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给予战士之王何等权力？
空白盖着私人印玺的羊皮纸卷轴，已经说明了一切。
“兄弟。”呼唤声有些颓然，马格努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笑容里带着苦涩：“跟我走走？”
杜姆收好羊皮纸卷轴，轻轻点头，示意后面的人不要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红毯，微型聚变灯将他们的影子冲淡，直到消失在藏书馆深处。
马格努斯抬着手，赤红手掌随着脚步，轻柔地从书脊擦过，摩挲一个又一个书籍名称。
“你知道吗？”他抚摸着心血典藏，指腹传来纸质或皮质的触感，每一次呼吸都在攫取知识的芬芳，安抚着沉痛的心。
“自从有了自我意志，我对知识有着非同一般的渴求。”
“曾经，养父带着我游猎荒原，无数未知涌入脑海，那种畅快让我酣畅淋漓。”
“自那之后，我贪恋那种感觉，爱上了收集知识和与之相关的一切载体，拥抱更多的未知。”
他停下了脚步，从书架抽出一本《银河概论》，随手翻开。
杜姆安静地听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异形书籍，小心翼翼地打开，阅读异形文明对宇宙万物的理解。
异形书籍内，马格努斯本人的注解与千子战士的进一步解读交织错落，字里行间浸透心血。
“这是我登上帝皇幻梦号时，接触到的第一本书。”将《银河概论》递到兄弟面前，马格努斯脸颊有了暖意，眼底浮现怀念。
“那时我视若珍宝，仿佛拥抱了整个银河。”
杜姆轻轻抚摸书页，从折角和书页边缘看来，它被认真地翻阅了无数遍。
从折旧痕迹看得出来，某一时期，书籍主人将其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日夜研读。
但杜姆敏锐地观察到：书页上边缘沾染了微尘，再次翻阅时，也有了一丝尘封的味道。
这本书已经搁置很久了。
“现在捧起这本书……”马格努斯眼底温和散去，赤红湖泊泛起别样涟漪，“我能背诵它所有内容，甚至文字间隙和排列组合。”
“但……”
悲伤声音在书架之间荡漾开，他眼底全是心碎的茫然，托书的手颤抖，脸上全是不知所措，“我好像想不起那时的悸动了……”
吧嗒~~
厚重书籍砸在静音毯上，书页沉重的合拢声却激起涟漪，好像是文字破碎了。
马格努斯踉跄几步，险些站立不稳，赤红肌肤血色尽褪，不朽身躯上全是颓然。
杜姆想去扶他，却被蛮横地推开。
“这是第一本奥术典籍……这是第一本工程概论……”
马格努斯就像疯了一般，从书架上抽取一本又一本书籍，嘶吼声更加沙哑绝望：“我全部记得内容，可以完美复原它们。”
“可是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我回想不起来了！”他眼底闪烁晶莹，书籍在手里成为漫天碎屑，哽咽哭腔发出崩溃般的质问：“曾经引以为傲、忍不住向他人分享的喜悦！”
回廊之外，听到基因之父的咆哮声，千子战士灵魂仿佛被撕裂，纷纷闭上眼睛封闭五感。
基因之父撕心裂肺的茫然和无措，正一点点撕碎他们的意志，灵魂好像在接受凌迟。
他们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古人说过：温故而知新。重温旧学，当有新知迸发。
回想铭记的知识，能得到新的理解和应用，对以往的不解也有了新答案。
当基因之父崩溃咆哮时，千子战士检视脑海知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文字！
那些曾经渴求的、悸动的、求而不得的，全部成为没有情感、逐渐凋零的冰冷文字。
是的！冰冷无情的文字，仅此而已，再泛不起波澜。
再也体会不到，前人撰写书籍时残留的意志和温度，知识在记忆中留下一片寒霜。
认清这个现实之后，记忆中的殿堂轰然坍塌，化作更加空洞的虚无。
千子巫师战士不再言语，心灵陷入荒芜的自我怀疑，浑身散发出颓然气息。
原体影响和自我怀疑交错，化作冰冷囚笼，封锁住那颗因知识而勃勃跳动的心脏，将它囚禁在沉默躯壳中，溺死在回忆里。
“稳住心神……”
战士发现血脉兄弟情绪不妙，低声地出言提醒。
灵能感应虽然衰弱，也唤醒了许多沉沦于空洞思维的战士，其中包括首席智库馆长。
阿里曼从噩梦中惊醒，不顾形象地逃离回廊深处，在军团通讯中大喊：“不要想太多，稳住心神！”
基因原体对军团的影响毋庸置疑，阿里曼在恐惧，害怕前线战事出现问题。
如果身处前线，被血脉影响陷入自我怀疑，对军团而言是一场灾难。
