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那个板寸头的——苏达玛——在往后退,肩膀上有个伤口但未致命……他在往裂隙方向移动……“
“裂隙左侧有一个人正在打开不知道是笼子还是容器的东西,上面全是那些发光的符号……“
激光在洞穴中交织成一张灼热的网。那些深蓝色长袍的邪教徒在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是愤怒的,有人是不甘的,有人在玩命呼喊万变之主直到血沫填满自己的喉管,还有人只是在哭,嘴里喊着妈妈或者某个人的名字。
伊蕊启动了动力剑。那把剑的电光和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并不响亮——一声轻微的霹雳,像是有人在喧闹的房间角落里脱下一件羊毛衫。但这声轻响预示着某些事情的发生:一道钴蓝色的能量弧光在裂隙的暗光中绽开,像在浑浊的泥水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身穿轻甲的伊蕊没有向上次那样以坦克一般的姿态正面冲入敌群。她沿着岩壁侧翼切入,动力剑的低沉嗡鸣与裂隙的次声波震颤在同一个频率上互相叠加,让瑞凡的牙齿发酸。拖着电光的剑刃挥过的地方,那些暗色的、不自然光泽的装置和交缠的管道被整齐地斩断,断口处喷出短暂的蓝色火花后便黯然熄灭。
她在优先破坏那些看起来像是仪式核心或引擎枢纽的装置,而不是在混战中跟教徒们缠斗。
暴风兵们从多个方向步步紧逼,有条不紊地清扫残余抵抗。他们从工作台、货箱和管道组成的复杂地形中清出一片隔离区。邪教徒们不断被压制,不断后退,不断倒下。他们的嘴角已经不再挂着笑意了——他们现在只是单纯地在被杀,一个接一个地,像一堆正在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苏达玛“一直退到了裂隙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他没有举枪。没有启动什么装置。他的左肩还在流血,但他的站姿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紧绷的猎人的姿态,而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底牌都押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把的人。
“你们毁掉了我们的设施。你们毁掉了我们的大业。你们毁掉了面具、丝线、计划——所有的一切。“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但你们以为——这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正在逼近的审判官——她的动力剑发出蓝白色的电光,她的脚步稳健而致命——然后看了一眼裂隙。
“我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一天……是的……早就准备好了……“他的手伸进长袍内衬,抽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发着暗蓝色光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体。它在他手中脉动着,频率与裂隙的蓝光完全同步。
“从第一天开始,从我们在界河水闸底下发现这处废弃设施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把所有的丝线都编织进去了……是的……“他笑了,笑声沙哑而干涩,像粉笔划过黑板,像赌桌上押上最后一把的癫狂赌徒。“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伊蕊的弩箭射向他的心口,快得像一道闪电。但那个晶体比她的箭更快——它不需要被抛出去,不需要被投掷,不需要任何物理运动。在“苏达玛”被钉死在裂隙底座上之前,它已经从他手中自动弹射出去,像一颗被磁力吸引的铁屑一般飞向了裂隙的正中心。
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在瑞凡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至少他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变化:裂隙依然在缓慢蠕动,暗蓝色的光芒依旧笼罩着四周。大殿里依然只有枪声和爆炸声。站在裂隙前方的那个“苏达玛”背靠着裂隙底座慢慢滑坐在地,心口处钉着一枚短短的弩箭——这枚弩箭看上去威力明显比不上之前打中他的那一枪,但它上面附带的某种东西却似乎对这位装神弄鬼的邪教分子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他的呼吸停止了,脸上的表情从痛苦的扭曲慢慢转化为一种释然的平静。
