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三天后的清晨那巨汉又回来了,不过却是独自一人。他拎着一只口袋在诊所附近转悠了半天,直到被惊动的街坊四邻们纷纷持械前来保卫诊所才扔下口袋落荒而逃。大家打开口袋后发现里面装满了来自上层城区的药品和针剂,天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
而且,诊所的对面和附近街巷的墙壁上都被写上了一句话:“谁敢动瑞凡大人一根头发,就是在跟铁尾和红蝎帮作对!”
小火花都被吓得好几天没敢再来诊所。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瑞凡渐渐发现,他周遭的氛围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病人对医生的感激,也不仅仅是穷人对好心人的尊崇。那是一种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狂热、笃信,甚至是带有某种宗教意味的崇拜。
人们开始给他送东西,就像是在上供——虽然之前也时不时有人给婆婆送来各种物资,但最近诊所收到的物资数量开始呈现出指数级增长。
有人送来了一个过期的、但是真正含有牛肉成分的军用罐头(好像叫什么蚁牛);有人送来了一把经过精心改装和打磨的手枪(虽然瑞凡不会用枪,但他依然爱不释手);有人送来了几块还能用的黑科技高能电池,让诊所直接从蒸汽时代进入到了电气时代;甚至还有一个胳膊长出了三节的变异人,送来了一颗虽然干瘪、但确实是真正水果的果核,说是从尖峰城外面的荒原另一头带来的,种下去能长出神树。
各种各样的礼物堆满了诊所的库房,搞得瑞凡睡觉的地方活像个堆满财宝的巨龙洞窟。
集市上所有的含酒精饮品都已经被抢购一空,人们似乎把它当成了某种“圣水”——越是清澈,度数越高的就越是神圣。
那个名叫汤姆的老瘸子特地上门感谢过瑞凡——他开着一家酒坊,生产(抑或是勾兑)各种有如马尿一般的酸酒,瑞凡的声名鹊起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商机。经过瑞凡的一番“点化”之后,他拍着胸脯保证会按照瑞凡讲解的那样改造蒸馏与过滤设备,为整个七号货栈的居民,以及从其他舱段慕名前来的人们,提供最烈、最纯净的“圣水”。
而最让瑞凡哭笑不得的是,人们开始模仿他的行为。
他们把“洗手”和“烧开水”当成了某种神圣的宗教仪式。那天瑞凡出门倒垃圾时,亲眼看到巷子口几个顶着莫西干头、满脸横肉的帮派分子在准备去和其他帮派火并之前,竟然煞有介事地围在一个火盆旁。他们不是在磨刀,而是在把那些砍刀和铁管放进沸水里烫煮。领头的人嘴里还念念有词:“奉圣人之行,以沸水涤荡锋刃,净化汝等罪孽!”
瑞凡手里的垃圾桶差点掉在地上。
“这都哪跟哪啊!”回到诊所后,瑞凡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对着正在捣药的玛尔塔婆婆大倒苦水,“我那是为了杀菌!杀菌懂不懂!微小的、会让人感染的小虫子!用高温杀死它们,这就叫科学!这帮家伙怎么就能把这么简单的物理现象搞成邪教仪式?!”
