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凡阻拦不及,只能看着筷子上的汤汁和油花顺着她白生生的大腿往下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算了。
还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除了粉面还点了些别的东西。
“尝尝这个。“他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把那盘盖浇饭推到柳里娅尔面前,“用勺子。筷子的事,慢慢来。“
柳里娅尔拿起汤匙。
汤匙她倒是会用——大概是因为握感和某种匕首的变体握法有些相似。她以正确的姿势握住了汤匙柄,舀了一勺混着肉糜和蛋碎的米饭,送进嘴里。
然后——
似乎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她的动作停了大约一秒,然后便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速度开始拒绝——腮帮子快速地鼓动着,上下嘴唇几乎舞出残影,活像一只仓鼠在吃东西,又像一台小型粉碎机在高速运转。
两秒钟之内,那一满勺混着肉糜和蛋碎的米饭就被她嚼碎吞了下去。
然后她立刻又舀了一勺。
又一勺。
又一勺。
速度越来越快。她以一种几乎可以用“倾泻“来形容的速率向自己的嘴里灌送食物,肉碎和饭粒四处飞溅。酱汁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洁白的旗袍前襟上,留下一连串深色的印渍。汤匙在盘子和嘴之间往返的频率快到几乎看不清,发出宛如内燃机启动一般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和刮擦声。如此餐桌礼仪足以让任何一位富有教养的管家当场晕厥过去,但她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高速地、以一种让人联想到掠食动物撕咬猎物时那种凶狠而急切的节奏,把面前那盘盖浇饭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消灭着。
周围几桌的食客已经开始投来注目了。
一个母亲下意识地把自己孩子往身后拉了拉。两个年轻人举着筷子忘了吃,呆呆地看着这边。那个之前被糕点砸了茶杯的老先生远远地坐着,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慢点!“已经快要社死的瑞凡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你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柳里娅尔嘴里塞满了饭粒和肉,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她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什么,然后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吞咽动作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进食效率需要保障。“她说,语气平板,“根据教团纪律:在外出执行任务期间,每次进食窗口期不能超过四分钟。超时会被处以鞭刑。“
瑞凡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的教团不在这里“,想说“我们没有在出任务“,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他知道这不是解释一两句就能化解的东西。这是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是一种在十几年的生存训练中被反复强化的条件反射:吃饭不是一个享受的过程,而是一个“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营养摄入“的任务。
“这里没有时间限制。“瑞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而平静,同时充满了循循善诱的味道:“我们是在度假,不是在执行任务。你就当这里和酒店据点里一样,你吃多慢都行。重点是享受食物的味道——你觉得这饭的味道怎么样?“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能够胜任去当一名幼儿园老师了。
柳里娅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好……吃。“她磕磕绊绊地吐出了这个生疏的词语,“从口腔到腹部,都有一种暖暖的,充实的,愉悦的感觉。“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措辞,“就跟我刚去到你们的据点时,你给我吃包子的时候一样——你告诉过我,这种感觉叫做‘好吃’。“
她形容得非常艰难,似乎搜肠刮肚都找不出可用的词汇。在遇到瑞凡之前,“好吃“这个概念,对于她来说大概属于一个完全空白的认知区域。
”没有必要每次都拿那顿饭当参照系。“瑞凡忍不住笑了,”也不需要像在报告分析结果一样,你只需要依据一个最简单的标准——吃下第一口之后,你还想再吃一口吗?“
“想。“
“那就是好吃。“
柳里娅尔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舀了一勺。
她吃得仍然比正常人快,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在四分钟内清空所有食物“的疯狂速度了。她的嘴在动,脸上的困惑也在一点点变化——从最初的茫然,到一种若有所思的停顿,再到一种……瑞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唤醒。
很好。进展不错。
然后——
灾难又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了。
第251章 新利恩假日(8)
灾难降临之前,通常是没有什么先兆的。
在瑞凡的悉心教导下,柳里娅尔确实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不再像个需要在四分钟内清空餐盘的机器。但速度放慢,并不意味着姿态变好看。
事实上,当她放弃了那双该死的筷子,并且发现汤匙在处理带骨肉块或大块蔬菜时也显得笨拙后,她果断启用了人类最原始的餐具——手。
瑞凡根本阻拦不住。
左手抓着一根滴着浓汤的骨头啃咬,右手拿着勺子往嘴里猛塞米饭。一块油腻的肉块不慎掉在桌面上,她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用两根手指捻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嘴里。