但瑞凡的战友们显然持有不同的看法。
伊蕊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弩弓手枪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姿势往侧面扑倒——像是在慌忙躲闪什么从正面冲过来的巨大物体。她在落地的瞬间翻滚了一圈,单手撑地弹起来,向着裂隙的方向再次举起弩弓手枪。
“所有人——注意裂隙!“她对着那边的空气连开数枪,声音短促而尖锐,但已然来不及了。
瑞凡看不到那个古怪的裂隙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看到他的战友们变了。
第228章 变形者之巢(10)
第一个出现异常的是打头的暴风兵队长——在说完“西北侧清理完毕“的下一秒,他的声音突然中断。然后他猛地转头,枪口直指空无一人的方向,对着空气连连开火。
然后是第二个士兵,第三个士兵……
伊蕊的动力剑划破空气,似乎劈中了什么。剑刃散发出的电弧光骤然收缩——像是切入了某种阻力极高的介质。瑞凡看到剑刃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某种扭曲,像是玻璃杯底的不规则折射——然后那道扭曲弹开了伊蕊的剑,她整个人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了三步,靴底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两道划痕。
瑞凡蹲在泵站控制平台后面,心跳如擂鼓,但却不怎么惊慌。
他现在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猜也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狗日的“苏达玛”和他那帮教徒们肯定是完成了某种事情,将一种他所不了解也感受不到的超自然力量从那个古怪的“裂隙”中释放了出来。
自从在东尼加顿那座阴森的大教堂外面吃了第一个下马威之后,东尼加顿平叛,尖峰城,新利恩……他已经懒得数这是第几次遇到这种状况了。每一次的细节不同,但模式完全一样:被某种不明因素触发以后,他周围的人突然就会全部“发疯“——要么痉挛、癫狂、攻击虚空,要么自相残杀、自残、做出完全失去理智的行为。而他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没人告诉他。伊蕊不说,暴风兵不说,连艾米玛都只是用那种看透一切但什么也不解释的神秘微笑对付他,告诉他那只是帝国民间的普遍性迷信。他偶尔会听到诸如“亚空间”和“恶魔”之类的词汇,但那些隐晦而破碎的文字并不能帮他建立起一套完善的知识体系,就好像量子力学一般无形无质而又不可捉摸。
他只能一种近乎于炼金术士的,经验学的方式对其加以认识,到目前为止至少他可以明确亮点:1.超自然力量对他完全无效;2.他的声音和触碰能把被超自然力量影响的人“拉回来“。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给自己的战场定位很准确:一名“超自然医疗兵”。
他缺乏基本的战斗技能和经验,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五渣——至少打不了审判庭那种强度的仗。经过几个月来的折腾和练习,激光手枪倒是用得还行,但在这种规模的战斗中跟没有一样。但他能做一件独一无二的事:当其他人被那些看不见的超自然事物击倒、控制、逼疯的时候,他能把他们救回来。
这就够了。
瑞凡深吸一口气,从控制平台后面探出头,开始评估局势。
————
而在瑞凡看不到的那一层现实中——
十八道无法描述的形体已经从裂隙中涌出。
不是“走出来“的,也不是“飞出来“的。它们是“渗出来“的,像墨水渗入纸张,像脓液从伤口里溢出,它们并不需要艰难地挤过界域间的障壁——它们早已莅临物质宇宙,现在只不过是从其他位置通过裂隙快速转移到此处。
恐惧行者,火焰使者,炫变体……
它们每一个的形态都在不断变化——上一秒还是某种扭曲的人形轮廓,下一秒就分裂成了数十条挥舞的触手和无数只无瞳的眼睛。它们的颜色是一种不该存在于可见光谱中的蓝紫色和粉紫色,像是腐烂的星光被捏成了形体。它们发出的声音不是声波——是直接刺入大脑皮层的尖啸,像有人用冰锥在颅骨内壁上画画。
