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咯,咯咯……!”
瑞凡猛地侧过身,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但最终只呕出几口酸涩的胃液。咽喉传来火辣辣的烧心感,与外来的恶臭分庭抗礼。黏腻的液体有的糊在嘴边,有的与地面上那层滑腻的油污融为一体。
他勉强撑起身体,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自己此刻正躺在一个阴森的巷子口,身下是一片凝固的、黑色的泥沼。借着头顶管道缝隙漏下的几缕惨淡光线,瑞凡能看到周遭那些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机器沉默地矗立着,上面布满了蛛网和污垢,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像巨蟒般缠绕、延伸,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瑞凡浑身衣服湿漉漉的,里里外外的污秽全都混在了一起,散发着一股能把苍蝇直接熏死的恶臭,倒是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气氛”。但他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这是……哪儿?
他本能地抬头向上望去,但这里并没有他所熟悉的天空——甚至也看不见天花板。
只有无数粗大的管道、扭曲的钢梁、以及纠缠的线缆,胡乱搭建的铁皮棚屋层层叠叠,像一棵棵畸形的钢铁巨树,枝杈纠缠着向上生长,最终将天空彻底封死。这里是一片永恒的、不见天日的金属丛林。
这里是尖峰城的底部?
这片锈蚀的丛林遮蔽了所有的天光,将这里变成了永恒的黄昏。无数管线像雨林中的藤蔓一样从“树冠”垂下,不时滴落着五颜六色、不知成分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冒着泡的小水洼。
他不自主地回想起了东尼加顿的“蜂巢”,但这里明显更加逼仄,更加黑暗。那时候他被裹在厚厚的动力甲里,对环境的感知除了视觉要素以外并没有什么实感,但是在这里,所有的感官都在烦躁地对他表达着抗议。
挥之不去的恶臭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攻击性,不停地痛殴着瑞凡。那里面有腐烂的馊臭、烧塑料一般的恶臭、排泄物的腥臭、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还有仿佛无数拥挤在一起的、久未清洗的身体散发出的汗臭……它们混合成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瑞凡的喉咙,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和恶心。
声音同样是一种折磨,就像一曲无穷无尽的,以衰败和痛苦为主题的交响乐:远处传来某种巨型齿轮那缓慢而沉重的研磨声,仿佛一头史前巨兽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钢铁;劣质的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声嘶力竭的,宛如犬吠一般的布道宣讲;上方,是蒸汽管道永不停歇的嗡嗡震颤,夹杂着泄压阀毫无征兆的尖啸巨响;不远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咒骂,以及一种仿佛患上了严重肺病一般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瑞凡循声望去。
一个灰扑扑的,佝偻着背的男人正扶着墙,咳得全身都在抽搐。他每咳一下,一块脏布蒙着的嘴边就渗出一抹深色的污渍。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瑞凡的注视,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空洞,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瑞凡,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堆垃圾。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咳嗽,那种声音仿佛都要震碎他的胸骨,把肺都撕成碎片吐出来一样。他一边咳,一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另一条更黑暗的巷子里。
瑞凡感到一股比坠落时更刺骨的寒意。在这里,一个大活人,似乎真的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尖叫。后颈被烧伤的皮肤黏在了肮脏的衣领上,稍微一动就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着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瑞凡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或者说,是挪动。
脚下的路面,是一片凝固的黑色沼泽——那是泄露的油污、积压的灰渣、不知名的液体和腐烂的有机物,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无数双脚踩踏而成。在一些蒸汽管道附近温度较高的地方,它融化成冒着黏稠气泡的漆黑沥青池;而在相对阴冷的地方,则凝结成如同鳄鱼皮一般龟裂的坚硬表层。路面上堆满了垃圾、废弃的机械零件和叫不出名字的污秽之物,一脚踩下去,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柔软得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生物尸体上。
阴森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奇形怪状的、如同癌细胞疯狂增殖而成的私搭乱建,建筑之间的间隙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它们的墙体由无数块千奇百怪根本分辨不出来路的废铁和板材拼接而成,表面凝结着经年累月的煤灰与油脂,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油腻黑色。瑞凡的手指不小心划过,留下的触感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鳗鱼,滑腻而冰冷。