她又伸手——至少这次没有伸进汤里——捏起那块翠绿色的椰糕,整块塞进嘴里。然后是金黄色的,然后是玫红色的。三块糕点在大约十秒内以一种“装填弹药“般的效率被依次送入口腔、咀嚼、吞咽。她吃得极快,嘴唇上沾满了椰丝和糖浆的碎屑,糕点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瑞凡递纸巾的速度已经快赶不上她弄脏自己的速度了。
那杯冷饮她倒是喝得顺畅一些——大概是因为不烫。但她喝冷饮的方式也和正常人不同:她先是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像小猫舔水一样伸出舌尖试了试温度,确认没有威胁后,才把杯子端起来,以一种依然过快的速度把那杯乳白色带淡紫色的饮料灌下了肚。
一片绿色的叶子贴在了她的上唇上。她没有发现,也不在乎。
瑞凡只得再次伸手帮她摘掉了那片叶子。
“这位客人,“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请问还需要——“
“不用了谢谢,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们就快吃完了。“瑞凡连说带比画地挡住了服务员那充满忧虑的目光。
柳里娅尔的面前已经是一片战场。桌面上星罗棋布地散落着饭粒、糕点碎屑、汤渍和各种来源不明的酱汁斑点。她身上那件原本清冷素雅的珍珠白短旗袍,此刻已经惨不忍睹:前襟、袖口、甚至大腿侧面的布料上,星星点点地溅满了深色的酱汁、金黄的油点和红色的汤渍,活像一张被熊孩子随手涂鸦过的画布。
周围至少有五桌食客在偷看他们,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其中一个大叔的筷子已经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了,一条面都快甩干了还没送进嘴里。
瑞凡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如果地上有条地缝,他现在就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但他看着对面那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满脸是油、连鼻尖上都沾着一颗饭粒的盲眼少女,心底涌上的却不是嫌弃,而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
她不是不懂礼貌,她只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貌”。从有记忆开始,她就被当成一件兵器、一个工具、一条养在黑暗里的猎犬。你不能指望一条刚从角斗场里放出来的猎犬学会用刀叉吃牛排。
瑞凡只能一边留意着少女的举动,一边抽空扒拉着自己的粉面,他已经放弃了在这种场合下维持体面的想法,只能向老天——或者那位帝皇祈求这顿饭能够在相对体面的前提下顺利结束,衣服的问题回头再想办法。
但皇爷显然不这么想——他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饭桌上有一小碟他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浅碟子,里面盛满了某种红艳艳的腌渍菜,泡在深色的酱汁里,上面还撒着一些芝麻和蒜末之类的颗粒。瑞凡之前压根没点这个——应该是店家随汤面附赠的佐料碟,类似于地球上小吃摊免费提供的辣椒酱或蘸料,供口味重的食客自行添加。
那些东西看上去很像瑞凡老家的小米辣——不,比小米辣还要鲜艳,它呈现出一种近乎荧光的橘红色,光看颜色就能猜到它的辣度不是开玩笑的。
而在瑞凡注意到这碟东西的时候,柳里娅尔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等——“
晚了。
那碟佐料本来就不多——大概也就两三汤匙的量,但柳里娅尔以一种“清扫剩余食物“的惯性,在瑞凡惊恐的目光注视下端起了那个小碟子,像吃零食一样,一仰头就把那一整碟红艳艳的东西连同酱汁一口倒进了嘴里。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精准高效,充分体现了一位顶尖刺客在“快速进食“这项技能上的卓越素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柳里娅尔的咀嚼动作停了,全身突然变得僵硬,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
“!!“
柳里娅尔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找水喝,而是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整个人向后暴退。
那个起身的速度快到超出了正常人的反应极限,就像一根被压弯的弹簧突然释放了一样。她的身体在起身的同时进行了一次近乎于本能的战术动作:左手闪电般地掠过大腿,刀鞘上的固定扣被瞬间弹开,两柄寒光凛冽的短刃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那顶浅色草帽被她猛然起身时掀起的气流吹落,露出了底下那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墨镜也在她急剧转头的动作中从鼻梁上滑落,一双白浊的、毫无焦点的眼球在午后的阳光下突然暴露了出来。
她的嘴大张着,唾液和辣椒汁混在一起从嘴角流淌下来,那张苍白的脸涨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那双始终没有焦点的白浊眼珠在一瞬间瞪到了极限,泪水以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从那双失明的白色眼球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狂涌。
这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来自辣椒素对黏膜的刺激。
但柳里娅尔不知道。
她不知道“辣“是什么。在她此前十几年的人生中,她所有的食物都是那种寡淡到接近无味的合成营养剂——专门设计来满足训练和行动所需的热量,同时不会因“味觉刺激“影响刺客的判断力。换言之:她以前从来没有品尝过任何一种调味料。虽然在加入审判庭以后瑞凡给她弄了些正常东西吃,但基于照顾她以前进食习惯的原因,也从没给她吃过什么刺激性和辛辣的食物。
所以当那股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灼烧感从舌尖沿着口腔黏膜一路烧到喉咙深处,再从喉咙蔓延到鼻腔和眼睛的时候,她的大脑——那颗被训练成精密杀人计算机的大脑——在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可以参照的情况下,做出了唯一一个合乎其逻辑体系的判断:
毒素攻击。
“毒——有毒——“她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警告,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而走形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声。
