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死。
只见她努力地支起上身,那身曾经威风凛凛、代表着无上神权的黑色铠甲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华丽的红色外披只余几缕焦黑的破布。她的另一条胳膊已经不翼而飞,断肢处还在冒着青烟,发出类似烤肉般的“滋滋”声。她满脸都是鲜血和油污,那头标志性的白色波波头短发,此刻像一蓬被雨水和污泥浸透的枯草,黏在肮脏的额头上。
她的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急促地喘息——是将死之人的那种又短、又快、又浅的喘息,那是生命在飞速流逝的绝望挣扎,就像小火花的最后时刻一样。
那一瞬间,瑞凡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火花那头橘色的头发在火焰中狂舞,是婆婆的诊所在冲天的烈焰中化为灰烬,是那些孩子们在焚烧中发出的、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尖叫。
就是这些疯婆子,以一种近乎不可理喻的偏执,一直像附骨之蛆一样纠缠他,追杀他;就是这些高喊着神皇名号的刽子手,就像顽童踩死一群蚂蚁一样,肆意地烧死和杀害了那些与她们无冤无仇的无数居民。
你也有今天吗?
一股暴戾的火焰从瑞凡胸腔里升腾而起。
他应该狠狠地、像踢足球一样给她来上一记全力飞踢!或者,他可以从地上抄起一大块废铁,像面对一只西瓜一样畅快无比地砸下!再不济,他也可以冷漠地抽出脚,转身离开,任由她在这肮脏的铁锈与灰烬中慢慢流干生命。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婆婆死了,小火花死了,七号货栈的无数人都死了,这个修女和她的姐妹们就是凶手。了结她,他就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了——冷酷、高效、正确。
但是……
那只抓住瑞凡脚踝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透过那一层层剥落的狂热与杀意,透过那层象征着“神皇之怒”的厚重装甲,瑞凡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红红的大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神圣,没有了之前审判异端的傲慢和狂热,只有三分绝望,三分茫然,三分哀求,还有一分的恐惧。
她满脸都是鲜血和油污,那头标志性的白色短发像一蓬枯草。但当火光闪过她颤抖的嘴唇时,瑞凡突然想起了塔丽,想起了露西,想起了那个总在巷口玩耍的小女孩——那个抱着母亲焦黑头颅、蜷缩在药柜下的孩子。
她们长得并不像。但那种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是一样的。
那个好像泪痣一般的鸢尾花纹身在她的左脸颊上微微抽动着。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年轻,甚至显得稚气未脱,如果是在瑞凡的老家,洗去脸上的血污,换下这身杀人的铁壳子,她最多也就是个还在为了期末考试而发愁,为了偶像演出而兴奋,或者为了奶茶第二杯半价而开心的女生吧。
瑞凡攥紧了口袋里那一缕早已失去温度的橘色发丝。
………………操。
“大……大贤者?艾米玛阁下?”
瑞凡的声音有些发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已经走出几步的白袍女停下了脚步,机械地转过身。她脸上那个用废铁皮临时拼凑的面具在遥远的火光下泛着冷光,仅剩的那只右眼则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芒,疑惑地看着犹犹豫豫的瑞凡。
“如果你是想申请休息,根据计算,你的肾上腺素水平还可以维持……”
“不,不是。”瑞凡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脚边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小修女,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说道,“您……您能给她做一下应急处置吗?哪怕只是……暂时保住她的命?”
大贤者那半张完好的、美丽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宕机”表情。她的右眼疯狂眨动了几下,似乎处理器正在过热,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链条。
“逻辑错误。”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缺乏起伏,“该个体为敌对单位。机体损毁率超过60%,不具备回收价值。该单位所属的群体刚刚还试图终结你的生命机能,并在三小时前屠杀了数千名平民。根据你的情感依附数据,其中至少包括两名与你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你的行为与基本的复仇逻辑相悖。”
“我知道……”
“你的体内激素水平显示你正处于极度愤怒状态。但你的行为与生理读数并不一致。这不符合我对人类情感模式的理解。”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瑞凡大声打断了她,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破了音。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修女逐渐涣散的瞳孔,以及那只还在紧紧抓着他脚踝的手。“那就当我是个bug吧……我只是……如果我就这么让她死掉,那我也就和这见鬼的世界没什么两样了。”
他抬起头,近乎哀求地看着那个窈窕而恐怖的机械身影:“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行吗?就把这当成是……我这个特殊样本的一个特殊行为?”
