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柳里娅尔在一张靠近树根的双人桌旁坐了下来。
这张桌子的位置不错——半隐在一段拱起的粗大树根后面,既不会太过显眼,又能看到周围的街景。树根表皮上那些凸起的纹理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无数人曾经坐在上面或靠在上面歇脚,它已经被人类的屁股和后背打磨成了天然的扶手。
柳里娅尔坐下来的方式,一如既往地不像个正常人。
她没有“坐“下来,而是以一种近乎于降落的姿态,把身体精确地安放在了凳子上:脊背笔直,双脚并拢平踏地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
“放松。”瑞凡叹了口气,“这是吃饭,不是受审。往后靠靠,胳膊放桌上。”
柳里娅尔犹豫了一秒,然后像一台接收了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动作生硬地往后挪了一点,把前臂放到了桌面上。但她的手指依然绷着,十指平铺在桌面上,像是随时准备把桌子掀起来当盾牌。
行吧。能做到这程度已经算突破了。
然后是点餐。
一个巧克力肤色的年轻服务员端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圆盘子走了过来——那盘子上亮着一层淡蓝色的全息投影,上面浮动着文字和菜品图片。
“两位吃点什么?”
瑞凡盯着那些浮动的全息文字看了一会儿。自打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脑子里就似乎被自动植入了一套翻译系统,日常对话和基本的读写都没太大问题。但食材名称全是本地特有的——什么“萨图红鳃鱼”“三倍体豆芽”“深根薯粉”……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好在全息菜单上有图片。
瑞凡指手画脚地点了几样看着顺眼的东西:一碗那个招牌上画的汤面——实物图上看是一种宽大的、半透明的面条浸在金黄色的浓汤里,上面铺着薄薄的肉片和绿色菜叶,卖相相当不错;一份看起来像是炒蛋配某种碎肉和香料的盖浇饭,浇头的颜色深沉浓郁,冒着一层诱人的油光;一碟颜色鲜艳的糕点——有翠绿的、有金黄的、有玫红色的,层层叠叠,看着像是某种椰糕或九层糕的变体;最后是两杯饮品,一杯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茶的东西,另一杯是冷的、颜色呈乳白色带点淡紫的饮料,上面浮着几片薄荷叶似的小叶子。
“您这位女伴呢?”服务员看了一眼柳里娅尔,“要不要单独——”
“一样的就行。”瑞凡赶紧说。他可不想让柳里娅尔开口点餐——天知道她会说出些什么来,比如“给我来份高蛋白高热量无毒性的生物组织”之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段子。
服务员点点头,收起全息菜单走了。
等菜的空档,瑞凡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放松地打量着周围的街景。
巨树的树根从他们脚边不远处蜿蜒而过,根系的缝隙间还长着低矮的苔藓和某种蓝紫色的小花。几步之外,三个小孩正骑在一段隆起的树根上,像骑马一样前后摇晃着嬉闹。树根那头的空地上,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太太正在用一口巨大的铁锅翻炒着什么——油烟升腾,锅铲撞击铁壁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她旁边的矮桌上摆着几十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编食盒,不断有人来拿了就走。远处,一架胖乎乎的悬浮三轮车在行人间缓慢地挤过去,驾驶位上的司机正一边按喇叭一边跟挡路的某人用瑞凡听不懂的方言大声抬杠。
瑞凡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一幕太熟悉了。不是“经历过“的那种熟悉,而是刻在基因里的、属于“人类“这个物种的共同记忆——任何一个在人间烟火中长大的人,不管在哪个星球,看到这幅画面都会觉得亲切。
“你的心率放缓了。“
旁边传来柳里娅尔的声音。
“嗯,可能是饿了吧。“瑞凡没当回事。
“不是饥饿导致的心率变化。饥饿引起的心率波动幅度通常在百分之五以内,你现在的心率波动达到了百分之十。“她顿了顿,“你的精神在松懈和怠惰。“
“……你这人体检测器精度也太高了。“
“导师也说过我的生理评估系统是教团中最优秀的。“
瑞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吐槽“教团“还是该吐槽“最优秀“这个评价标准。
好在这时上菜了。
服务员把他们点的所有东西挨个摆上餐桌,美妙的气味飘散开来,像一记重拳打在了瑞凡的嗅觉神经上。
好香。
那碗汤面比全息图片上的还要诱人。宽大的面条——姑且算是面条吧——呈琥珀色,浸在一碗金黄浓郁的汤底里,表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和几粒红色的干果碎。汤底的颜色深沉而复杂,一看就是用大量的骨头或什么同等地位的东西熬了很长时间的结果,浓郁到几乎可以用刀切开的程度。面上铺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白色肉片——已经被热汤烫成了卷曲的形状,边缘微微泛粉——还有一小撮翠绿的植物叶子和几根切得细细的淡紫色菜丝,可惜瑞凡认不得那是什么外星蔬菜。
热气升腾起来,裹着肉骨汤的醇厚、香料的辛香和某种类似于柠檬草的清冽,直扑鼻腔——那是一种能够瞬间唤醒人类最原始、最深层记忆的气味。是“妈妈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个下午以后,端上桌的那碗汤“的气味。是“冬天放学回家以后,推开门闻到的第一个味道“的气味。是“活着真好“的气味。
嘿,老子要是新利恩人,也绝对不会认同那些吃的跟他妈赛博朋克英国佬一样的帝国人——瑞凡此刻对新利恩又有了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
