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里安后退三步,重新进入战斗姿态。
他没有问“这不可能”——因为见过太多不可能。只是沉默地、冷静地举起提灯,将封印又拉开半寸。
橘光炸开!星神提灯绽放光辉,灼烧那副浮肿尸体。
战镰横扫!基因原体的力量瞬间爆发,一瞬之间斩出千次攻击,将尸体绞杀成碎肉!
莫塔里安决不允许,记忆里的梦魇从死亡中回归,再次统治巴巴鲁斯,凌驾于人类之上。
趁尸体还未完成异变,他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纳克雷第二次被杀死。
莫塔里安没有犹豫和停顿,镰刃翻转,毫不留情地将火焰中不断燃烧、重构的尸体搅碎。
提灯的火焰紧随其后,将残骸笼罩在恒星之火中灼烧,直到每一块碎肉都化为焦炭,每一缕毒雾都蒸发成虚无。
他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即便是基因原体,用镰刀爆发出千次斩击,也是一种负担。
地上的碎肉被火焰烧成灰烬,莫塔里安才长长舒一口气。
他托着镰刀,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呲~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绊住了莫塔里安离开的脚步。
他对这样的声音很熟悉,是沼泽中绿植抽芽时,那股顽固而蓬勃的生命力。
莫塔里安猛地回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焦黑的灰烬中,钻出了第一株嫩绿的芽。
它却别于普通的植物,诞生自更古老、更顽固的生命本质。它从灰烬中探出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分叉、蔓延。
灰绿色的菌丝在焦黑的残骸上编织成网,网的中央隆起,塑出脊柱的雏形——然后是肋骨,然后是内脏,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
第三次。
纳克雷从死亡中归来。
他的身体比之前更魁梧。那些溃烂的皮肤开始愈合,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溃烂被一层灰绿色的、闪烁着湿润光泽的新生组织取代。
原本干瘦的肢体变得粗壮,充满澎湃的生命力。
“你还不明白吗?”纳克雷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深沉,更平静,“你杀不死我。”
战镰劈下。提灯灼烧。
第四次。纳克雷的胸膛被洞穿,心脏被镰刃剜出,在橘焰中化为灰烬。
他倒下,然后在数息之后重新站起。
胸腔里不再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蠕动着的、散发着甜腻芳香的翠绿色胶状物。它跳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向四周释放出细小的孢子。
“我不会死。”纳克雷的微笑在第四次复活时变得更加安详,仿佛每一次被杀都是一种享受,“你只是在帮我摆脱旧的躯壳。”
莫塔里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机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嘶鸣。
氧气还够,但他的呼吸已经无法平稳。他挥镰的速度更快了,每一刀都用尽全力。
第五次。他斩断了纳克雷的四肢,将躯干钉在地上,用提灯火焰从内部灼烧,直到整具身体在橘光中爆裂成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散落在广场的青石上,每一片都在燃烧。
然后火焰熄灭了……
散落的星神火焰并非自然熄灭——而是被某种力量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掐灭。
那些烧焦的碎片重新聚合,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一块一块拼回原位。
这一次,纳克雷复活的速度更快了!
他的身体更大了一号,已经比莫塔里安高出整整一个头。
肩膀宽阔,胸膛厚实,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溢出的灰绿色光芒,构成了某种类似经络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手腕。
“每一次,”纳克雷说,张开新生的大手,手指间粘连着菌丝的细网,“你的抵抗和忍耐,都让我更加强大!”
莫塔里安咬紧牙关,沉默地发起第六次攻击。
他不断挥砍数秒钟,不遗余力地释放全部力量!