今天已经死了够多的人了。
瑞凡其实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隐隐地感觉到:如果自己真的杀了她泄愤,或是直接弃她而不顾,那么,那个来自21世纪真正的文明社会、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正派青年,也就一起死在这个腐锈的钢窟里了,永远的死了。
保留下一点毫无意义、毫无逻辑、毫无价值的仁慈,也许是他作为“张瑞凡”,作为那个来自遥远时空的文明灵魂,存在的唯一证明。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的反抗。
大贤者沉默了。
那是令人窒息的三秒钟。瑞凡似乎能听到她体内齿轮啮合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成本核算,又像是在评估这个“珍贵样本”的大脑是否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最终,她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气流声。
“人类情感模块……真是充满了冗余与低效的变量。”
她没再问什么,而是快步走了过来。那神态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这反而让瑞凡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大贤者干脆利落地将地上的小修女翻了个身,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翻一条咸鱼。她长袍下面探出一只带着注射器的小机械臂,精准地扎进小修女的脖子,毫不拖泥带水。然后不知从哪里吐出一团胶水一样的东西,直接糊住对方断肢的伤口。最后,她袍子下面又伸出一根触手一样的探针,暴力地戳进那身厚重的黑色铠甲上的某个接口。
“滴、滴。”
眼见铠甲护颈处一盏绿色小灯亮起,她才“啵”的一声抽回探针。
“生命体征强制稳定。兴奋剂已注射。”白衣贤者站起身,甩了甩袍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修理一台微波炉,“只要后续的国教部队能在40分钟内赶到,她能活。补充说明:这并不代表她之后不会再试图杀死你。”
“那就等她下次拿枪指着我的时候再说吧。”瑞凡看着那个已经昏迷过去,但因为药剂起效而舒展开眉头的小修女,苦笑了一声。
你要说我是圣母也好,傻缺也罢,神经病也没问题……随你了。瑞凡叹了口气,他只是想守住自己仅有的一点点”财产“罢了。
“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再也没有回头。
第70章 归来(加更6)
有一种类型的电影结局瑞凡很喜欢,常见于动作片:当主角经历了这一切以后,很难评价他究竟得到或者失去了什么,他只是比一开始时更加沧桑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包扔到敞篷车的后座上,然后发动引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驶上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拉个远景,主题歌起,然后出字幕。
……有什么又凉又重的东西敲击在瑞凡的头顶和肩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冷。他恍如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只觉得脸上受到了无数冰冷水珠的撞击。
他花了好一阵才记起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是雨。
久违的雨。
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彻哗哗的雨声,那是雨水打在尖峰城外壁巨大的金属板上发出的密集撞击声。漆黑的夜空中,在苍白的探照灯光柱下,可见无数雨丝像银色的针线,将天与地缝合在一起。
在瑞凡的身后,是尖峰城那如山岳般庞大的阴影,无数灯火从地面往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就像一座星光铸就的巴别塔。
瑞凡凝视着那黑暗中的繁星点点,脑子僵硬地运转了好几秒钟,这才艰难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这座黑暗的钢窟,回到了天穹之下。无数念头在他心头奔涌而过,胸中五味杂陈。
可能是以前看过的某部经典电影在脑中留下的思想钢印,瑞凡不由自主的张开双臂,扬起下巴,就像要拥抱这雨水一般站在那里。
这副造型看上去或许很蠢。大概是工业污染的原因,这雨水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落进他身上的伤口里疼得要命。但他不在乎,他只是享受着这种冲刷,仿佛这带有酸性的雨水能洗掉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和焦糊味,能洗掉他在下面那座腐锈的钢窟里沾染的所有噩梦,就像是一种净化,一种解放,一种破土而出的滋长。
大贤者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发疯”。她任由雨水流过自己的白袍,既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只独眼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切。瑞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漠然的冷眼旁观,也许是饶有兴味的观察。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盖过了雨声,带着强劲的气流压迫着耳膜。瑞凡抬头看去,只见一架巨大的、宛如钢铁猛禽般的飞行器撕裂了雨幕,带着左红右绿的航行灯,像一只捕食的鹰隼般悬停在他们上空。它的引擎喷口已经被烧得通红,密集的雨点砸在上面发出连绵不绝的滋滋声,却无法让它黯淡下来。机头上长着可怕的炮管,周身都是厚重的装甲,这是真正重量级的军用货色,比瑞凡之前坐过的那个飞行便当盒不知威猛了多少倍。
瑞凡这回倒是没有惊慌,因为白袍女和一众七零八落的红袍子们都站在那里很平静地看着它。它轰鸣着降落在前方不远处,起落架压得地面上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灼热的引擎尾流像电吹风一样将瑞凡正面的雨水瞬间吹干,那股混杂着航空燃油和焦糊味的热浪,真让他有种重回人间的实感。
舱门打开,内部昏暗的红光中人影闪动。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脚步声,沉重的军靴踩在积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苍白的灯光和密集的雨幕中,可见一双双泛着绿光的护目镜,以及那林立的重型步枪……这场景像极了动作电影惯用的结尾:当一切尘埃落定,最后赶到收场的一定是愚蠢的警察。
