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瑞凡没有废话。
他在伊蕊和老陈注视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人字拖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走上前去，伸出手，按在了那具尸体冰冷僵硬的额头上。
指尖触碰到尸体的瞬间——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滑腻感立刻顺着他的指尖传遍全身，就像是把手插进了一团看不见的、冰冷黏稠的油脂里面。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着接触。
然后，他看到了两人的表情骤变。
老陈先是一脸困惑，随即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人在眼前突然点燃了一根闪光弹。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操作台，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伊蕊的反应则要克制得多——但瑞凡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按上了篮子里那把复合手枪的握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什么鬼……“老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发颤，“这人……这不是阿威。我见过阿威本人，不下十次。这……这他妈到底是谁？“
伊蕊没有回答他。她松开了手枪，迅速上前，从篮子里掏出那个精巧的扫描仪。然后俯下身，手指熟门熟路地拨开了尸体颈侧那层苍白的皮肤。
“果然在这里。“
瑞凡凑近了一些，看到了那道熟悉的伤口——细若游丝，几乎完美地藏在颈后发际线与第一节颈椎之间的皮肤褶皱里。如果不是特意去找，就算是法医检查也很容易遗漏。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边缘整齐如同外科手术刀的杰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撕裂或挫伤。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伊蕊将扫描仪对准伤口，嗡嗡的扫描声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盯着微型显示屏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单分子刃切割。“她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切入角度、力度、深度，和之前苏万以及阿南塔教授身上的伤口完全一致。同一个刺客，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致命位置——第一颈椎与颅底之间的间隙，一击切断延髓。“
她收起扫描仪，直起身来，草帽下的眼神冷厉如刃：“三个伪装者，三具尸体，三道一模一样的伤口。这已经不是巧合，而是一套固定的'狩猎仪式'。“
“这么说，阿威也被掉包了？“老陈看着那具在他眼里可能如同变魔术一般从阿威变成了陌生模样的尸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这帮混蛋……他们到底冒名顶替了多少人？阿威的人脉和关系网可是不小，如果……“
他没有说完。因为答案不言自明——那些诡异的邪教分子用自己的人“换”掉了阿威，也接手了阿威的关系网，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们的触手扩展到更广泛的政界、商界以及民间区域去。
“尸体带走，这是证据。“伊蕊掀开裹尸布检查了一下尸体的固定方式，同时飞快地按下了通讯器，“泽布伦，监控的安全窗口还有多少时间？“
【还剩两分四十二秒。】
”够了。陈，瑞凡，来帮把手……“
然而伊蕊的话还没说完，通讯器里就猛地响起泽布伦拔高了一个调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多个生物信号正在快速接近你们所在楼层！来源方向——主楼梯和货梯，两路同时逼近。距离接触……五十三秒！】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凝固了。
“不好，“老陈脸色骤变，“这么多人，多半是冲这具尸体来的。“
“他们要销毁证据。“伊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至极，她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判断，“要么是里扎尔的授意，要么是那个瓦永，见我们迟迟不强闯，不打算再等了，准备直接‘抹除’掉我们想要的东西。“
瑞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带尸体走还来得及吗？“
伊蕊扫了一眼那具僵硬的尸体、沉重的金属托盘、以及他们来时那条狭窄的楼梯和密道入口——答案不言自明。三个人拖着一具死沉的尸体，穿过设备层，钻进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那些脚步声在他们把尸体搬下楼梯之前就会追上来。
“来不及。“伊蕊吐出两个字，语气果断得没有一丝犹豫。
但她没有慌。
瑞凡看着她的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伸进了篮子底部——不是去拿武器，而是从格子布底下摸出了那个熟悉的扫描仪。
“替代方案。“伊蕊俯身到尸体前，左手强行扳开尸体的嘴巴，右手就把扫描仪的一个端头像手枪一样捅了进去，然后拨动按键，发出噗呲一声，尸体的头部随之跳动了一下。
“我把一枚微型探针植入了死者的脑部，用以窃听和定位。“她低声对瑞凡解释了一句，“不管他们把尸体运到哪里，我们都能追踪到。“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从尸体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四十一秒。】泽布伦的倒计时冷酷得像一台绞刑架上的发条钟。
“把它放回去！“伊蕊一把将尸体的托盘推回冷柜，动作快而精准，金属滑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老陈眼疾手快地用袖子擦掉了柜门把手上的指纹和汗渍，然后将柜门合上，“咔嗒“一声扣紧。
“现在——撤。“
瑞凡下意识地朝来时的入口方向看去——但那扇防火门远在走廊的另一头，穿过走廊至少需要七八秒。而走廊尽头的主楼梯方向，已经隐隐传来了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金属脆响。
泽布伦所谓的“接触”显然指的仅是对方抵达这间停尸房所需的时间，而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跑掉已经来不及了。
难道真要再次上演尖峰城大教堂里的那场大逃杀？还是在这冰冷的停尸房里跟那些本地特警玩上一把CQB?伊蕊肯定没问题，老陈不好说，但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逼显然只会拖后腿。