镰刀将纳克雷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还在蠕动的器官逐一从身体上剥离,用提灯火焰逐个焚烧。
莫塔里安做得很仔细,比解剖更精确,比行刑更冷酷。当最后一截指骨在橘焰中化为灰烬时,整座广场已经铺满了焦黑的残迹。
他急促地后退,脚步里的惊恐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呼吸机的嘶鸣已经变成尖锐的警报,氧气储量正在下降,莫塔里安强迫自己放慢呼吸,继续盯着那团破碎的灰烬。
一秒……两秒……三秒……
莫塔里安盯着那摊灰烬,瞳孔里倒映着橘色的灯火。
然后他眼眸颤抖,惨绿色的眸光之中,流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灰烬在动。
他爆发全部力量,用尽所有手段,仍然不能阻止纳克雷的重生。
灰烬蠕动着,每一粒烧焦的碎片都在同时颤动,像磁铁被无形的磁场唤醒。
它们同时升起,在半空中旋转,聚合,拼接。
这一次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纳克雷的身体在一瞬间,同时从灰烬颗粒中生长出来,仿佛组成他躯壳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超越了物质的存在。
第七次的重生,它只用了七秒钟。
纳克雷站在莫塔里安面前,体型已经是原来的两倍。
他不再瘦削,不再溃烂,整个身躯如一座由腐殖与生机浇筑而成的丰碑。
灰绿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来,将半座广场映照成黄昏沼泽的颜色。菌毯从他脚下蔓延开来,覆盖了方圆百步之内的每一寸石板。
他轻轻低下头,温和地俯视莫塔里安。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有任何人类的特征——它们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绿色深渊,里面有东西在游动,在等待,在微笑。
战镰再次斩出。
纳克雷没有躲避,也没有格挡,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镰刃。
幽绿色的死亡法则在他指尖嘶鸣,却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相位战镰,这把足以斩断任何物质的死灵武器,此刻在他手中像一个孩子挥舞的木棍。
纳克雷轻轻一扭,动作轻柔无比,像慈父从孩子手中拿走一件危险的玩具。
镰刀从莫塔里安手中脱出,旋转着飞出,插在远处的石砖上。
莫塔里安还未来得及后退,纳克雷的手已经按在他的胸口。力气不大,像一个父亲拦住学步的儿子。但那只手触碰到他胸甲的一刹那,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莫塔里安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菌毯上,没有发出撞击的声响:地面的菌毯太厚了。
他感觉自己像跪在沼泽里,提灯从左手脱落,滚了两圈,停在五步之外,橘色的光晕仍在燃烧,却无法穿透菌毯上那层正在升起的灰绿色雾气。
“你完成了七次循环。”
纳克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让莫塔里安浑身一震。
他仰起头看向绿色身影,惊恐地发现,虽然重生之后的面目相同,但是眼眸中的深邃意志,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养父。
是某种更深邃、更恐怖、更加伟大的……东西。
莫塔里安被它按倒在地,近在咫尺,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它。
他脑海里并不缺乏词汇,而是世间一切关于伟大的赞美,都不足以形容面前这“存在”的万分之一。
莫塔里安在伟大存在面前颤抖,自己引以为傲的耐性,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连灵魂深处的不甘也在崩碎!
那个存在蹲下来,与跪地的莫塔里安平齐。
那双深绿色的深渊近在咫尺,莫塔里安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跪在菌毯上的、渺小的、浑身颤抖的身影。
“你问我你从来没有效忠,哪里来的背叛?”
纳克雷……不!是他身体里,那个更加伟大的存在开口了,宏伟之音让万物繁盛,“你错了。从你坠落巴巴鲁斯的那一刻起,你就属于这里。”
“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而是因为,你生来就属于这里。你的坚忍,你的忍耐,你在痛苦中不死的天赋……都是我赐予的。”
“我……在你出生之前便选中了你。”
轰隆隆——!
绿色雷霆在毒雾中闪烁,砸落地面时万物复苏,也让莫塔里安惊骇不已。
“纳克雷”透露出来的讯息,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超凡大脑被过量的震撼信息震得宕机。
在出生之前便选中?
放在以前,莫塔里安对这种荒谬的消息定会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他内心在爆炸的讯息中动摇。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发出细小的裂缝声。
纳克雷伸手,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提灯。
提灯在他手中剧烈嘶鸣,橘色的火焰疯狂撞击封印,燃烧者·尼亚德拉萨在咆哮——但那只布满灰绿色纹路的手稳稳地握着它,安然无恙。
“祂给了你太阳,”纳克雷端详着提灯,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太阳也会落下。”
他将提灯放回莫塔里安面前。没有毁掉它,没有封印它。只是放下它。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给跪地的莫塔里安留出足够的空间。
空气开始变化。
温度变得温和,湿度适应生命繁衍,那不是人类智慧能理解的东西,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改变。
广场上的菌毯开始向上生长,编织成墙壁,编织成穹顶,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由活物构成的殿堂中。
墙壁上的菌毯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些都是莫塔里安熟悉的面孔。
他幼年时被纳克雷杀死的奴工们、在毒池里挣扎求生的竞争者、曾经试图帮助他却最终惨死的无名者。
他们的脸在菌毯上安静地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所有面孔同时睁开眼睛。
它们一起开口,用同一句话、同一个声音、同一个节拍说道:
“莫塔里安……”
那不是纳克雷的声音!
星球、大陆、群山、沼泽,它们犹如活物一般,说出莫塔里安的名字。
千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不分你我,合成一个无法拒绝的呼唤,“我的死亡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