那一栋又一栋看上去摇摇欲坠、向着不同方向倾斜的建筑,用无数生锈的粗细各异的管道,和成捆的粗大的缆线相互勾连、支撑,仿佛一群在绝境中互相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残疾巨人。它们又像热带雨林中的绞杀植物一般,张牙舞爪地向上、向外,延伸出无数藤条般的细小线缆和晾着破布的绳索,将本就狭窄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砰!——嘶——”
附近某根巨大的蒸汽管道,毫无征兆地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汽,制造出一次堪比雷暴的巨大音效,吓得瑞凡一哆嗦。他完全无法想象,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要如何才能安然入睡。
路上倒是遇到了几个行人(如果还能称他们为“人”的话),他想找人问路,或者求救。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个愚蠢的想法。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穿着不知由多少料子拼接起来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瑞凡看到一个男人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长铁钩代替了他失去的左手,行走间,铁钩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一个驼背的妇人,看上去好像他之前见过的那种“机仆”的老年版,她吃力地提着两个不断滴漏着黑色液体的硕大铁桶,每走一步,背上那个由齿轮和活塞组成的、简陋到堪称恐怖的机械脊柱辅助装置,都会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呻吟。
他们似乎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对瑞凡这个又脏又臭的外来者视而不见。
在他们那浑浊的、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眼睛里,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外来者,和路边一堆发臭的垃圾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这片肮脏锈蚀的钢铁丛林里无意义的组成部分,就像落叶和杂草。
瑞凡还看到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在一个污水坑边玩耍。其中一个女孩,正用一根磨尖的铁条,兴高采烈地捅着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长着好多只眼睛的巨大死老鼠。看到瑞凡走近,几个孩子就像受惊的野猫一样,瞬间躲到了旁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女孩抬起头看向瑞凡,却只见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评估猎物般的冰冷。
瑞凡立刻停住了脚步,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不敢再与任何人对视,只能低着头,像做贼一样溜达,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第33章 欢迎来到下城区
瑞凡在这片阴森的钢铁从林中像迷失的飞虫一般游荡。他本能地走向了一片较为明亮的区域,却发现这里的亮光其实来自大量五颜六色的磷粉涂料和闪烁的彩色灯管。
那些东西在弥漫的烟雾和水汽中闪烁着,投射出一个正常人磕了药以后才能看到的五光十色的文字与图案。即便瑞凡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来者,也能毫不费力地猜到那些闪烁的招牌背后,必然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的经营场所。
一个女人靠在一扇歪歪扭扭的大门边,嘴唇涂得血红。她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眼神扫过瑞凡全身,然后轻蔑地“嗤”了一声,吐出一口黄色的浓烟。
瑞凡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加快了脚步,只想逃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无数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灯火,闪烁在街道两侧那些如同蜂巢般密集的窗口、门廊和屋顶上。不知道是神经过敏还是怎么,瑞凡总感觉在那些窗户背后,在街巷的阴影里,有无数双眼睛正观察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也许有的在猜测他的来历,有的在评估他的价值,还有的在判断他是否构成威胁,更多的,则只是像看着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一样,冷漠地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瑞凡从未感觉如此孤独。
这种感觉,甚至比之前在上面墓穴那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来得更加强烈,更加刺骨。那里的黑暗和寂静是死的,而这里的黑暗与喧嚣,却是活的。它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生命力,像一头消化不良的巨兽,而瑞凡就是那个误入其胃中的、格格不入的异物。
这里是尖峰城的底部,一个与上层那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大教堂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被光明、秩序和希望彻底遗忘的深渊。
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瑞凡像个幽魂一样,在这座生锈的钢铁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游荡,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审判官大人在哪?她还活着吗?她是否已经死在了那些女兵和盾牌武士的围攻之下?或者,她侥幸逃脱,却根本不知道瑞凡掉到了什么地方?我还活着的消息,她能知道吗?她会来救我吗?
也许,她以为我已经摔死了,或者干脆……放弃了?
这个念头让瑞凡心脏一紧。
毕竟,他只是一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一个“样本β073”,一件有用的工具。当这件工具弄丢了,而设法去找又远比弄一个新的更麻烦时,那结果不言而喻。
不,不能这么想!