但瑞凡的注意力瞬间越过了这些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最后走出舱门的那个庞大身形,那是一具至少有两米多高的、象牙白色的动力装甲,像一尊从古代神话里走出来的战争神祇。一股混合着灼热蒸汽、臭氧和某种高级香料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伺服电机的嗡鸣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就像是踩在瑞凡的心口上。
他对这个身形再熟悉不过了——更不要说有一阵子他自己还笨拙地扮过这副模样。
巨人走到瑞凡面前,庞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瑞凡的视线只到它的胸口,正好能看见那个金色的大写字母“I”浮雕。
“呲——”
伴随着一阵气压释放的锐响,它那楔状的面甲缓缓开启,精密的卡榫一个个弹开,像一朵盛开的钢铁莲花。大量的白色蒸汽从里面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待蒸汽散去,露出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审判官,伊蕊。
她变了。
那一头瑞凡记忆中如满月一般的白金色发髻不见了,变成了一头干练甚至有些潦草的板寸,十足的假小子造型。她明显瘦了很多,原本胶原蛋白满满的脸颊此刻已经深陷下去,颧骨突出,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半边脸。从眼眶到太阳穴,原本无瑕的肌肤变成了一片新生的粉红色肉芽,边界上还能见到扭曲的疤痕组织——那是被高温火焰近距离舔舐后留下的印记。
只有那双如深海一般的蓝色眸子,依旧锐利如初。
然而此刻,那双总是充满了坚定、冷酷和算计的眼睛,在看到瑞凡的那一瞬间,竟像是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两人就这样站在雨里对视,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瑞凡抬头看着她的脸,嘴巴微张,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开场白。是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你头发怎么剪了”?
原本瑞凡的肚子里为了这个时刻憋了一万句槽要吐,甚至在七号货栈熬日子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怎么用最阴阳怪气的语调质问伊蕊:“哟,这不是大忙人审判官阁下吗?还记得下水道里有个被你弄丢的倒霉蛋工具人啊?”
他想发火,想把这段时间在下城区受的罪、吃的苦、那些差点死掉的瞬间,统统像茶杯一样砸在这个女人脸上。
可是现在,看着她那张因为消瘦而脱相的脸,看着那道几乎毁了她容貌的伤疤,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很久没有合眼的眼睛,瑞凡胸中那些酝酿发酵了无数遍的刻薄话,此刻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吗?在那场大教堂的混乱中,在他掉下去之后,她又经历了怎样的恶战才杀出重围?
而她看着瑞凡的眼神,更是复杂得难以言表。
那里面有震惊,仿佛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有愧疚,像是一个弄丢了孩子的不称职家长;还有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的庆幸,就好像从命运的赌桌上,赢回了刚刚一把输掉的全部筹码。
她的嘴唇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也许是道歉,也许是解释,也许只是想叫一声那个属于瑞凡的编号。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潺潺流水顺着她的面庞流下,划过那道狰狞的伤疤,汇聚在下巴上滴落。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瑞凡突然觉得现在两人的状况,很像他以前玩过的某款二次元手游里的兜帽博士和猞猁医生——彼此之间隔着太多的算计与利用,一个是执棋者,一个是棋子;可当棋盘被打翻,两人在生死的泥潭里滚过一遭再重逢时,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牵绊,早已超越了身份的界限。
伊蕊的目光终于从瑞凡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那个白袍残破、半边脸被铁皮盖住的身影。
“艾米玛,我……”她声音沙哑,满是局促,像是在叫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迟到了三十三天。”大贤者语气平淡,但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无价的‘特异体β-073’因此差点被烧成灰,‘报丧鸟号’的引擎严重过载,都快被你开报废了——这不符合我以往对你‘高效’的评价,即日起,你的评价等级将被下调至‘平庸’。”
伊蕊没有辩解。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应得的指责。
“谢谢。”她说。
然后,她重新看向瑞凡,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嗡鸣声,她抬起了那只巨大的、被层叠厚重的装甲包裹着的大手。
瑞凡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她要像以前那样给他下达冰冷的指令。
但那只足以捏碎岩石的钢铁巨手,却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瑞凡湿漉漉的头发传导下来,沉重,却异常踏实。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腔说话,也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修辞。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充满酸雨和硝烟味的空气刻进肺里,然后用那种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嗓音,低声说道:
“走吧,瑞凡。”
她的手掌在瑞凡的头顶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们回去。”
第71章 新生
尖峰城,尖顶区,医疗神殿。
这间最安全,最隐秘,也是最神圣的大厅已经被一位尊贵的机械神教大贤者所征用。这里很安静,唯有精密仪器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机油以及高级熏香的怪异气味。这里与其说是医疗场所,不如说是一间最纯净洁白的陶瓷与塑钢所打造的实验室。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厚重的精金穹顶中央投下的刺眼白光,环侍周围的无数伺服颅骨眼眶中闪烁的点点红光,以及一排排精密的管道与罐体散发出的幽幽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