暴风兵们开火了——但对付这种东西需要的不仅仅是高能激光。几个有经验的老兵迅速切换了武器,填有圣人骨灰的祝福弹头和铭刻圣洁封印的弹头在爆弹枪和自动枪中上膛,射出时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这些特殊弹药能够有效伤害亚空间实体——虽然效率不如冷兵器或专门的破魔装备。
审判官的弩弓手枪连发三箭。每一支箭矢都带着审判庭特制的破魔铭文,箭身在飞行中泛起暗金色的辉光。其中一箭钉穿了一个炫变体的“核心“——如果那坨不断变形的东西还有核心的话——它发出一声不属于任何物种的尖叫,形体急剧收缩,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漏气,然后在几秒内瓦解成一片蓝紫色的烟雾,消散于空气中。
但那只是十八分之一。
剩下的十七个正在从各个方向涌向暴风兵的阵线。
然后——审判官注意到了它。
并非是因为它比其他恶魔更大,或更丑陋,或更明显。恰恰相反:它是现存的十七个恶魔中最“安静“的那一个。当其他恶魔在嘶吼、在冲锋、在用爪子和火焰撕裂暴风兵的防线时,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裂隙前方三米的位置,以一种几乎优雅的姿态俯视着整个战场。
它的形态不像其他恶魔那样浑沌而无序——它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身体“:人形轮廓,但比人类高出将近一倍。四条手臂,每一条的长度和关节数量都不相同。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面永远在流动变换的镜面,每一秒都映出不同的东西:某个死去之人的面容,某段尚未发生的场景,某个让观看者本能地想要靠近的画面。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像液态水银一样的物质,不断变幻着颜色和纹理——上一秒是鳞片,下一秒是羽毛,再下一秒是某种在光线中折射出九种颜色的晶体结构。
变化使者——审判官想起了她之前研究过的关于奸奇和它麾下恶魔的情报。
腰间的鸟卜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不是普通的灵能感应警报,而是一种预设的特征匹配警报。那台设备在将眼前这个实体的灵能频谱与数据库中某条记录进行比对后给出了明确的结论。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与之前大贤者艾米玛在市长官邸和莲花码头记录下来的灵能频谱完全一致。
这就是那个东西。
杀了市长的那个。在莲花码头造成上百人死伤的那个。让托德军士含冤负罪被逐出审判庭的那个。在她到达新利恩的第一天就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审判庭的颜面扫地的那个。
它还在活动。此刻就在这里。就在她面前。在裂隙前方,在那些残余教徒狂热目光所向的地方,正在用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姿态嘲弄着他们的信仰。
审判官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在弩弓手枪的握柄上收紧,掌心的老茧都隔着手套嵌进了金属纹理的缝隙里。
那是新仇旧恨的冰冷怒火,手下被迫背负的冤屈,无数条性命的重量,和一个猎人发现追了很久的猎物终于从藏身处现身时的致命专注。
“暴风兵各单位听令。“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时冷得像液氮,“十六个次级恶魔,交由暴风兵各小队处理。柳里娅尔——你在哪里?“
“上面。“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深处传来——不是从洞穴底部,而是从穹顶的暗处。一个极其短暂的影子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贴着穹顶的弧面滑过,无声无息,然后消失在另一片阴影里。
“我看到了十七团冰冷的伪火,还有一些零星的枯枝。“柳里娅尔的语调恢复了往常那种飘忽不定的轻快,但底下压着一层异常锐利的东西,“我负责哪些?“
“全部。配合暴风兵清剿。那个最大的——归我。“
“了解。“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一道黑影从穹顶高处坠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一个正在扑向暴风兵小队的恐惧行者背后。那个恐惧行者突然像被切了一刀的果冻一样从中间裂开,然后消散。而柳里娅尔的身影已经在消散的烟雾中消失,朝着下一个目标掠去。
“瑞凡。”
“啊?”