这具被刻意打造成活体杀人武器的身体,在辣椒素的刺激下,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应激状态:两把匕首的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快到看不清的弧光。她的赤足——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踢掉了——以一种蜘蛛般的动作扣住了地面,身体的重心压到了最低,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致命弹簧。
“柳里娅尔!停下来!那不是毒——!!“
瑞凡的声音无助地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因为在她弹起来的同一瞬间,面前的桌子就被她的膝盖顶翻了。
桌面上所有的东西——碗碟、杯盏、汤汁、残羹、那碗还剩半碗的汤面——以一种近乎于慢镜头的优美姿态腾空而起,然后在重力的忠实召唤下,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上。汤碗摔成了几瓣,金黄色的汤汁在石砖上炸开成一片放射状的泼墨画,也浇了瑞凡一身,烫得他龇牙咧嘴。杯子在地上弹了一下,饮料洒了一地。盘碟叮叮当当地滚向四面八方。而那碟作为一切罪魁祸首的辣椒碟子则不知飞到了哪里。
餐厅瞬间陷入了混乱。
最近的几桌食客本能地往后退,椅子倒了好几把,有人的碗被撞翻了,有人的衣服被溅上了汤汁。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抱着孩子就往远处跑。那个之前默默换桌的老先生这次连桌都不换了,直接起身就走。几个年轻的上班族愣在原地,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这他妈发生了什么“的震惊。
柳里娅尔在狂躁和混乱中旋转着身体,试图抵挡并不存在的敌人。她双刃在手,那双白浊的眼球里泪水横流,涕泗交加,嘴里还在嘶嘶地往外吸气——她在本能地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口腔里那团地狱之火——但这只让她看起来更加疯狂:一头灰白毛发、白色眼珠、满脸泪水和鼻涕、手持利刃、蹲在一堆破碎碗碟中间疯狂哈气的豹子。
食客们连滚带爬地推开椅子往外逃窜,小孩哇哇大哭,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不绝于耳,原本热闹祥和的午餐现场瞬间变成了灾难大片。
瑞凡顶着一头挂在脸上的半透明宽面条,呆若木鸡地坐在倒塌的椅子旁边。
完了。全完了。
第252章 新利恩假日(9)
五分钟后。
“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她从小就有惊厥症,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瑞凡像个做错了事的家长,正对着面色铁青的餐厅老板点头哈腰。
他站在一片由碎碗碟、泼洒的汤汁、散落的饭粒和踩烂的糕点碎屑组成的“灾难现场“的正中央。半个餐厅的桌椅都倒了,地上满是汤汤水水和摔碎的餐具。地面上一摊金黄色的高汤正在缓慢地向水渠方向蔓延,像一条行动迟缓的、散发着浓郁鲜香的河流。
原本坐着的十几桌客人,此刻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几桌要么在远远地观望,要么正在低声议论。
而餐厅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有探头探脑的大妈,有抱着孩子好奇张望的年轻父亲,有叼着什么东西的闲汉,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的半大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对着这片狼籍指指点点。
瑞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在七号货栈的道路上不知所措的时候都没有,那至少还有个“人生地不熟“的大义名分。而现在——他只是带一个女孩出来吃了个午饭。
自己母胎SOLO至今,莫非真的不是运气使然?
面馆的店主——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皮肤黝黑,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脖子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正以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不可置信的表情站在他对面。他身后站着那个年轻的巧克力肤色服务员和一个胖胖的女帮厨,三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瑞凡以一个标准的,连日本人看了都要说声哟西的九十度鞠躬角度,面对着这位店主。
“你那个——那个女孩子——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店主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手指戳向柳里娅尔的方向,“她从哪里掏出来的刀?!她差点捅到我的客人!还有我的桌子、我的碗、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全是我们的错,她只是……“瑞凡飞速编排着借口,“她从小身体不好,很多东西没吃过,不知道辣椒是什么,一口吃太多了应激反应……她不是有意的!那些刀就是防身用的——“
“防身?!“店主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带两把……那什么刀来吃饭叫防身?!我告诉你,我这就叫市律——“
“别!“瑞凡急得满头大汗,以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姿态掏出了梅罗普斯给的金属卡,“您看看这个——所有损失我全赔!碗碟桌椅连地面清洁费一起算,您说多少就多少!求您别报警了——“
要是市律司的人来了,这事儿传到伊蕊耳朵里,他真的要跪求她用那条恐怖的鞭子狠狠地抽他了。
店主看了一眼那张金卡——大概是认出了什么标识或发行单位——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从“要报警“的愤怒变成了“也许可以私了“的犹豫。
几番讨价还价——其实更多是瑞凡单方面的恳求和让步——最终以一个让瑞凡求之不得的金额成交(反正花的也是审判庭公款,又不是他的钱)。店主在自己的支付终端上刷了那张金卡,看了看到账金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以后……以后可别再来了。“店主最后撂下了这么一句话,挥着毛巾回去收拾残局了。
瑞凡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想起刚才的场景,他只感觉一阵虚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