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语气格外地严肃，眼底寒霜越积越厚。
马格努斯张张嘴，下意识想给出答案，却心中一紧，嚅嗫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何尝听不出来，兄弟的询问里，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决绝。
如此沉重的语气和询问，他甚至有些恍惚，看到命运的分叉路就在前方，等待自己踏足。
走廊再次沉默，两个原体双眸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擦出火花，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原体对峙时，军团和谐的气氛陡然一变。
千子巫师微微岔腿，垂着的手轻轻抽动，做好了拔枪动作；毁灭战士依旧直视前方，持矛的手悄悄收紧，下一瞬间就能血溅三尺。
马格努斯赤红眉毛拧在一起，大脑翻阅记忆宝库，寻找记载的无数答案。
他不需要思考，人类先贤的智慧和异形的学识已给出千百种答案，他只需转口说出。
这些经过验证的知识，无疑是正确的答案。
几秒钟后，马格努斯坦然一笑，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帝国真理的勒令。”
“人类帝国是前所未有的庞大政权，律法难以处处实行，反而需要一种思想指导，从道德和意识层面确立核心，用人类至高的常识，约束帝国子民的思维。”
“我本该是榜样，但做出了逾越之举，让帝国真理的权威出现裂痕。”
“你想让我继续遵守帝国真理，避免教条式的真理框架被践踏，造成不良影响？”
话音落下，马格努斯脊背微微挺起，似乎为自己给出的答案骄傲。
从字面意义上而言，他说得一点没错。
基因原体必须恪守帝国真理，为人类帝国所有人做一个榜样。
听到回答，杜姆侧脸移开了视线，掩盖嘴角挂起的冷笑。
马格努斯的答案很书面，公式化到挑不出错，足以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帝国公务员。
他始终将兄弟的询问当做考题，匆忙地给出脑中答案，没有主动去思考原因。
杜姆肩膀塌了一些，吐出一口浊气。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向兄弟说明。
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马格努斯心里有成套的标准答案。
可是那些答案，不过是拾人牙慧，甚至只是不假思索的读出来而已，没有半点自我理解。
“兄弟……”
杜姆无奈地苦笑摇头，看着被知识诅咒的兄弟叹息道：“你有我无法想象的知识储备，但那些东西只是答案，仅仅是存在你大脑里面。”
“你甚至没有思考，我基于什么立场提问，你基于什么立场回答。”
“你的大脑有无数知识，但少了些智慧……”
“知识不是智慧——那只是别人看待万物的参考答案，而非你自身拥有的本质。”
杜姆看着马格努斯僵硬的脸，认真地问道：“请回想一下，自从攫取足够多的知识以来，你有多少时间没有主动思考了？”
“有多久没泛起年少时的新奇和冲动，又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那些苦思冥想之后，得到答案的欣喜若狂和感动？”
（晚点还有）
第634章 军团裁决
“有多久没泛起年少时的新奇和冲动，又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那些苦思冥想之后，得到答案的欣喜若狂和感动？”
马格努斯赤红的面容下有些难堪，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起，戒指被碾得吱吱作响。
他听出那平和的询问之下，藏着一股名曰‘怜悯’的情绪。
兄弟说得没错，统一普罗斯佩罗之前，自己像是好奇的孩子，为每一个新的发现而欣喜。
沙砾的微颤、枝丫的萌发，每一个崭新的未知发现，都曾令他畅快淋漓。
最开始是在哪里？
毫无疑问，是回归人类帝国，徜徉在无边星海。
那里有着无穷的奥秘，等待他和基因子嗣去发掘，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又是什么时候，自己渐渐忘记了快乐和惊喜。
马格努斯清晰地记得细微变化。
自从知识积累越来越多——多到能分辨每一种材质，多到能看穿世人无法理解的法术，多到一切问题都有了标准答案。
然后，他习惯了从过往中提取答案，也忘记了如何思考。
马格努斯闭上双眼，呼吸深沉了几分，强壮的胸膛起伏更加剧烈。
他在安抚自己的心跳，安抚被兄弟挑起的不安。
“兄弟。”杜姆轻轻呼唤，遗憾地摇摇头，“神话传说中，那些全知全能的神明，往往死于没有惊喜的空虚。”
“当洞悉世间一切答案，虚无主义便是全知者的坟茔，墓碑上铭刻着空虚。”