瑞凡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消极的想法甩出去。他必须自救!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藏身的地方,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钱,没有武器,没有通讯工具,更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一身在逃亡中弄得肮脏不堪的衣服。
他甚至连这个鬼地方的基本规则都一无所知。
作为一个承平日久的现代社会长大的普通人,瑞凡习惯了有秩序的社会,习惯了用手机支付,习惯了下馆子,习惯了坐车……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生存技能,都是建立在那个和平、有序、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础之上的。
而在这里,在这个如同九龙城寨放大了一百倍,再混合了从工业革命时期伦敦贫民窟,到当代的印度巴西贫民窟风格的蒸汽朋克地狱里,他之前几十年人生年所学到的一切,都变得毫无用处。
瑞凡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丢进亚马逊雨林的波斯猫,除了瑟瑟发抖和等待死亡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该怎么办?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试着向上爬,回到来的地方?可是看着头顶那如同钢铁丛林般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建筑,他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说找到一条回去的路了。
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后颈和后背,被火焰燎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痛觉神经,喉咙像是感冒了一样,又干又痛,饥饿和疲惫如同两条毒蛇,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肩膀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没长眼啊?”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瑞凡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抬起头,只见三个黑乎乎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左右还有另外两个身影把他夹在了中间。
这五个人影的体型都不算大,最高的也比瑞凡矮一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野兽般的凶狠气息,却让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羊。
他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实在不想再因为无谓的反抗,被这群人当场暴打一顿。如果谁手一抖,不小心一刀攮在他的腰子上,那除了像只被剥了壳的虾子一样,长眠在这条又臭又热的小巷里,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借着周围闪烁着的昏暗灯光,瑞凡终于看清了打劫他的这批人。
他们都还是些半大小子。
领头的是个女孩,她用一块脏兮兮的褐色面巾盖住了大半张脸,长长的红色头发像是乱蓬蓬的杂草一样晃动,从那双在阴影里依旧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和脸盘的大小来看,瑞凡感觉她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她的耳垂上挂着两枚不同材质的螺丝帽充当着耳饰。左边的那枚闪闪发亮,显然是经常擦拭;右边的那枚,却已经长出了一层诡异的铜绿色菌斑。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工装外套,宽大得像个布口袋。裤脚用蒸汽管道上拆下来的隔热布,结结实实地缠了七八层,才勉强没有拖到地上。
至于另外的那几个,就像一串用废品和垃圾串成的劣质项链,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着东拼西凑乱七八糟的衣服。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都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光的眼睛。
“上层来的?”领头女孩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吊着嗓子说话。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用管道和刀片自制的匕首,“看你这身皮,挺滑溜的嘛。”
瑞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似乎把他当成了某种从上层富人区,因为某种意外而流落到此的“大少爷”?
也对,瑞凡身上这套衣服,原本是审判官大人为了与大主教的这次会面,而特地为瑞凡准备的,算得上是一套礼服。衣服质量相当过硬,在之前的那番摸爬滚打中基本都没怎么损坏。虽然现在里里外外都脏得要死,但那柔顺的面料和得体的剪裁,明显与周围那些由破布、帆布和皮革拼接成的“衣服”格格不入。
右侧的一个人粗暴地一把拽下了瑞凡脖子上挂着的小型呼吸器。那根细细的系带划过他后颈被烧伤的皮肤,带来一阵如刀割般的剧痛。
“钱,拿出来。”一个略显稚嫩,但刻意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命令道。
“我……我身上真的没有钱。”瑞凡举起双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这倒是大实话,要怪就怪审判官大人从来就没想过给他这个工具人发零花钱吧……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领头女孩歪了歪头,她身后的两个小子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一只冰冷的手粗暴地伸进他的口袋里摸索,另一只手则在他腰间和大腿上乱拍。那股混合着汗酸和霉味的体味近在咫尺,熏得瑞凡一阵反胃。
“头儿,真没有!”
“妈的,穷鬼!”
女孩骂了一声,显得极不耐烦。她上前一步,用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顶住了瑞凡的喉咙。冰冷的触感让瑞凡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就给我把这身皮子脱下来!”
“还有靴子!”旁边的一个男孩补充道,他似乎想吊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粗野、更具威胁性,但话一出口,就被自己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老爷们的靴子就算不合脚,也能拿去换至少三天的净水!”
他用来蒙面的那块布,被咳嗽的气流吹得一起一伏。瑞凡惊悚地注意到,那块布的内侧,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有早已干涸的暗红色,也有尚未凝固的鲜红色。
瑞凡沉默着照做了,他知道任何反抗都只会招来更残暴的对待。他一件件地脱下衣服——只是在脱下那条里外都脏透了的裤子时心中交织着羞耻与恐惧。
“至少……给我留双袜子吧?”当他蹲下来脱鞋的时候,感受着脚下黏腻湿滑的触感,就像踩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上,最终还是没忍住,疲惫地叹息了一声。
也许是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冒犯,又或者,是某个人将这声叹息,理解成了某种反抗的前兆。
“咚!”
