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深深的，深深的无奈。
“我早该想到的……”她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一个能直接屏蔽掉恶魔，能覆盖掉他人感知的‘现实’锚点……当然也能……屏蔽掉整个亚空间……”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是吗？”瑞凡看着她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虽然他完全没听懂那些专业术语。
审判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仿佛要把所有的挫败感都一起吐出去。
“不。”她摇了摇头，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山般冷静的表情，“不是‘我们’。是只要‘你’在这艘船上，它就哪儿也去不了。”
瑞凡：“……？”
这锅也能扣在他头上？他只是站着看热闹啊！？
最终，在反复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因同样的问题而以失败告终后，内米亚船长不得不宣布：本次前往神圣泰拉的航行……取消。
“黑镜号”在轨道上掉了个头，瑞凡和审判官一行人乘坐着来时的那架豪华包机，又灰溜溜地飞回了泰冈星球。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审判官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是真的在为某些事情感到烦恼。其他同事们看瑞凡的眼神都有几分不善，而瑞凡只能缩在座位上装死，心里委屈极了：这明明是你们技术不稳定，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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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那座阴森的瓦尔蒙达要塞，在一间相对明亮的办公室里，审判官下达了新的指示。
“看来，在找到能够屏蔽你‘能力’的方法之前，去神圣泰拉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她指了指窗外，远方地平线上，数股浓烟正在庞大的城市轮廓中升腾。
“东尼加顿，之前发现你的那个城市，三天前爆发了大规模的暴动，至今未平息。当地法务部和驻军已经焦头烂额。”
她转过头，盯着瑞凡。
“你，跟我一起去。”
“啊？”瑞凡顿时大惊失色，“我去干嘛？我又不会打枪！”
回想起在那个黑暗哥特风格城市里的经历，瑞凡只觉得胸前的枪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去看着。”审判官大人冷冷地说道，“这次你没有必要害怕，我会给你提供足够的保护，那些暴徒和邪教分子手中的武器不太可能伤得到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你必须亲临一线，这是你作为我随从的第一份工作。做好它，你会得到审判庭在各个方面的鼎立支持。做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瑞凡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立正站好，用这辈子最真诚（也最无奈）的语气回答：
“保证完成任务，大人！”
第12章 罐头？冰箱？挖掘机？
审判官大人是个好老板。
和瑞凡以前见过的那些只会给员工牛马画饼的老板不同，审判官大人可没有给他画饼，相反真给他下了血本。
首先，瑞凡得以享受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奢侈的特权之一：一个安稳的觉。
特权？是的，以后瑞凡会明白，这种事情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真的是一种特权。很多大人物们都难得享受的特权。
在简短地交代了去东尼加顿平乱的任务后，审判官大人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瑞凡的疲惫状态，难得发了善心，让一个侍从把他带去休息。
瑞凡被安排在一间新的房间里。虽然室内装修风格依旧是那种比修道院强不了多少的黑暗哥特风，比起招待所套房而言都更像是牢房多一点，但好歹有了一扇能看到户外的小窗，一张铺着柔软褥子的真·床铺，甚至还有一个虽然不到两平米，但带有淋浴器的独立卫生间——不用再跟马桶睡在一个房间里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在经历了头一天晚上没睡好、星际航行失败的大起大落、直面审判官的强大气场、以及对即将重返那座血腥混乱的城市的深深忧虑之后，瑞凡这个弱鸡阿宅的精神和肉体都已逼近极限。他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没必要羡慕年轻人，你们睡不着只是因为不够累。
第二天一大早，瑞凡就被房顶上的扩音器给叫醒了，是审判官大人那让人一听一激灵的声音。然后瑞凡注意到了扩音器旁边的摄像头……嗯，真是高效而人性化的设计。
十分钟后，瑞凡梳洗穿戴完毕，顺便在房间里享用完了简单的早餐（还是之前那种灰色的合成食物，他感觉自己的味蕾已经在绝望中自尽了）。然后机仆带着他穿越长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像是武器库或者机修车间之类的地方。
瑞凡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毕生难忘的玩意儿。
那是一尊象牙白色的、充满了华丽而繁复的纹路的钢铁巨人，它正静静地立在一个金属支架上。它比瑞凡见过的任何的甲胄都要来得庞大、厚重，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哥特式的、病态的美学。
瑞凡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不就是……审判官大人那套天神下凡一般的盔甲吗？
“你的人身安全是首要问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审判官大人用她那清冷而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着：“穿上它。据目前传回的情报，东尼加顿的暴徒手里有重型武器，一般的防弹装备无法保证你的绝对安全。这套动力甲，是我个人财产，也是目前这颗星球上我能调用的最好的个人防护装备。”