伊蕊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操作台下面四面透风，根本藏不了人；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太窄；窗户则根本不存在。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那面嵌满不锈钢柜门的墙壁上。
那些空置的尸体存放柜。
瑞凡读懂了她的眼神，然后他的脸就绿了。
“不是吧……”
“进去。“伊蕊已经拉开了一扇标着“空“字标签的柜门，冰冷的空气和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金属托盘上还残留着不明液体的暗色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现在。“
瑞凡想要抗议。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抵触。但【三十秒】的倒计时和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他的抗议还没出口就被”形势比人强“的铁律一把摁死在了喉咙里。
老陈则二话不说，拉开旁边另一扇空置柜门，一个翻身就滚了进去，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风湿病患者——甚至还顺手把自己的皮鞋脱下来垫在了身下，然后伸手从里面将柜门轻轻拉上，只留了一条发丝般的细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的老手。
瑞凡忍不住对这位老警长产生了一个非常不礼貌的猜测：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钻这种地方。
“行行行，我进，我这就进——“
他抓起自己扔在操作台上的那双人字拖，手忙脚乱地爬上金属托盘——那冰凉湿滑的触感让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然后仰面躺下。
还没等他躺好，伊蕊就一把将他推进了尸体柜。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然后她迅速拉开第三扇柜门，先将那个装着武器和装备的菜篮子塞进了柜子深处，然后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柔韧性将自己高挑的身躯折叠起来，无声地滑了进去，轻轻带上柜门。
瑞凡僵硬地躺在寂静而冰冷的黑暗中，体验着逝者的感觉。他把那双人字拖牢牢抱在胸前，嘴巴紧紧闭着，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呼吸，努力不去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荒诞。
金属托盘冰冷刺骨，像是躺在一块浮冰上，后脑勺、肩胛骨、尾椎骨——每一个和托盘接触的部位都在抗议，体温在迅速地流失。他终于明白了老陈那个脱鞋垫身下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晚了，尸体柜里空间太狭窄，他现在最多也只能把拖鞋塞进屁股下面。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消毒水、金属锈蚀、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可能来自上一位“住户“的、说不出的腥甜——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是黑暗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来自于死人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冰冷、狭小、漆黑与静谧……这让瑞凡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他甚至开始荒谬地担心：如果自己在这里面打了个喷嚏怎么办？如果肚子放屁了又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又突然很想尿尿，刚才吃的那个煎饼现在正在他的胃里上蹿下跳，充满了存在感。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果那些人不是来取“铁牙阿威“的，而是来存放新的尸体的呢？如果他们拉开这个柜子，发现里面躺着一个穿花衬衫、抱着人字拖、瞪着一双惊恐大眼珠的活人——
漆黑之中，心跳如鼓。再多熬一会，瑞凡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来杀他、他自己就能原地脑溢血升天的程度。
然后，外面的动静来了。
停尸房的大门“砰“地一声响，被人粗暴的推开。
厚重的金属门板撞击墙壁的震动通过柜体传了过来，瑞凡感觉整个柜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是石化了一样。
第120章 阴寒
几双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金属靴底与地板瓷砖的刺耳摩擦声清晰可辨——至少三个人，也许四个。还有一种密集而不成规律的杂乱脚步声在背景中回荡，外面的走廊上也许还有更多人。
然后是一个声音——苏达玛·瓦永的声音。隔着柜门听起来有些失真，但那种傲慢和冷漠的腔调一点都没变。
“……007号，拉出来。“
金属滑轨的摩擦声响起——就在瑞凡头顶偏左的方向，那就是“铁牙“阿威的住所。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也就是一个柜体的厚度，几乎就是邻居。
“确认身份，安哲·威德迈，绰号'铁牙'，卷宗编号NL-7-0342。“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某个下属在念报告，“初步死因：心脏骤停。尸检报告还未——“
“不需要尸检报告了。“瓦永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冷硬，“把这具尸体立刻运走，动作快点，趁那帮帝国的疯狗还在外面绕圈子。“
“是，署目。但按照规定，尸体物证转移需要三级以上的签批手续……“
“我就是你的手续。“瓦永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里扎尔司长已经批了口头令。你要是想看白纸黑字，等你退休以后慢慢去档案室翻。现在——抬走，赶快。“
“是，署目。“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金属托盘被拉出、转移到推车上的刺耳摩擦声。瑞凡听到有人在低声抱怨“这死胖子真沉“，然后被另一个人用肘击的闷响打断了。
推车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慢慢地朝着门口移动。
瑞凡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狭小冰冷的空间里似乎都已经缺氧了，他把那双人字拖死死按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和现实世界保持联系的东西。
脚步声和推车声渐渐远去，物证室的大门再次发出“咣“的一声，然后是锁扣归位的脆响。