瑞凡只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伴随着耳边传来的一阵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的短促惊呼和吸气声,瑞凡的眼前闪过几道星星,然后视野不受控制地迅速翻转、降低……
他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长的脚,脚背上布满了如同蚯蚓般凸起的青色血管。还有另一只脚,在大脚趾和第二趾之间,长着一层半透明的、如同青蛙般的蹼膜……
行吧,看来光着脚在这地方其实也不是不行……
第34章 锈色港湾
一阵撕心裂肺的猛烈咳嗽,将瑞凡的意识强行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拖拽了出来。
重返人间的第一感觉是痛——瑞凡只感到喉咙口剧痛无比,每一次吞咽动作都像是被硬生生灌下了一勺碎玻璃渣子。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度的疲劳和茫然,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再次睡死过去——而强迫他清醒过来的是鼻腔中充斥的浓烈而古怪的酸味,那味道极其复杂,混杂着发酵的草药、陈年的霉菌,以及某种类似风干腊肉的诡异气息。
“缓口气,外乡人。”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瑞凡耳边响起,听上去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在咱们‘七号货栈’这地界儿行走,起码得用浸透了酸醋的布蒙住口鼻才行。不然啊,这空气里的毒烟,不出两个钟头就能让你的喉管肿得跟香肠一样……”
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絮絮叨叨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在耳边回荡着。瑞凡费力地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足以让他心脏骤停的面孔。
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老妇人的脸。她的颧骨高高耸起,皮肤上层层叠叠的深刻褶皱里,嵌着难以形容的青绿色污渍,如同被千百年风雨侵蚀过的青铜雕像;她的嘴唇是蓝紫色的,眉脚和面颊上的疤痕里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就像被硬生生敲进去了几枚粗大的钉子;瑞凡甚至能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游动着无数絮状的金属颗粒——仿佛将整个尖峰城下城区这永不散去的雾霾,都浓缩封存在了这对衰老的琥珀之中。
看着这位宛如童话故事中标准的“黑巫婆”一样的老妇人,瑞凡忍不住恐惧地吞了口唾沫——随即引发的剧痛让他感觉仿佛生吞了一把刀片。
“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上等人该来的地方……”老妇人凑上前来,一边检查着瑞凡的状态,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身上甚至连一点植入物的痕迹都没有,真搞不懂你到底是穷人还是富人……”
瑞凡本能地想要抽身逃跑,却发现自己此时正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冰冷的生锈铁床上,四肢虚脱得像被拆走了骨头,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天花板上垂下无数生锈的铁钩,其中一个钩子上正挂着一个好像猪尿泡一样的半透明囊袋,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一根发黄的软管,一点一滴地通过输液的方式流进自己的手背。
胸口传来一阵酥麻,瑞凡低头一看,顿时吓得脑子都差点顶开天灵盖飞出去了:只见一大群足有拇指粗细、通体漆黑油腻的水蛭一样的虫子,正把头扎在他胸口和肚子上的皮肉里扭动着,活像身上摆了一只黑色的海葵。其中一条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用餐位置,还仰起头来把它那菊花状长满尖牙的口器在瑞凡眼前嚣张地展示了一番,然后又一头扎进他的肚皮里。
“别乱动!”老妇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干瘪,宛如枯树的枝杈,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脏兮兮的铁罐,“这些孩子正在清除你血液里的铅毒。你要是把它们甩掉了,这辈子就等着变傻子吧。”
她鼻梁上那道好似用几枚订书针马马虎虎缝合起来的陈年裂痕,随着她的表情一抽一抽的,像一条爬行的蚯蚓。
“你光着腚还带着一身的伤,在那烂泥地里躺了那么久,整个人都快被腌入味了……”
看到瑞凡不再挣扎,她又用一根黑乎乎的木片,从罐里挖出一坨散发着浓郁腊肉味儿的油膏,粗暴地糊在瑞凡身上被烧伤的地方。
“嘶——!”瑞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习惯的是窗明几净的治疗室、经过消毒的纱布和温言细语的医护人员,而不是这种宛如巫医一般的野蛮行径。瑞凡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字面意思,这里的感觉其实和瓦尔蒙达要塞那间屠宰场一般的“手术室”也差不多,只不过更加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