瑞凡彻底懵了。
“大人……这、这不合适吧？”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玩意儿一看就是高精尖的宝贝，“我就一普通人，从没穿过这东西，别说用了，别给您弄坏了就不错了……”
“这是命令，不是在和你商量。”
在一番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哈腰后，瑞凡终究还是怀着一种被巨额遗产砸中的狂喜，兼带亵渎神器的惶恐，一脸恍惚地接受了这份“恩赐”——考虑到那个黑暗城市里呼啸的子弹和自己胸口那个还没好利索的枪伤，瑞凡真的完全没想到，新老板竟会直接把这么一件贵重到难以想象的、强大到可以单兵踏平战场的、甚至仿佛她第二层皮肤般……极端私人的财产，就这样云淡风轻地直接塞给了自己这个入职不过两天、连要塞的出入口在哪都还没记全的新人员工。
然后，瑞凡接下来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耗在了关于这套装备的“理论学习”上。
“……审判庭‘苍白圣骸’终末型 Mark III”动力装甲，其核心是微型化的等离子聚变反应炉，能源可支持三百个标准时的高强度作战……”一个戴着蒸汽朋克风面具，浑身都是机械义肢，穿着深红色兜帽长袍、打扮得活像个喇嘛的技术人员——审判官大人称呼他为“泽布伦修士”——用他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滔滔不绝地讲解道。
他就跟大学里那种最古板最无趣的专业课教授一样，一边调出一大堆让瑞凡看得头晕眼花的全息结构图，一边用他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给瑞凡填鸭式地灌输关于这套动力甲的“基础知识”：“……其结构层由精金与陶钢复合材料打造，结构强度优越……装甲表面涂层由圣徒的骨灰烧结而成，能有效抵御邪恶力量的攻击……操作系统采用全动态力回馈神经感应界面……盔甲的机魂会与驾驶者的神经信号同步，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复现……”
“等会儿！”头昏脑胀的瑞凡忍不住举手打断，“修士先生，您刚才说……‘机魂’？机器的灵魂？”
“肯定语。”泽布伦面具下的镜片闪烁了一下，“万机之神赐予所有神圣造物以灵魂，动力甲的机魂是其运行逻辑与战斗本能的具现化体现。与机魂的良好沟通，是发挥其全部威能的关键。”
瑞凡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这不就是给电脑系统加了个宗教设定吗？照他这说法，自己家里那台已经用了八年、经历了无数次崩溃与重装，开机要一分半的老爷机，里面的机魂估计已经是个怨灵了。
“那……这玩意儿要是死机了，是该重启呢？还是该请您过来给它做个法事？”瑞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修士大人沉默了，似乎他那由齿轮和真空管组成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亵渎”的问题。最后，他选择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枯燥的讲解。
整个上午，瑞凡就在“飞行员培训的第一堂课会不会是这个样子”以及“蓝翔技校里到底有没有理论课的”之类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俗话说得好：学不进去怎么办？那就灌进去。
人家可不管瑞凡这个差生的学习进度如何，到了下午，噩梦般的实操训练就开始了。
瑞凡的表现……怎么说呢？
——“有人会开挖掘机吗？同时操作四台挖掘机，有没有什么窍门？在线等，急！”
以上就是瑞凡站在那个颤颤巍巍的巨型冰箱里时的感想。
现在让我们来详细讲解一下这个使用体验：
首先，仅仅是想要”穿上“这套动力甲，就远比瑞凡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压根就不是“穿衣服”那么简单，整个过程更像是把人组装进一台精密的机器里。
瑞凡被要求脱掉所有衣服，然后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如同紧身潜水服般的连体衣。衣服的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触点和线路，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泽布伦修士管这个叫“环境交互层”。
“等等，”瑞凡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套衣服……是不是有点……不合身？”
瑞凡比划了一下。只觉得这套紧身衣在胸前和屁股的位置，明显预留了过大的空间，面料松松垮垮，活动起来感觉空荡荡的。与之相对的是：肩膀、腰部，尤其是两腿之间那个不可描述的部位，又被勒得死紧，他感觉连血液循环都快不畅了。
对于瑞凡的抱怨，泽布伦修士只是用他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回答道：“此乃审判官阁下的个人身体尺寸。本地区无相关生产设施，不可能再专门制造一套符合你体型的环境交互层。你的生理数据与之存在37.2%的偏差，但属于正常范围，对装甲性能的负面影响小于5%，可以接受。”
瑞凡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跟自己的美女老板抱怨说“你的贴身衣物穿起来硌得我蛋疼”吧？
总之，穿好这层“女款太空服”并经过各种测试无误后，瑞凡终于被带到了那具动力甲的支架前。随着泽布伦修士的一通操作，动力甲的背部“咔嚓”一声，像甲虫的翅膀一样裂开，翻起，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和管线。
“请进入结构层。”泽布伦修士用他的一只机械臂指了指那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空腔。
瑞凡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即将被发射到太空的猴子，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钻进了一个迷你版挖掘机的驾驶舱，还是只能站着开的那种。他的四肢被固定在对应的机械骨架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内壁。
紧接着，是最后的“装甲层”。
“哐当！”“哐当！”
一块块沉重的象牙白色装甲板，在机械臂的辅助下，被依次安装、扣紧、锁死。最后，头盔从上方缓缓降下，伴随着一声“嘶”的液压声，与颈部装甲完全闭合。
