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天裂开了。
并不是夸张的比喻。笼罩在巴巴鲁斯天空永恒的毒雾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降下一道道绿色光辉。
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没有通过眼睛,是用整个世界的意志在注视。
那个注视落在莫塔里安身上,如同俯瞰襁褓中的婴孩,溺爱目光太过深沉,从四面八方涌来,毫无保留地接纳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的呼吸停止了。
他忘了呼吸,颤抖地跪在菌毯上,双手撑地,指甲嵌入石板缝隙,指节发白。
他不想抬头,也不敢抬头。
内心的直觉告诉他,只要现在抬头回应那目光,看向那未知的伟大存在,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但莫塔里安还是抬起了头。
云层裂缝中,没有面孔,只有意志。
那股意志比这颗星球更古老,比星辰更广阔,比死亡更温柔。
它看着莫塔里安,就像看着一个离家出走多年的孩子,终于站在了家门口。
意志没有说话,说话的是纳克雷,但面前的存在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纳克雷”了。
声音更轻,更缓,更慈祥。像一位真正的、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慈父,坐在孩子床边,讲一个睡前故事。
“只有死亡,”那个声音说,“才能战胜死亡。”
莫塔里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害怕这句话的内容,恐惧是因为……心底涌出来的认同感。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莫塔里安用了几十年时间,用坚韧筑起对抗死亡的堤坝,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提灯在他面前五步之处,火焰仍在燃烧,伸手可及。
莫塔里安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被青苔覆盖的石像,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菌丝从地面悄悄爬上他的膝甲,温柔地抚摸着他。
而那道云层裂缝中的注视,始终没有移开。它很耐心,似乎永恒的时间等待。
“过来。”纳克雷低声说这话,向莫塔里安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接受我赠予你的一切,进入死亡……战胜死亡。然后……”他苍白手指指向自己,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然后,用死亡战胜曾经,完成最后的蜕变。”
说着,纳克雷脸上露出了一抹焦急……
莫塔里安跪地,如同年幼时那样,仰视不可战胜的养父。
现在与过去重叠在一起,好像反抗和顺从,两种选择的的结局,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
但是这一次,莫塔里安做出了选择,眸子里没有忍耐和屈服,全是憎恨和不屈:“我拒绝!”
第784章 你好,腐败之主!
莫塔里安声音嘶哑,抬头对纳克雷说道:“要我低头,毋宁死!”
“我无法杀死你,但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纳克雷的手僵在半空。灰败的眼眸中,浑浊与深绿交替闪烁,有错愕,有惊讶,有意料之中,更有求而不得的惋惜。
情绪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决心。
一个父亲面对执迷不悟的孩子时,最终做出的那个艰难决定。
“看来,”他的声音依然慈祥,说出的话却惊悚无比:“看来需要一些手段,让你认识我。”
说着,污黑的指甲缝隙中,一滴翠绿色的液体凝聚,颤栗着坠落在莫塔里安的眉心。
没有声音。
一滴水落在皮肤上应该有的声音,却被死亡一般的寂静吞噬。
毒液落入身体,瞬间融入血脉。那一刹那,提灯的光辉在他感知中剧烈动摇,他听见了火焰熄灭的嘶鸣。
然后疼痛开始了。
灼烧!刺痛!
他几十年中熟悉的每一种痛苦都有名字、边界、起点和终点:拳头的钝痛在骨骼里回荡,毒液的灼痛在血管中奔涌,利刃的刺痛在神经末梢尖叫。
莫塔里安知道,纳克雷如同往常一样,想让窒息和痛苦,让自己屈服在他脚下。
这滴绿色液体撕碎了所有规则。
它是压缩到极致、纯粹到疯狂的毒药,从莫塔里安的眉心渗入,然后开始肆意地生长。
莫塔里安控制不了身体了。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苏醒,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吸,肌肉在蠕动,骨骼在膨胀。
每一个毛孔张开,每一个神经元在尖叫,每一条毛细血管都在扩张到极限。
它们开始分裂。不受控制地、疯狂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
新细胞从旧细胞的残骸中涌出,然后立刻被更新细胞替代。
一层!又一层!又一层。
苍白的皮肤在数息之内脱落了七次,又被新生皮肤替代了七次。莫塔里安的肌肉纤维断裂、愈合、再断裂、再愈合——每一次愈合都比上一次更厚,每一次断裂都比上一次更疼。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的意志!
如果这毒液是外来的,莫塔里安还能凭借抗体,忍耐侵蚀和痛苦。
但这滴液体以他自身的细胞代谢为刃,一切折磨皆源于体内。他无法抵抗自己!