那碟盖浇饭也不遑多让——白色的米饭堆成小山形状,上面浇着一大勺深色的肉糜和蛋碎。那酱汁浓稠到发亮,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甜酱油、辛香料和某种类似于蒜蓉的复合香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冒着一层细密的、令人垂涎的热气。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切成细丝的腌渍蔬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知道酸辣开胃。
那碟糕点更是花哨——一块翠绿的散发着椰奶香气,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像椰丝的东西;一块金黄的看起来像蒸蛋糕,质地蓬松,顶上嵌着一颗红色的果干;一块玫红色的表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浆,在阳光下像一块打磨过的宝石。
两杯饮品也各具特色。那杯热茶的颜色不是常见的茶色,而是一种深沉的琥珀红,像液态的红玛瑙,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奶皮,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红茶、奶香和某种辛料的温暖气息——瑞凡怀疑这是一种带奶茶变体的东西。那杯冷饮呈乳白色,带着一点淡紫,上面浮着几片薄荷叶和一层细碎的冰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温热的午后空气中,光是看着那杯东西就让人觉得凉快了。
瑞凡吞了一口口水。他拿起桌边的餐具筒里的一双——
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双……筷子。
不是完全一样的筷子——材质是某种轻质的、带着木纹但明显不是木头的合成材料,比地球上的筷子略短一些、略粗一些,末端带有细微的防滑纹路。但形态和使用方式,毫无疑问就是筷子。
瑞凡怔了一瞬。
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不知道多少个光年以外。一颗他连地名都认不全的外星球上。
筷子。
他忽然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动。
某些东西果然是不会变的——不管人类走多远,不管帝国把自己包装成什么样子,不管外面的宇宙有多荒诞疯狂——该用筷子吃面条的地方,还是在用筷子吃面条。
这就是真正的文明的韧性。
人类可以遗忘各种千奇百怪的科技,可以丢掉各种三纲五常的道德,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历史和来时路都改得面目全非……但这两根小棍,只要人类还长着五根手指和一张嘴,它就绝不会遗失。
瑞凡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即将完成某种神圣仪式的郑重态度夹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那种半透明的宽面条口感弹韧,比他记忆中的河粉要厚实一些,又比刀削面要滑溜许多。面条本身似乎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米浆的甘甜底味——搞不好其实是一种米粉。而那碗汤——
操。
一口下去竟然让他瞬间想起了玛尔塔婆婆。
当然,这种文明之地的高汤要比腐锈钢窟底部的乱炖鲜美得多:浓郁、醇厚、复杂、层次分明,它很鲜,是那种从骨髓深处熬出来的底味鲜;紧随其后的是一层辛香料的温暖——不辣,但暖,像一小团火苗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然后是表面那层金黄油花带来的丰腴感,裹着那几粒类似于干辣椒和花生碎的微微刺痛。但最后——当一切味道退去以后——从舌尖到灵魂深处洋溢起的那种温暖的感觉,和玛尔塔婆婆的汤极其相似。
瑞凡正在感怀,却突然发现少了点什么。
柳里娅尔面前也放着一碗一模一样的汤面,热气腾腾的,但她没有动。
第250章 新利恩假日(7)
不是“没有动筷子“——她端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朝着正前方某个虚无的方向。不是在看食物,也不是在看别人,而是在以一种近乎于警戒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哨兵系统,正在对周围的一切事物进行扫描评估。
“你在干嘛?”瑞凡皱了皱眉。
“我在警戒,”柳里娅尔理所当然地答道,“人在进食时对于环境及威胁的感知会大幅降低。你在进食,所以我负责警戒。”
“这里没有敌人和威胁,你可以放松一点。“瑞凡哭笑不得地说,“我们这是出来度假,不是在执行任务。“
柳里娅尔的脑袋转向他的方向。她没有回答,但看得出她经过了一番内心纠结和斗争。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又嗅了嗅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似乎做出了某种妥协。
但紧接着,她就做了一件让瑞凡差点跳起来的事。
她伸出左手,不是去拿筷子,也不是去端碗,而是直接把手伸进了滚烫的汤面里。
而且她不是试探性地碰一下,是整只手没入了滚烫的汤底中,像捞东西一样,一把抓住了那团宽大的半透明粉面,然后提起来,滚烫的汤汁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和小臂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有些甚至溅到了她的衣服上,把那身白净的衣服弄出了好多淡黄色的油渍和污点。
然后她吹都没吹一下,就直接把那团湿淋淋的、冒着热气的面条塞进了嘴里,就像牛马在吃草。
