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审判官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瑞凡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肯定是一副恨不得把这整个地方烧成灰烬的样子,“你们简直是疯了,把它放在这么人烟稠密、社会发达的地方?你们就不怕泰冈变成第二个勃根哈芬?”
“这是圣人无名氏在总结了过去所有对抗这件邪物的失败教训后,做出的最终抉择,审判官伊蕊。”
大主教看上去充满了疲惫,不是肉体上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累,“泰冈本身很强大,无惧任何入侵。而尖峰城也足够古老和神圣,这里源自大远征时代的每一寸钢铁都浸润着忠诚的荣光……”他顿了顿,然后直视着审判官大人的眼睛,“你也曾是神皇最优秀的女儿之一,你应该能理解。所以圣人无名氏选择了这里,用自己的不朽之躯,永远镇压腐败之星,他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死亡。”
“代价不是他一个人的,”审判官的语气软化了一些,但依旧强硬,“尖峰城和整个泰冈都在和他一起承受。往大里说,泰冈数千年来第一次被大敌的力量渗透,邪恶和腐化的种子在此扎根,愈演愈烈,未尝和这东西没有关系。往小里说……”
她看着大主教,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尖峰城近百年来的经济实力和文化影响力日益衰落,现在已经被你们的对手‘新利恩’稳压一头。连带着整个泰冈上的亲帝国势力,都在泰冈本土势力面前不断萎缩,此消彼长。”她又把视线投向那把锈迹斑斑的古剑。“不然的话,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里,瑞凡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那个……既然你们都认为这东西是个大祸害,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毁了呢?比如,就……把它砸成几截,然后丢进炼钢炉里融了什么的?实在不行丢太阳里也行啊。”
大主教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哀伤和怜悯的眼神看着瑞凡,仿佛在看一个乳臭未干、不知道世界险恶的天真娃娃。
“孩子,千百年来,我们试过了各种方法。但这件邪物几乎是坚不可摧的,没有任何凡俗的手段能够真正损坏它。”
他像是在吟唱一段古老的诗歌,语调变得梦幻而低沉:
“它能在轨道轰炸的中心点安然无恙。”
“它能让手持雷霆之锤试图将其砸碎的阿斯塔特修士,神皇的死亡天使,连人带锤一起化作一滩蠕动的污泥。”
“恶魔审判庭的灰骑士曾经击败过它的持有者,并将它封印在一个早已死亡的世界上。但它却总是能用某种不可名状的途径,吸引那些渴望堕落的力量的恶人,跨越星海,将它重新找回来。”
“曾有一位英勇的舰长,试图载着它连同自己的座舰一起冲进恒星的核心,与它同归于尽。”
大主教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充满了悲愤。
“但在航程中,这邪物很快就引发了船员的堕落和叛乱,并用它的邪能腐化了整条虚空舰。”
“最后,我们只能通过星语者支离破碎的报告,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船变成一个不可名状的,由腐烂的血肉、锈蚀的钢铁和无尽的哀嚎扭曲而成的秽物,在一次无法追踪的亚空间跃迁中彻底消失……”
“这么牛?”
瑞凡睁大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别的不说,这设定倒是挺时髦的,有点克苏鲁那味儿了。他不免重新打量了一遍那根破铜烂铁——真是剑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这玩意还有这么丰富曲折的故事,爆杀一大票武侠小说了,真的。
“所以你带我们来看这邪物就是为了……”
审判官话还没说完,大主教就开口打断了她,对着瑞凡说道:“年轻人,麻烦你把它拔下来一下,好么?”
“啊?”瑞凡愣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圣人的遗骸不能再继续这样蒙尘了,我们想将其收敛,妥善安葬。”大主教的口吻十分诚恳,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但你也听到了,这邪物凶险异常,我们这里的人都比较……嗯,迷信,没有人愿意去触碰这不吉利的东西,害怕会被它所‘腐蚀’。”
说到这里,他用眼角的余光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审判官,像是在确认什么。瑞凡看到审判官大人的下颚线瞬间绷紧了,手悄悄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认了。
大主教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瑞凡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这个糟老头子又没那么大的力气,你看这剑,都插进墙里了……所以,能请你帮个忙,把它拔出来么?”