“明白。”
通讯频道传来回应，虽然有些嘶哑，但依旧清晰明亮：“我们会切断灵能感应，停止使用灵能。”
“没有灵能，我们依然是帝皇塑造的阿斯塔特！”
前线通报和原体嘶吼混在一起，阿里曼身心俱疲，靠在金字塔大门前滑落，用石块带来的安全感填补内心虚无。
他转头看向图书馆深处，那里隐隐传来啜泣声。
基因原体哭了，悲伤随着血脉蔓延，普罗斯佩罗之上，所有千子战士眼眸酸涩，眼角泛起泪水。
“皆为尘埃！”
前线战士用爆弹枪射击，头盔下泪流满面。
他们忍着眼底酸涩，用军团战吼维持尊严，扣下扳机撕碎挡路之敌。
“皆为尘埃……”
留守战士默默念诵，高高扬起头，将眼泪倒回眼眶，不由自主朝金字塔图书馆看去。
图书馆内，阵列的书架被推倒、打碎，伺服颅骨和机仆麻木地维持整洁。
马格努斯那杂乱垂落的赤红头发下，脸庞已经泪流满面。他麻木地跌坐在书籍碎屑堆里，双手胡乱地扒拉着。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随手抓起碎屑，拼凑成新的文字组合，又再度碾成更加细小的碎片。
第636章 求知若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马格努斯用尽全力抓起碎屑，拼凑成新的文字组合，又再度碾成更加细小的碎片。
他在寻找或是拼凑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心灵悸动、重新找到惊喜与感动的答案。
可惜，这个简单的要求，实现起来太难了。
身为基因原体，帝皇塑造的奇迹造物，原体的记忆力超乎寻常。
任何仪式或知识，只要看过一遍，便会烙印在原体那近乎无限的大脑皮层之上。
理论上而言，如果给予充足的时间，基因原体能记下超乎常理的知识量，并将其熟练地应用。
但实际操作起来，几乎不可能。
原体因为性格的原因，会下意识忽略掉许多东西，即使记忆中有相关知识，也极少去调动处理。
冲动与暴力是原体的底层逻辑，而超凡的力量则是驱动这台活体战争机器的唯一燃料。
他们是特化的战争机器，其超人体能和超级大脑服务于战争，也让他们更加关注战争知识。
假设摒弃帝皇赋予的人格，基因原体便只是一台超级学习电脑，在无尽的学习与进化中，最终湮灭于空洞的虚无。
马格努斯现在的状态，已经是虚无的前兆。
拼命地拼凑想象之外的惊喜，却无法从过往的感动里，再次获得丝毫的怦然心动。
兄弟跌倒在地陷入癫狂，杜姆垂眸看着，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发现普罗斯佩罗的异变，仓促地挥舞铁锤，将奸奇阴谋和兄弟的信念砸得粉碎。
但事情告一段落，却不知道该如何修补。
事到如今，面对一个信念崩塌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
因为他所说的一切道理，马格努斯都懂，而且对道理的理解更加深刻。
可惜，医人者不能自医。
马格努斯现在经历的迷茫与破碎，无人能给予指引，心灵裂缝也无人修补。
过了不知道多久，图书馆深处逐渐安静，抽泣和嘶吼停止了。
红色巨人垂首，肩膀像崩塌的山脊，失去了所有支撑，赤色头发如残虹晚霞，荡漾着灰败死寂。
图书馆书架之间，没有人敢打破沉寂，唯有伺服颅骨马达发出细微嗡嗡声。
几枚伺服颅骨执行指令，落在马格努斯面前，眼部扫描仪散发红光。
“检测到书籍损毁，启动清洁程序，重铸损毁书籍。”
伺服颅骨悬在空中，下颌木讷地一张一合，机械声从泛黄牙齿缝隙间挤出。
死寂中，机械通报声尤其突兀，惊得红色巨人身体颤抖。
他猛地暴起，右臂震动间扯碎了空气，手掌卷起超音速啸叫，狠狠地抽在伺服颅骨上。
这一击太狠，完全没有收力。
伺服颅骨和手掌接触，空气被疯狂挤压，瞬间爆发出高温闪点，发生了极小规模爆炸。
原体狂怒地一巴掌，可以打飞骑士机甲，别说小小的伺服颅骨！
它瞬间破碎，残骸化作一团等离子体，炙热浆体穿透一层又一层书架，引燃了半座图书馆。
【检测到高温，正在激活灭火系统！】
【检测到高温，正在激活灭火系统！】
急促警报声响起，却没有任何人有所动作。
火蛇瞬间起势，油纸书籍燃起熊熊烈火，图书馆内顿时浓烟滚滚。
书架深处，悦动火光扯得阴影乱晃，映得红色巨人好像地狱恶鬼。
杜姆向前两步，沉默着伸出一只手。
红色巨人身体晃了晃，抬起头，脸上一片枯槁之色。
他像一个虚弱到极致的人，眼窝凹陷，颧骨隆起，脸颊干枯，浮现法令纹，赤红眼眸暗淡无光。
火焰熊熊燃烧，点不亮马格努斯心中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