“停——停停停停停!!“
瑞凡差点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被烫得通红,糊满汤汁和油渍,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里那一大团滚烫的面条,那模样活像一头牛在嚼草。
“你在干什么?!“瑞凡一边手忙脚乱地扯过桌上的纸巾帮她擦拭手上和前臂上的汤汁,一边气急败坏地问道。
柳里娅尔嘴里塞满了面条,含胡不清地回答:“进食。“
“用手?!这是滚烫的汤面!你不烫吗?!“
柳里娅尔咽下嘴里的东西——吞咽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口就咽了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汤汁烫得发红的手指和手背。
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温度适应训练在六岁时就完成了。表皮痛觉不会成为任何行动的干扰项。“
瑞凡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
他决定暂时不去追究“六岁完成温度适应训练“和“表皮痛觉不具备参考价值“这两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训练到可以用手伸进滚烫的汤水里捞东西吃而浑不在意——这已经不是什么“训练“了,这是在制造一台机器。而这台机器此刻正坐在新利恩一条漂亮的、充满阳光和食物香气的餐饮步道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完全不理解这个世界在运转的逻辑“的气场。
旧社会训练扒手都没这么变态的……他已经在后悔为什么要带柳里娅尔来吃汤面,而不是糕点或冷盘了。
他从桌上的餐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和一把汤匙,放到柳里娅尔手里。
“不要用手抓,用这个。“
柳里娅尔拿着那双筷子,翻来覆去地掂了掂,似乎是在感受它的材质和重心。
筷子是某种深色木质材料的,比地球上的筷子稍长一些,截面是方的,两端略尖。在这个星球的材质工艺下,手感意外地顺滑。
然后她像握武器一样握住了它们——五指紧攥,拳心朝上,两根筷子被她攥成一束,像握着两根短匕。
“不是这样——“瑞凡深吸一口气,“来,伸手。“
接下来的五分钟,瑞凡以一种堪比幼儿园老师的耐心,手把手地教一名帝国最可怕的刺客如何正确使用筷子。
“先这样——对,大拇指在这里,食指在这里,中指在这里——不,不是攥着,是架着——下面那根不动,上面那根动——你看,夹东西的时候是这样——“
柳里娅尔的学习能力确实恐怖。如果是匕首或飞刀,大概只需要示范一次,她就能完美复制任何手法。
但筷子不是武器。
筷子要求的不是力量和精准,而是一种微妙的、放松的、四两拨千斤的控制力。需要的是指尖的灵活配合,是关节的松弛与协作,是那种“你越是用力就越夹不住“的、近乎于禅意的柔和。
这恰恰是柳里娅尔最不擅长的领域。
她的手指太僵硬了。每一个关节都绷得死紧,像是随时准备发力刺穿什么东西。那双布满厚茧的手能在一秒钟内完成三处致命切割,却无法控制两根轻飘飘的木条。筷子在她手里僵持了大约三秒,然后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交叉了,两根筷子像两个闹别扭的人一样互不相让。
“没关系,再来。“瑞凡伸手重新把她的筷子扶正。
然后这双筷子好像匕首入肉一般扎进汤碗,精准地戳中了一片肉片——是用筷子的尖端戳的。她把肉提起来,肉在半空中从筷子尖端滑脱,落回汤碗里,溅起一片汤汁。
再来。
她调整了握法——这次握得稍好一点——颤巍巍地挑起了一根面条。但面条又长又滑,刚一抬起来便哧溜一下从筷子上溜走,像一条逃跑的泥鳅。
她最终放弃了那碗面,转向旁边的其他食物。这次她成功地夹起了一块糕点——翠绿色的椰糕,软软糯糯的,应该不难夹。然而就在她试图把糕点送往嘴里的过程中,手指的力度突然失控——大概是某个关节突然发力了——糕点像炮弹一样从筷子间弹了出去,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飞出半米远,精确地落入了旁边一位老先生的茶杯里。
“啪叽。“
老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被糕点砸得茶水四溅的杯子,然后缓缓抬头,看向这边。
“对不起!“瑞凡腾地站起来,“实在对不起!我给她——她在学用筷子——我赔您一杯——“
老先生盯着柳里娅尔看了一秒。柳里娅尔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不,是攥着筷子的一端,另一端指着老先生的方向,姿态活像握着两根飞镖随时准备投掷。
老先生的面部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茶杯端起来,把里面的糕点倒掉了,然后端起自己的菜移到了更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
瑞凡坐回来的时候,柳里娅尔正在试图用左手上的汤匙和右手上筷子组成一把更大号的“筷子”来夹面条。
“用勺子吧。“瑞凡制止了她,然后点了点那把汤匙,声音疲惫得像刚跑了三千米。
柳里娅尔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双仿佛在嘲笑她的筷子。那双布满茧子和小伤疤的手此刻安静地握着两根轻飘飘的木条,手指上的力度不大,但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透着一种执拗。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她把这双筷子收了起来,像匕首一样把它别在了大腿外侧的绑带里。
“我会继续练习。“她说,语气异常认真。
仿佛这不是一项使用餐具的技能,而是一门需要刻苦修行才能掌握的高阶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