有那么一瞬间,瑞凡眼角的余光似乎瞟见审判官大人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炸了毛。但那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高冷的模样,以至于瑞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儿倒也不难。而且说真的,听了那么多关于这件古物的奇闻轶事,自己那作死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既然人家主人都允许了,他倒也很想把这把古剑拔下好好端详端详。
于是瑞凡装模装样地围着这把古剑和死人看了一圈,然后以一种十分专业的口吻对大主教说道:“首先,能给我一副手套和一个口罩么?”
第25章 断剑
瑞凡努力回忆着以前在电视上看的那些文物修复节目里的专家做派,想让自己显得靠谱一点。
他记得那些专家在侍弄文物古玩的时候手套和口罩都是基本配置。另外就是这破剑上面一眼看去全是锈和陈年老垢,不戴手套他真怕得破伤风。
大主教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瑞凡会提出这种要求。他思量了片刻,对着他权杖顶端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他们进来的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再次打开。
“咔嚓……咔嚓……”伴随着一阵沉重又僵硬的脚步声,一个半人半机器的怪物朝瑞凡走了过来。那是一个机仆,眼窝里塞着机械义眼,嘴巴被一个金属格栅封死,手里托着一个盘子。
瑞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在这个世界混了一段时间了,但这种把活人改成工具的“半机械丧尸”始终让他感到生理性不适。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审判官大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嫌恶。她居然主动走上前,从机仆托着的盘子里接过一副材质不明、介于皮革和橡胶之间的厚实手套,还有一个小型呼吸面罩,递给了瑞凡。
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正当瑞凡手忙脚乱地穿戴装备时,余光瞥见那个送完东西的机仆并没有离开。它迈着那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步伐,径直走到了房间另一侧。那里的一扇小门无声开启,然后它走了进去。
瑞凡刚在心里琢磨原来这密室还有别的出口,就见那门缝里传出“呼啦啦”的声响,伴随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浪和某种东西被烧焦的刺鼻臭味扑面而来。
瑞凡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可以想象,刚刚那个给他送手套的“快递员”,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一捧烟雾、一撮骨灰和一滩铁水的混合物了。
“必要的安全措施。”大主教不咸不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刚才只是烧了一张废纸。
瑞凡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帮人对待“污染源”的处理方式,还真是……硬核啊。
他深吸一口气,戴好口罩和手套,在干尸和古剑面前蹲下。
先是试探性地捏着剑身晃了晃——纹丝不动。嗯,扎得还挺牢。剑身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和暗红色的锈蚀让他一阵反胃,哪怕隔着手套,他都觉得自己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充满恶意的肮脏触感。
瑞凡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毫无敬畏之心,甚至还带着几分嫌弃的动作,已经让站在他身后的大主教和审判官同时屏住了呼吸。就在瑞凡的手触碰到“腐败之星”的那一瞬间,密室中昏黄的烛光似乎都猛地黯淡了一下,空气中仿佛有某种无形存在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然后一切归于无形,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大主教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攥紧,苍老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搐,那是极度惊喜与激动混合的表情。而审判官也长长地、几乎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脑门上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而瑞凡对此完全一无所知,他正在专注地研究着怎么妥善地拔出这件古董。
那段又肮脏又奇形怪状的剑刃委实是无从下手啊……瑞凡寻思着,还是抓剑柄比较好。但问题是,那具干尸的两只手,正死死地握着剑柄呢。
“你尽可以将那双手掰开,孩子。圣人不会介意的,”大主教在身后温和地说道,像个循循善诱的导师,“事实上,他还会求之不得,你是在帮他从这漫长的折磨中解脱。”
屁话。瑞凡在心里暗骂一声,他不介意,我介意啊!这可是摸死人手啊!
胃里一阵翻腾,瑞凡强忍着恶心和发怵,伸出手去触碰那双干枯蜡黄、毫无水分的手指。触感又干又硬,像是在摸风干了几十年的腊肉,而且表面还有一层滑腻腻的油脂感。
“嘎吧……嘎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脆响,瑞凡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将那如同卤鸭掌一般僵硬的手指从剑柄上一根根掰下来。
好不容易清理出了握持空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了那粗长的剑柄,试着往外拔了拔。
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就像是长在了墙里一样。瑞凡越过干尸的肩头往后看了看,只见古剑穿过干尸以后深深扎进了后面的墙壁。那面墙上原本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但此刻都已经被不明成分的污浊和锈迹覆盖了。不过因为刚才的晃动,剑身扎入的地方脱落了一些污物,露出一点金色。
莫非这是一面金墙?