玛尔塔婆婆停下了手里的铁杵,淡淡的青烟从她嘴角的烟斗里飘出,模糊了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既好像懂得很多、又好像极其无知的年轻人,眼神深邃得可怕。
“省省力气吧,孩子。”婆婆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下城区厚重的钢铁穹顶,回到了某个遥远而辉煌的过去,“不要试图向在黑暗中挣扎了一辈子的人解释光是由什么组成的。”
她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还在排队的人群。哪怕是痛苦的呻吟,此刻也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压抑感。
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嘲弄:“小子,你现在已经比上面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教堂里面,那些穿金带银的牧师和修女还要受人尊崇——至少我可从没听说他们救活过哪怕一个锈骨病患者。”
婆婆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瑞凡身上。
“在下城区,在这片被遗弃的深渊里,人们不需要道理,不需要你说的那些……科学。”婆婆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他们只需要奇迹。而你,现在就是那个唯一愿意向他们低头的奇迹。不要试图解释光,只要给予它。”
瑞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种因为认知偏差而带来的荒诞感和深深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而说出这句话的玛尔塔婆婆……感觉怎么都不像是一个贫民窟里的老巫医,倒像是一个……见过太多生死与荒谬的长者。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走到窗边,顺着婆婆的目光向外望去。
诊所外那条狭窄泥泞的巷道上,正展现着极其离谱的一幕。
两个为了争夺货源地而结下血海深仇、昨天还在街头互砍的帮派,此刻竟然达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临时停火协议。两拨人马各自带着自己的病患,在诊所前泾渭分明地排成两列,哪怕彼此之间用凶狠的眼神互相刮骨剜肉,也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距离诊所大门不到五十米的神圣范围内拔出武器。
他们只是静静地、虔诚地等待着那个拿着沸水和剪刀的“神明”开门。
第52章 谁人膝下
这天的第五声蒸汽爆鸣刚刚在浑浊的雾气中消散,整个七号货栈仿佛都在这沉闷的巨响后喘了一口粗气。
瑞凡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连轴转的第几个小时了。他就像个被抽干了电量的扫地机器人,以一种极其没有形象的姿势瘫软在诊疗椅上,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唯一的欲望就是歇息片刻。鼻腔里充斥着酒精、腐肉、热金属和劣质机油混合的奇妙味道,这味道几乎已经成了这里的底色。
就在他差点梦回前世那柔软的席梦思床垫时,诊所那扇饱经风霜的铁门突然“咣当!”一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瑞凡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顺手抓起了一把泡在沸水锅里的长柄镊子。是谁?!现在连那些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都会规规矩矩在外面排队候诊,到底是什么人还敢这么不讲礼数地硬闯?
门被粗暴地撞开了,一阵夹杂着腥味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只见五个裹着破烂防水布、身形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诊所。他们像是一群在暴风雨中护着火苗的流浪狗,合力将一个正在抽搐的小小身影抬到了那张冷冰冰的铁床上。
带头的那个身影猛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是个女孩,年纪看起来比小火花大不了多少,但眼神却凶狠得像头护食的母狼。她二话不说,从防水布底下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用几根钢管和弹簧拼凑而成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瑞凡的眉心。
“听说你能治锈骨病?”女孩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压抑的焦急,她指了指铁床上那个抽搐的少年——他的脖颈处赫然是一大片泛着恶心绿光的溃烂斑痕,“快给乔尼治疗!不然老娘现在就把你的眼珠子崩出来当泡踩!”
瑞凡愣了愣。倒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声音在哪听过……他看着这个红发女孩,突然觉得对方右耳上那枚长满了铜绿色菌斑的螺丝帽耳坠,分外眼熟。
但还没等他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出这号人物,里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吓唬谁呢!?别怕,那小混蛋的枪里根本没子弹!”
玛尔塔婆婆的叫骂声比她的人先到。瑞凡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平常走路都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老太太,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敏捷。她像一阵干瘪的旋风一般卷了出来,瘦如鸡爪般的手以一种近乎武侠小说里“空手入白刃”的精妙手法,劈手夺过了红发女孩手里的破枪。
婆婆手腕往下一甩,“哗啦”一声,从那所谓的弹仓里掉出来的,根本不是子弹,而是几根生锈的铁钉和一小撮螺帽。
瑞凡看得目瞪口呆。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拿枪威逼他这个小有名气的大夫也就罢了,里头却又连子弹都没有……也不知道“铁尾”大哥当初放出的话会不会被触发?
“好你个小红闪!长本事了是吧?”玛尔塔婆婆把那把破枪原封不动地砸回女孩怀里,气鼓鼓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上回你拿装了真子弹的枪指着我,还是为了抢我那半罐子烫伤药吧?今天又来我这儿耍威风?!”
“那、那会儿是蛾子窝下面的高压蒸汽管爆了!”躺在铁床上的少年乔尼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溃烂流脓的指尖死死抠住手术台的边缘,哪怕指甲翻卷出血也毫无所觉。他大口喘息着为女孩辩解:“那……那些药……是给烫伤的孩子们用的!露西姐没想伤害任何人!”
然后,他又艰难地把那张被污垢糊满的脸转向瑞凡,努力抬起一只又瘦又小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尊贵的大人……之前在巷子里打了您、扒了您衣服的人是我!您……您就打死我出气吧!反正我已经得了这该死的病,活不成了……”
由于说话太急,他喉咙里发出一种上气不接下气,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但他还是拼命地把话说完:“但是……求您出完气以后,救救露西姐!她关照了我们这里很多没有爸妈的人,现在……现在她自己也得了锈骨病……”
瑞凡脑子一激灵,终于想起来了。
他就说那枚螺丝帽耳坠怎么那么眼熟!这帮小兔崽子,不就是自己刚流落到这个见鬼的七号货栈时,在一条黑巷子里把他闷棍放倒,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个精光的流浪儿团伙吗?!