黑暗，寒冷与寂静重新统治了整个世界，瑞凡僵硬地躺着，浑身直哆嗦。他的手指已经把那双倒霉的人字拖捏得严重变形了——那可怜的塑料底已经被他的指甲掐出了好几个新月形的深坑。
他数了整整六十秒。
然后，旁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老陈的柜门先打开了。
紧接着是另一声——伊蕊的。
瑞凡这才用颤抖的手从内侧推开了自己的柜门。惨白的灯光重新涌入眼中，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他慢慢地、僵硬地、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进行诈尸一般，从柜子里坐了起来。
老陈已经无声地站在了地面上，正在掸身上的灰。他的表情几乎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在领口处多解开了一颗扣子——大概是闷的。
伊蕊则从柜子里一跃而出，落地无声，连头发丝都没有乱。她拎起那个菜篮子，迅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装备，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柜子里、嘴唇发白、像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的流浪猫一样狼狈的瑞凡。
“……你怎么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瑞凡发誓自己在她语气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仅仅一丝——近乎于“关心“的东西。
“没怎么。“瑞凡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新奇的体验，稍微有点紧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双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人字拖，又看了看身下那块还沾着不明液体残渍的金属托盘，深深地、悠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老陈投来了有些促狭的目光，似乎是准备嘲笑一下瑞凡，但他突然愣了一下，凑近瑞凡的柜子看了一眼。
”呃，审判官大人，我觉得他可能是……冻的。“老陈撇了撇嘴，小心翼翼的看了伊蕊一眼，然后指了指柜门上方的仪表，“他那个柜子是运行状态的，可能是有人之前放过尸体但是忘了关……里头的温度只有2℃。”
我谢谢你。瑞凡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他能说什么呢？这个柜子可是审判官大人亲手为他挑的。
伊蕊的脸皮抽了抽，然后迅速转过身去，“少废话，撤。“
她像一只灵巧的豹猫一样无声地移动到了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确认走廊已经彻底清空后，她拉开门，带着两人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撤离。
当他们重新钻进那条狭窄昏暗的维护通道、合金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时，瑞凡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从狂飙的二百次慢慢降回了人类正常水平。
【安全窗口超时三分五十七秒。】泽布伦干巴巴的电子音从通讯频道中再次传来，【逻辑误差尚可弥补。正在截取最近的静态画面——汝等躺在尸体冷藏柜中的时段，重新植入逻辑循环……】
黑暗中，老陈靠在墙壁上，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却又想起这里是封闭的地道，只能烦躁地放在鼻子下用力嗅着。
”第一次？“
他冲着瑞凡咧开嘴，露出被长年累月的抽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瑞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的，确实不怎么舒服。“
”那是因为这次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准备……“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忙着摆弄仪器的审判官大人，然后抬头看着地道顶上的管道，声音里居然透出一丝缅怀：”……其实只要找个干净点的格子，把温度设置成26℃，再垫上两层布，你就能享受到一场安安静静，不受任何打扰的，酣畅淋漓的睡眠。“
瑞凡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吐槽，但被伊蕊打断了。
”数据回传完成，“她把设备收回篮子里，”快走吧，他们已经开始销毁尸体和证据了，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快。“
“转移尸体。“老陈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沙哑，带着一种心寒后的冷硬，“什么叫'我就是手续'……还有所谓里扎尔司长的授意，小小一个阿威的‘猝死’案件本不够格惊动那种层级的大佬。如果只是为了程序正义，他没必要这么急着给事情加码……看来里扎尔司长，还有我这位上司，屁股都不太干净啊。“
“他们不管知不知情，“伊蕊在黑暗中冷冷地说道，她的双眼在微弱的指示灯光下闪烁着寒芒，“现在的行为，实际上已经是在帮那群异端擦屁股。“
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那个扫描仪，微型显示屏上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枚植入尸体深处的定位探针依然在忠实地工作着。
“不过，他们现在替我们保管着也好。“伊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等到需要的时候，我们再去取回来——连带着他们试图掩盖的一切。“
当他们走出密道入口的香料店时，外面已是阳光明媚。街市上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油锅的滋滋声、孩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和方才那个冰冷死寂的停尸房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瑞凡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加上苏万，可以确定的伪装者一共三个了。“伊蕊站在街角的骑楼阴影下，看着这座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的城市，声音冷冽，“政界、商界、学界、帮派……渗透是全方位的。“
“但这几个人，地位都不算最顶层。“卡拉贝拉那尖细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分析道，“这说明，这种替换还在进行中，或者说是自下而上的。而那个神秘的刺客，正在帮我们清理这些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