扑过来。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自欺欺人的念头，盼着对方只是从这地方路过，或者干脆传感器故障看不见自己——但那副苍白的面孔却直直地盯着这边，让他的念头瞬间熄灭在冷风中。
而就在这时，郑直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结巴，压得很低：“李，李哥，别慌，我我我，我有经验，她就是个幻象，实际上碰不到咱们……”
李林仿佛从搭档这源自经验的发言中感觉到了一点缥缈的安慰，但下一秒，他便看到那静立的高挑身影突然有了动作——她朝这边走了过来，鞋跟叩击着水泥地面，在街巷中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
郑直顿时咽了口口水，但还在跟李林嘀咕：“别慌别慌，上次比这还吓人呢，她直接就扑过来给我一刀，实际上没事，不信你看——”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着手里的烤红薯在空气里晃了晃，就好像要证明此刻朝自己走过来的真的只是一个无法交互的空间投影。
然后那个人工圣女就一把将他手里的烤红薯给抢走了。
郑直懵了，李林也懵了，俩人一下子就跟上了岸的鱼一样张嘴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台冷冰冰的杀人机器抢了块烤红薯在手里头，紧接着郑直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他就看到那人工圣女抓着手里的食物往嘴里送……
她似乎是想吃东西。
然而人工圣女是无法进食的，除了面孔表层的仿生结构之外，这幅钢铁之躯根本没有一点吞咽系统。
所以她只是把食物抵在了嘴上，徒劳地按压几下，又任凭它们在挤压中掉在地上。
哥俩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终于齐刷刷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李林也趁这时候偷偷把手探进兜里，却没有摸枪，而是直接给特勤局发了个报警信号。
情况很诡异，不过他已经做好了今天交待在这儿的准备——眼前这个人工圣女状态不对劲，但只要打起来，再不对劲的人工圣女也能轻而易举要了他跟郑直的小命，毕竟只是俩加起来都没上够两年班的特勤局干员，豁出命去都不一定能在那块星舰装甲钢上留个坑，能在战死之前把消息发回去就已经算立功了。
类似的念头也出现在郑直的脑海里。
然而下一秒，他却看到那台杀人机器向自己伸出一只手——钢铁手掌上并没有带着那骇人的锐利刀锋，而只是抓着一把亮晶晶的圆片片。
郑直不明所以地在原地愣着，人工圣女也不发一言地沉默站着。
过了好几秒，郑直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去。
人工圣女将那些亮晶晶的圆片片放在他手心——
那是一把游戏币，在界城许多游戏厅里都很常见的式样，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郑直呆愣愣地抬起头，却只看到那高挑的身影往后退了半步，就像阴影溶于空气般消散在一阵冰冷的风中。
那种仿佛利刃抵在脖子上的冷意与死亡压力陡然消失了，冷飕飕的风吹过安静的街巷，李林跟郑直俩人一时间谁都没开口——主要是没反应过来。
直到过了得有三四秒，郑直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个音节：“……啊？”
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一把游戏币。
旁边李林嘴角也在抖，却不知道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单纯被刚才那阵冷风给冻的，然后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烤红薯递了过去：“……要不我这半块给你？”
郑直没接，他这时候脑子终于是清醒过来了，醒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地把手机掏了出来，哆哆嗦嗦地拨号——第一次拨给于生，却听到提示说对方不在服务区，于是他又拨给了艾琳。
经常跟旅社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小人偶现在有个电话手表，平常艾琳至少会留一个身体在梧桐路66号，作用之一就是随时能接电话，这样一来通过人偶网络之间那种无视异域干扰的特性，哪怕于生正在某个异域里活动，她也能随时把消息传达到。
手机听筒里传来了小人偶惊讶的声音：“啊？大侄子啊？”
“我又遇上人工圣女了！”郑直的声音都有点走调，“可能还是之前那个——快跟于哥说一声！我在老润达商场后边这条街道上！”
……
于生来得很快，郑直这边刚把电话挂断没两分钟，他就看到了一扇门突兀地出现在不远处的路口。
在老城区这地界，基本上每个路口都有于生留下的坐标，基本上都是他平常出门遛胡狸的时候随手记录下来的。
于生首先从门里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就是化形成普通人类模样的狐狸姑娘，艾琳则跟平常出门时一样顶着个死鱼眼，假装成普通人偶趴在胡狸怀里头，最后从门里出来的则是露娜——她里面还是那副修女打扮，只是又在外面套了件连帽的防风斗篷，再搭个遮住半张脸的口罩，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
当然了，即便是可以包裹成这种严严实实的模样，露娜平常也很少自己离开梧桐路66号，毕竟她那两米左右的身高不管怎样都显得过于醒目，走在哪原地一杵都跟个地标似的，而以她的性格，显然并不喜欢这种“高调”。
今天这是没办法了，毕竟她现在有个“前同事”就在界城里活动，而且极有可能已经失控。
郑直一看见于生就仿佛看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过去：“哎于哥你可算来了！我差点没吓死……”
“你这消息也把我吓一跳！”于生也赶紧开口，一边说着还一边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却没有看到什么打斗痕迹，眼前的李林跟郑直身上也不像是受过伤的模样，这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你们没事？那人工圣女没袭击你们俩？”
郑直的表情一下子就有点古怪，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倒也……就算是袭击了吧……”
正在装死的艾琳一下子没忍住，看周围没人就从胡狸怀里抬起头：“什么叫就算是袭击了？”
郑直：“她抢我半块烤红薯……”
于生一行：“……？”
郑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其实也不算抢，她还知道给钱，就是给了我一把游戏币。”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兜里掏了掏，把自己收到的“硬币”给于生看着。
怎么说呢，于生这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上次去山谷里蹭饭的时候不小心啃了灵能蘑菇，这时候正深陷强力幻象，其荒诞之感不亚于看到小红帽蹲在房顶上对着天空嗷嗷叫——而天上挂着的是团成球的长发公主。
但大侄子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认真的，旁边李林的表情比大侄子还认真。
于生从那把游戏币上收回了目光，看着郑直的眼睛：“……你先给我说说具体是怎么个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郑直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并不复杂，前后经过也就那么几分钟，虽然情况极尽异常，说明白却不费工夫。
在确定整件事的真实性之后，剩下的便只有思考这一切背后的缘由了。
于生又回忆起了自己在暗巷中通过“猫”的记忆所看到的那一幕。
在即将撤离时忽然陷入呆滞，出手袭击了自己的队友，然后从暗巷中“逃跑”的人工圣女，跑到现实世界中的界城，莫名其妙地抢夺食物，却又好像还知道“付账”……
还有“试图进食”这一古怪举动。
其实于生很容易就能想到许多答案——毕竟他是个写小说的。
“听上去像是突然脱离了崇圣隐修会设置的心智枷锁，但又没有完全脱离，”于生摸着下巴，皱眉思考，“她可能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认为自己是从郑直手中购买了食物？但她又明显不认识货币，而且好像不会开口说话……她从暗巷中逃跑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慌张，那时候她是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变化？还是把眼前的‘骑士’当成了怪物？”
现场当然没人能给出答案，于生也只是寻思了片刻，突然又抬起头：“情况报告给特勤局了吗？”
郑直挠挠头发：“还没……”
“我刚发了报警消息，”李林则掏出手机来，一边拨号一边说道，“这就联系局里说明情况。”
艾琳又偷偷摸摸抬起头，看了看李林，又看着一脸质朴且清澈的超级实习干员。
“……那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是特勤局的人吧？”小人偶一脸好奇地问道。
郑直想了想，继续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