“你赶紧闭嘴吧乔尼,省点力气喘气儿!”
就在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只见小火花从这支小小的队伍当中走了出来。她一把掀开身上的防水布,没好气地走到铁床边,对着乔尼的脑门就是一巴掌,把他重新按回了床上。
“瑞凡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呢!”
小火花嬉皮笑脸地凑到瑞凡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然后指着那个正以一种极其不自在、甚至有些局促的姿态杵在那里的红发女孩说道,“重新介绍一下,大个子,这位就是咱们七号货栈大名鼎鼎的‘红色闪光’露西,也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大姐头~”
她仰起头,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对瑞凡发起了“星星眼”攻势,简直就像是蜡笔小新在祈求买动感超人玩具一样:“之前抢了你的那事儿……哎呀,其实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干的啦!当时你穿得那么板正,我们以为你是上面掉下来的肥羊嘛。这里大家伙儿一起给你赔罪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帮帮忙呗~”
有了小火花带头,那几个裹着防水布的少年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在自己身上掏摸起来。
很快,诊所那张坑坑洼洼的铁皮柜台上,就堆起了一座令人心酸的小山:两枚被擦得簇新闪亮的黄铜齿轮,三条散发着诡异腥臭味、但在下城区绝对算得上高蛋白补品的肥硕沟鱼,一卷还算干净的边角料布匹,甚至还有一大个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膀胱装起来的、澄清的纯净水。
看得出来,这就是这群在社会最底层泥沼里打滚的流浪儿们,倾尽所有能拿出来的、最宝贵的“财产”了。
红发的露西死死咬着嘴唇,她看了看那堆破烂,似乎也觉得拿不出手。然后她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从后腰摸出一个上面印着双头鹰徽记的医疗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从上面执法者的巡逻车上扒的,为了这玩意儿我差点被激光枪在肚子上开个洞。”露西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却又不敢直视瑞凡的眼睛,“这玩意儿……够换两条贱命了吧?”
她纠结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夹克。
一大片耀眼的白皙刹时似乎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一截,只是她左侧的锁骨下方,赫然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黄绿色的溃烂斑块——那正是锈骨病早期的典型症状。
“……你那身衣服,我已经换成口粮分给底下的小崽子们了,没法赔给你了。”露西微微仰起光洁的下巴,像是一只准备引颈就戮的天鹅,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先治乔尼。要是你的手艺真像他们吹的那么神……等我病好了,我陪你睡三晚。怎么折腾随便你。”
瑞凡嘴角抽了抽,拿起了旁边刚刚在沸水里煮过的剪刀和纱布……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咋样?
“行了行了,赶紧把衣服穿好,别在这儿碍眼。”瑞凡苦笑着摇了摇头,“排好队,乔尼病得重,先来。”
听到瑞凡答应,红发少女那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眼圈不可抑制地红了一下,但她立刻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拉起衣服,退到了旁边。
瑞凡的手很稳——熟能生巧嘛。剪刀剪去腐肉,镊子夹出脓块,纱布蘸着烈酒擦洗伤口……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几百上千次,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乔尼疼得直抽气,但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一直用那双黑乎乎的眼睛盯着瑞凡的脸,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翻旧账。
“别看了,”瑞凡头也不抬,“我不会因为你瞪我就把你剪坏。”
乔尼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旁边另一个少年突然开口:“大人……你,你不恨我们吗?”
瑞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包扎:“恨过。但恨完了,该治还得治不是?”
那少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火花从后面探出头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笨蛋,大个子意思是,你们几个的命还没他那瓶圣水值钱,他才懒得跟你们计较!”