切,瑞凡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那得要多少金子?再神棍再土豪的人也干不出这种事吧。
又拔了几下,还是没动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大主教一脸期待的表情,瑞凡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怎么,拔不出来吗?”大主教的声音适时地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温和,但瑞凡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失望?
“唉,也罢。看来终究是凡人之躯,力量有限。”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邪物与圣人的遗骸早已融为一体,更深植于这面以‘忠诚’浇筑的圣殿之基中。凡人的力量,又怎能撼动信仰的基石呢?此事强求不得,还是算了吧。”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瑞凡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什么叫“凡人之躯”?什么叫“强求不得”?这老登是在拐着弯儿说我没用?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宅,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手无缚鸡之力。
更要命的是,瑞凡一回头,恰好对上了审判官大人投来的目光。那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行,自己一个堂堂大男人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还得在老板这个冷艳御姐的面前丢份?
他转过头盯着手里这根破铜烂铁,眼中充满了恶意。
行,你丫的跟我杠上了是吧。
瑞凡发了狠,双手死死握紧剑柄,一只脚直接蹬在了后面的墙壁上借力。他开始左右用力摇晃,试图先把这根锈铁条给晃松动,同时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胳膊上。
【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瑞凡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在心里怒吼一声,猛地向后一掰一拽!
“啪嚓!!”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密室里骤然响起。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什么神兵利器出鞘,反而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猝不及防之下,失去了着力点的瑞凡整个人向后倒去,“咚”的一声,屁股结结实实地亲吻了坚硬的金属地板。
痛感还没传到大脑,瑞凡就先愣住了。
他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此时此刻,他的手里正紧紧握着半截古剑。而在那参差不齐的断口处,露出的也不是什么充满魔力的符文核心,更不是什么流淌着邪能的血管,而是……再普通不过的、带着金属颗粒光泽和大量锈斑的灰黑色铸铁断面。
这就是那个……炸不烂、锤不坏、能把星舰变成怪物的传说中的魔剑?
瑞凡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只见墙上,还稳稳地插着另外半截烂铁。
而失去了剑身的支撑,那具被钉在墙上长达两百多年的“无名圣人”干尸,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平衡。它缓缓地、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向前倾倒……
“噗叽。”
随着一声令人尴尬的闷响,只见无名圣人以头抢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时间,整个密室里落针可闻。
瑞凡不可置信地看看手里那截废铁一样的断剑,又看看墙上插着的那半截,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圣人遗骸。
哦豁,完蛋。
第26章 降世
瑞凡此刻的样子,活像一条刚被钓上岸的鱼。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看手里攥着的半截断剑,又看看墙上嵌着的另外半截,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具——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姿势扑街的——倒霉圣人遗骸上。
一道念头如同创世纪的第一缕光芒,照亮了他混沌的大脑:
被坑了!被这老神棍给带沟里去了!
刚才听那大主教唾沫横飞地吹嘘这把剑的传奇过往,什么硬抗地爆天星,什么腐化泰坦巨人,搞得瑞凡下意识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这玩意儿是个不知哪个朝代的老古董,而且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发霉了两三百年。
只要脑子没进水,看一眼它那满是绿锈和污秽的外观,也该知道这玩意儿的金属疲劳度早就爆表了。
呵,结果自己这个二百五还真信了邪。毫不客气地又掰又晃,又蹬又踹,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然后,在一通教科书式的暴力拆解下,他成功地把它给掰折了。
现在怎么办?
冷汗瞬间浸透了瑞凡的后背。
这玩意儿听上去比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加起来都金贵,把自己卖了赔得起吗?这帮神神叨叨的家伙会不会把自己抓去割了腰子抵债?还是说下半辈子都要被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矿坑里挖煤至死?
瑞凡战战兢兢地转过脸,做好了迎接两位大佬雷霆之怒的准备。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张同样石化了的脸庞。
只见那位一直高冷无比的审判官伊蕊,那张精致的俏脸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表情精彩得难以用语言形容,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而那位仿佛看透世事的大主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也彻底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就像一棵老树的树桩,甚至连手里的权杖都快拿不稳了,整个人像是一幅定格的油画。
“那……那个……我……你看……这个……”
最后还是瑞凡先打破了死寂。他捧着那半截断剑,语无伦次,像个被班主任抓个现行的闯祸小学生。
他的声音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对面两人像是从梦魇中惊醒,齐齐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死死盯着那断剑。审判官那张总是如冰山般冷静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活见鬼的表情;而大主教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