他的不朽身躯剧烈膨胀,然后收缩,正在以不可能的速度“活着”——而活着的另一个名字,叫做腐烂。
代谢还在加速——十倍,百倍,千倍,不断试探莫塔里安承受的极限。
他再也无法忍受,身体在地面抽搐打滚。
莫塔里安想晕过去,意识却反而更加清晰,将每一个细胞从新生到死亡的历程,一丝不苟地传递给他。
无法想象和形容的痛苦,让莫塔里安想晕过去,意识却反而更加清晰,仔细感受着细胞从新生到死亡的过程。
莫塔里安想握拳忍耐,指甲开始疯长。
它们在几息之内从指尖延伸出去,弯曲,变厚,变成灰绿色的爪子,然后从根部断裂,脱落,再长出新的。
他想咬紧牙关,但牙齿在牙床上颤动;釉质剥落,新牙顶出,又被更新的牙顶替。
他双手拉扯头发,想用另一种痛苦对抗眼前的痛苦。
头发却从发根处开始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粗硬的、灰绿色的菌丝,它们钻出头皮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种子破土。
他紧紧咬下牙,传来下颌骨发出的碎裂声,想要嘶吼,咽喉却无法发出声音了……
呜!呜!呜!
莫塔里安在地面翻滚、痉挛,发出一声声无法忍受的呜咽,身边是他一次次褪下的细胞灰尘。
看到他的痛苦模样,纳克雷流下眼泪,别过头不忍观看。
操控他身体的“万物慈父”太仁慈了,不想看孩子在面前痛苦挣扎。
亚空间深处,纳垢花园里少了些嬉戏打闹。
纳垢灵和大不净者感受到了纳垢的悲伤,纷纷感动得流泪,感慨慈父那包容一切的仁慈。
莫塔里安已坍缩为一团人形烂肉。
他的形体完全崩溃,声音、视野、意识,这些作为生物存在的部分,全部崩溃成流淌的血肉。
但每当他就要崩溃,失去“人类”这一概念时,身后便浮现出一座黑色灯塔——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深渊边缘。
它在风暴的边缘矗立,忍受孤独,守望着绝望与黑暗。
当作为人的形体崩溃,基因原体作为“神”的那一面就会显现。
纳克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触及神明的本质,却在虚空中停住了。
想要拿走另一位神明的本质,即便是混沌邪神之一的纳垢,也无法轻易做到。
神明本质只能被自愿奉献或交易,强行掠夺,会让这份伟大力量受损,相当于凡人理解的“杀鸡取卵”。
外界发生的一切,莫塔里安浑然不知。
他的神经思维里,全部被痛苦占据,连进行多余的思考也做不到。
“你的坚忍,”纳克雷的声音从痛苦的上方飘下来,平静得像在品评一杯茶,“是我见过最好的——没有之一。”
“真正的坚忍,是在痛苦中仍然选择对抗。”
莫塔里安无法回答。
他残破声带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振动,发出的声音介于低吼和喘息之间,那是肉体发出的濒死尖叫。
常人无法承受的崩溃中,哀鸣挤出了一个字:“……不……”
“很好。”纳克雷赞叹一声,眼底的赞许和喜爱更多了。
于是,奖赏降临。
莫塔里安体内的细胞突然停止了分裂。
就像有一只手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同时按下了亿万万个暂停键。
他的皮肤开始干涸、龟裂、剥落,露出下面还在抽搐的肌肉;肌肉开始萎缩,纤维断裂,蛋白质分解成黏稠的浆液从毛孔渗出。
骨骼开始脱钙,变成脆弱的、多孔的朽木。
莫塔里安能听到自己的器官在衰竭。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每一次收缩都比上一次更无力;肺叶在胸腔里塌缩,像被扎破的气囊。
肝脏、肾脏、脾脏!重要器官一个接一个地停止运转,像一座城市在夜间逐盏熄灯。
他正在腐烂。像一片繁茂的森林,骤然死亡,腐朽。
极致的生死之间,莫塔里安感觉到自己要死了。
这不是形容词,而是死亡真正来袭,在身躯死亡之后,带走他在抵抗中落幕的灵魂。
这样也好。
传说中,人在死亡之前,会回想起自己经历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回放。
现在,莫塔里安看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就好像刚刚才发生。
这是身体在自救,生物本能回想认知中的一切,寻找对抗死亡的方法。
可惜,它没有找到。
临死之前,莫塔里安没有后悔,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那是对过往一切的解脱和释然。
从一个饱受折磨的孩童,到带领巴巴鲁斯的反抗者。现在死在反抗之路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