“那是酒精,不是圣水!”瑞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而且那瓶酒精可贵了,老汤姆给我特制的,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小火花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但几个少年紧绷的肩膀,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这个橘发女孩一边帮着瑞凡递纱布,同时还一边不遗余力地开始揭露西的老底:“……哼哼,大个子能看得上你那把没几两肉的瘦骨头?省省吧露西姐~也不知道上次是谁,带着我们拼死拼活抢来了一箱高级蛋白膏,结果转头就全分给了蛾子窝那些残疾的孩子们,自己饿得受不了,大半夜跑去啃锅炉管道上的水垢……”
“小火花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和小火花的惨叫,瑞凡强忍着没笑出声。不用回头他也能猜到,这只嘴碎的大橘猫肯定挨了她大姐头结结实实的一脚。
处理完乔尼,瑞凡擦了擦汗,然后换了一副手套,示意露西躺上手术台。
“手艺不错,诊金加倍。”红发少女像是个慷慨赴义的烈士一般直挺挺地躺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三个连标签都没有的金属罐头,当啷一声扔在旁边的铁盘里。“……别误会,这是封口费。把你的嘴闭紧了。”
“放心,医患保密协议我还是懂的。”瑞凡带着一种邪邪的,充满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意味的笑容,没等少女主动脱衣,就直接上手把她剥了个精光。然后举起了手里那把经过高温消毒、闪烁着寒光的大剪刀,在少女眼前晃了晃,“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当冰冷的器械切割着她溃烂的肌肤,当高浓度的酒精刺激着那娇嫩的血肉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带着小弟把瑞凡扒成光猪然后丢在尘泥中自生自灭的女强盗头子,此刻浑身都在打颤。但她全程死死盯着斑驳的天花板,一边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一边在嘴里恶狠狠地嘟嘟囔囔。
“你要是敢……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嘶!我就……我就在你的饮水桶里……下锅炉清洁剂……”
瑞凡对此不作任何评价,只是专注地干活。说实话,看着这个当初让自己吃尽苦头的“大姐头”此刻却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光溜溜地躺在自己面前,任他摆布,瑞凡心里确实涌起了一股“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的畅快之感。
但这种爽感并没能持续太久。
当他在灯光下仔细地打理这具年轻的躯体时,一种难言的悲悯很快就压过了之前的那一点快意:在那些溃烂的绿斑周围,在整具身体的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疤痕——有刀伤、有烫伤、甚至还有枪伤;肋部和胳膊上,还带着几处粗暴殴打留下的淤青……很难想象,这具身体的主人仅仅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而这个少女,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才能在这吃人的下城区拉扯着这么一群流浪儿。
瑞凡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仔仔细细地剔除掉所有的感染组织,认认真真地给每一处伤口消好毒,然后用最干净的纱布为她包扎妥当。
“行了,起来吧。”瑞凡摘下那副已经被血污浸透的手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天内别碰到水,别去脏地方。那几条鱼我就不要了——反正婆婆也不准我吃,你们拿回去熬汤喝了,补充点营养。”
他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又擦掉脑门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露西那张涨得通红,却又欲言又止的脸。
“你刚才说,三晚?”
瑞凡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红发少女的表情那可是十分精彩。
“行了,不逗你了。”瑞凡收拾好器械,把用过的纱布扔进铁桶,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道,“你这身板,扛不住我三晚的治疗……诊费够了,赶紧走吧。”
小火花在房梁上笑得直打滚。露西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黑,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等着!”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其他几个少年手忙脚乱地跟上,乔尼被抬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冲瑞凡挥手。
瑞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第53章 “纯净之手”
小火花却并没有一起走的意思。
她像只猫儿一样坐在那根粗大的钢管上对着瑞凡挤眉弄眼,发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哎哟喂~大个子,你刚刚可是占了‘红色闪光’的大便宜了哦!你知道吗,上个月有个集市的摊主想要在做交易时趁机揩她油,结果才摸到她的锁骨,就被她用撬棍把嘴里的假牙都给砸碎了!……”
诊所外面的浓雾中陡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怒吼:“小火花你给我闭嘴!不然回去老娘就把你那头黄毛全塞进废油桶里!”
流浪少年们压抑的哄笑声混杂在沉闷的蒸汽声里,渐渐消失在昏黄的雾气中。
瑞凡笑着摇了摇头,像个退休大爷一样瘫软在椅子上。他闭上眼,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脑子里乱糟糟的。露西的伤疤,乔尼的哀求,那几个少年笨拙的道歉……他以为自己会恨他们,但真见到了,又恨不起来。在这个被光明遗忘的角落,大家都不过是努力活下去的可怜虫罢了,恨一个人太奢侈,还不如多睡几分钟。
“大个子~”
小火花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甜。
瑞凡没睁眼:“干嘛。”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不猜。”
“猜嘛~”
“不猜。”
“切。”一声轻响,小火花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踩了他一脚。
“呐,大个子,其实我留下来,是想给你看个东西~”瑞凡睁开眼,只见那张沾着煤灰的小脸上,此刻挂满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甚至有些狂热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