杜姆看着马格努斯，想起了旧王宫房里留下的手札。
父亲对万变之主的评价——永恒的极致空虚，变化是祂填补永恒死寂的唯一手段。
“追求知识……”
马格努斯睁开眼，声线微微颤抖，在连廊里回荡，如一道抽紧的寒风。
话没说完，他又闭上嘴巴停止辩解。
杜姆也抬起手示意，“不必多言。”
他抬手随意指向一处墙壁，那里灵能活动尤为剧烈，战争还在继续。他说道：“军团战士置身于战争，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战斗为何而起。”
“我不反感追寻知识和答案，但是要适可而止。就像灵能知识不能泛滥、种族知识必须隔离一样。”
“万物之间存在均衡，过犹不及；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杜姆看着脸色不断变化的马格努斯，语气里有警告意味，“希望你以后，在作出任何决定的时候，想想普罗斯佩罗为何燃烧。”
“宇宙是一座知识宝库，也存在难以想象的危险；遵循物理定律的现实宇宙尚且如此，何况是没有定律的亚空间？”
言尽于此，杜姆没有继续说下去。
亚空间的深层秘密，马格努斯真的不适合接触。
在他归来的这几天里，杜姆一直在王族威仪号的静室中沉思，关注着普罗斯佩罗上发生的一切。
九十九头奸奇大魔隐藏在这里，绝不是举行派对，它们图谋匪浅。
能差遣符合圣数的大魔，并且送入现实宇宙，阴谋背后的主人不言而喻。
而普罗斯佩罗，能让万变之主看上的只有一样——基因原体。
杜姆可不会认为，奸奇往普罗斯佩罗投放万变魔君，是为了提兹卡金字塔内的典籍。
神祇的水晶迷宫里，几乎囊括了宇宙和亚空间的所有知识，有无数隐秘隐藏其中，看不上普罗斯佩罗这点可怜的库存。
为了保护兄弟，杜姆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会通知帝皇，让他召回千子军团。让他派出灵能审查团，前来普罗斯佩罗审查相关知识，避免危险再度升级。”
嗡——
原体的话像一柄重锤，震得金字塔回廊嗡鸣。
空寂回廊一时间有些嘈杂，千子战士们彼此对视，从兄弟眼里看到了惊愕。
“这……”
阿里曼想开口说话，发现巫师袍角被安库·埃南拽住，后者微不可查地摇头，眼中全是警告意味。
看到那丝警告，他才猛然惊醒，后知后觉间冷汗直流。
基因原体在交谈，其中牵扯到人类之主，贸然出言打断，下一瞬间就是身首分离。
无论自己在军团中身份如何，在那种层次的眼里，与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对千子的裁决，也是对……”
杜姆的声音顿了顿，尽量温和一些：“也是对你和千子军团的保护。”
“那些肮脏生物，绝不会善罢甘休，它们盯上千子军团了。”
沉默。等杜姆说完，回廊再次陷入死寂。
马格努斯一直听着，等待兄弟表述完一切观点，眼神从沉思到锐利，从未离开过杜姆身上。
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原体的不朽身躯僵直着，好像与神经系统失联，无法再说话和动作。
普罗斯佩罗的叛乱、图书馆知识的混淆、自己对询问做出的回答，再到兄弟所说的智慧之道。
这些事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最终串成了告诫与审判。
他才反应过来，杜姆前来普罗斯佩罗的任务从不是授勋，而是代帝皇进行考察和做出裁决。
很显然，兄弟所行之事皆有目的，而自己没有通过考察。
想到这里，被纠回泰拉的屈辱、接受审查的怒火同时消散几分。
马格努斯沉默着，脸颊因沉重心情而紧绷，整个人像一座赤色山峰般矗立在那里，浑身透露出一股别扭的茫然。
他不明白，该如何面对帝皇的裁决。
灯光柔和，红毯铺展，气氛却很缓和，他却浑身冰冷，胸膛里的心脏也好像冻结了。
时间才过了几秒，马格努斯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他神色复杂地询问：“这是父亲的最终决定吗？”
杜姆轻轻点头没有说话，轻抚左臂召唤星神臂甲，打开维度空间取出一张羊皮卷轴。
羊皮卷轴古朴无华，有双头鹰火漆封印，透露出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辉。
即使在杜姆手中，金色毫光也透过羊皮，在背面显现出高哥特文字。
哗啦啦——
塞赫麦特卫队连绵跪倒在红毯，他们感应到卷轴之中的神圣力量，那是人类之主的意志！
杜姆将卷轴放在掌心，递给马格努斯，“要看看吗？”
马格努斯垂下眼眸，赤红脸上血色尽褪显现出隐蔽的苍白，眼底翻涌着无力的情绪。
他抬手挥了挥，指缝间洒落戒指粉末，颓然地叹一口气：“不用了。”
第635章 求知者之殇
“不用了。”
马格努斯叹息一声，别过头不看帝皇诏令，目光飘向书架陈列的无数典籍，眼里流露出不舍。
事情已成定局。
兄弟出示的帝皇诏令，只有抬头和帝皇印玺，具体内容书写处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