瑞凡只觉得周围“轰”的一声，整个世界彻底改变了。
他的眼前先是一片漆黑，外界的声音被完全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引擎嗡鸣。然后忽然间一切豁然开朗，周围的环境重新以一种更清晰、更锐利的方式进入他的感官，眼前还出现了一个闪烁着各种数据流和图标的幽绿色UI界面。一种奇妙的感觉包裹了瑞凡，他已不再是他，而是化身成了一个将近三米高的钢铁巨人，正以一种超然的角度俯瞰着眼前的矮小凡人们。
瑞凡顿时心潮澎湃，这种感觉……简直酷毙了！
“好了，现在尝试活动一下。”审判官大人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清晰得就像在瑞凡的耳边说话，“它的操作系统采用全动态力回馈，理论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精准复现。先试试走路。”
瑞凡信心满满地抬起了右脚。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动了一下。瑞凡低头一看——也不能算低头，而是通过调整视角观察——发现自己的右脚，不，是动力甲的右脚，直接在地板上跺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原本坚硬的地面像是石膏板一样碎裂并翘起开来。
瑞凡一脸懵逼。他被这副景象吓了一跳，同时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力度过载78%。”泽布伦修士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建议您将神经冲动强度降低至当前水平的12%。”
降低神经冲动强度？怎么降低？动作轻柔一点？
瑞凡完全不明所以，他只能试着放松身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蜻蜓点水”般的感觉，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左脚。
咚！
这一次力道是小了点，没把地板踩坏，但他的整个人，哦不，整台动力甲，顿时像个学走路的婴儿一样，直挺挺地就往前栽了过去。
【平衡失控！陀螺仪紧急介入！】
瑞凡的耳边警报大作，他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在一阵天旋地转和剧烈摇晃后，总算没有脸部着地。但动力甲本身为了维持平衡，两条胳膊自动像风车一样疯狂乱甩，其中一只手“咔嚓”一声巨响，把旁边一个结实的金属支架给当场拍成了废铁。
瑞凡：“……”
审判官伊蕊：“……”
车间里的其他人：“……”
泽布伦修士：“适应性……令人悲观。”
瑞凡以前一直以为，动力装甲这东西，就跟穿一件厚重点的盔甲差不多。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盔甲”，而是“载具”。这是一台需要你动用全身肌肉去操作的、会直立行走的，还颤颤巍巍随时要倒的多功能挖掘机。
想要驾驭它，不能靠手柄，也没有操作杆，操作者必须调动全身的肌肉，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和角度，去触碰、挤压、驱动遍布在“环境交互层”上的无数个微型传感器。操作者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这台钢铁巨兽放大无数倍。你稍微一用力，它就能拆了一堵墙；你稍微一不稳，它就能在原地给你表演一段托马斯全旋。
瑞凡那叫一个汗流浃背，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辐射2》那款游戏里面，主角学个动力甲技能要花那么长时间了。这玩意儿的操作难度，比同时开四台挖掘机，并且用它们的挖斗来打麻将还要离谱！
第13章 至圣钢铁三位一体
整个下午的训练，对瑞凡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他就像个被提线木偶大师操纵的帕金森患者，在宽敞的车间里不断表演着各种离奇的动作。不是被自己的脚绊倒，就是在原地一耸一耸地跳老年迪斯科，要么就是走着走着突然开始劈叉，或者干脆化身人操鱼雷——车间四周坚固的墙壁上已经被他撞出了好几个凹坑。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控制不住那两条胳膊，几乎要给自己来上一套降龙十八掌。
天色渐晚，车间大门透进来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瑞凡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那件不合身的紧身衣更是把他的皮肤磨得火辣辣地疼。而他整个下午的训练所取得的唯一进展，就是从“走一步摔三跤”变成了“走三步摔一跤”。
“不符合逻辑的现象……”一直在旁边监测着数据的泽布伦修士，终于发出了带着困惑意味的电子音，“终末型动力甲的机魂一向以稳定和聪慧著称，它会自动学习和适应使用者的习惯。但根据数据及其表现判断，在个体β073进入之后，动力甲的机魂就陷入了某种……惰性状态，所有辅助运算和纠错程序都停止了响应。机魂……好像在拒绝与β073沟通。”
泽布伦修士一边说着，一边从那身又脏又破的红色袍子里伸出一条灵活的机械触手，插在动力甲背后的一个接口上。与此同时，他的面具上，几个镜片开始飞快地旋转、对焦。
“无法理解的现象。β073的生物信号一切正常，但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对机魂的底层逻辑产生了一种……排他性的干扰。就像水和油，他们无法正常融合。”
瑞凡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大概明白了这个机修神棍的意思。就是说：这台动力甲原本的内置控制系统，到瑞凡这里就宕机了……或是进入了某种节能模式之类的状态，以至于完全无法起到辅助控制动力甲行动的作用。
所有的困难和技巧全都压在瑞凡这个初心者的身上了，不丢人现眼才怪。
审判官一直站在场边旁观，她抱着双臂，从头看到了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她的耐心也正在被消磨。
终于，在又一次平地摔了个狗啃泥之后，瑞凡实在是憋不住了，他靠在冰冷的装甲内壁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有气无力地直哼哼：
“唉，这破玩意儿也太难开了……就不能找个代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