“你保持原地隐蔽,禁止随意移动。“审判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带着不容辩驳的冰冷与强硬。
”啊?哦,好的……“
瑞凡原本正打算冲出去救人,闻言只得带着满肚子疑虑又缩回掩体后面。
“大的那个是我的。“她再次确认了一遍——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举起了动力剑。
第229章 变形者之巢(11)
蓝白色的能量弧光从剑刃上绽开的那一秒,变化使者的“脸“——那面流动的镜面——转向了杀气腾腾的审判官。
但镜中映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一张宛如刀劈斧凿出来的中年男人的脸。脸上带着历战的伤疤,表情刚毅,眼神坚定,紫色的瞳仁深处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怒火。
托德军士。
她的步伐没有停顿。她认得出这种把戏——恶魔最擅长的伎俩之一就是展示“与你相关的画面“来动摇你的心志。但她是审判官,她的精神防壁早就在修会和帝国机构的训练体系中经过了数十年的锤炼。区区一个故人的幻影不会让她犹豫。
她抬起复合手枪对着那张脸就是一箭。破魔箭矢带着暗金色的轨迹刺向变化使者的躯干——
但箭矢在距离目标不到一米时被一只手接住了。
恶魔的第三只手臂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弯折过来,指尖精确地捏住了箭杆。弩箭上的铭文在接触到它的皮肤时发出“嘶嘶“的灼烧声,一缕白烟升起——但它没有松手。它把箭矢举到自己的“脸“前,像是在好奇地端详一件工艺品。
然后它手指一搓,把箭矢折断了。
而与此同时,审判官正在加速冲刺。
动力剑挥出时带着一声霹雳般的能量放电爆响。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灼热的蓝白色弧线,直指恶魔的颈部。
它的身体以一种液态的方式向后弯折——从中间,整个上半身像被吹弯的烛火一样向后倾倒,剑锋从它的“下巴“前方不到五厘米处掠过,带起一缕流动的水银般的体表物质。
然后它的身体又弹了回来——不是生物肌肉的弹力,却像是橡皮筋被拉伸后的回弹。四条手臂宛如收拢的利爪一般同时向审判官挥来。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不一样:一条是瘦长的利爪,一条是某种结晶化的锤头,一条像是一团凝固的蓝色火焰,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变成了一把动力剑。
一把在各个方面都和她手中那把一模一样的动力剑,连剑柄上的铭文和能量弧光的颜色都分毫不差。
她右旋闪身,跳出三条手臂的攻击范围,然后对避无可避的最后一条举剑格挡。两把一模一样的动力剑在彼此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并不像金属相击,更像是两块玻璃互相挤压时发出的尖锐磨擦声。能量场在接触点炸开一朵细小的白色火花。
然后她横剑卸力,扭身,侧斩。拖拽着电光的剑刃从恶魔的腰际划过——这一次砍实了。剑锋上的铭文在切入恶魔实体的瞬间发出猛烈的光芒,水银状的身体在伤口处“断裂“了一瞬——不是血肉的断裂,而是某种存在本身的断裂,像是一段视频被截掉了几帧。
它发出了一声啸叫——比起人类的尖叫,那更像是某种像金属被掰弯时发出的吱嘎声。那道声音仿佛在审判官的颅骨内壁上来回震荡,经久不散。
然后它退开了——与其说是后退,不如说是“位移“:上一秒还在她面前不到两米,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七米之外。中间没有移动的过程,就像是视频影像出现了掉帧撕裂。
它受伤了。
形体腰部的“伤口“处不断有流动的水银状物质溢出,在空气中凝固成细小的蓝色碎片然后坠落。但它没有恼怒或惊慌——至少从它那面不断变换的镜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它在评估自己的对手。
审判官也是。
她微微躬身,持剑手在前,持枪手在后,摆出了一个经典的撒网式站姿。
下一回合。
————————
与此同时,另外十七只低阶恶魔和负隅顽抗的邪教徒正在被系统性地清剿。
暴风兵小队以三人战斗组为单位,利用洞穴底部的工作台、设备架和管道丛林作为掩体和分割线,将恶魔和邪教徒团体分割成小股逐一歼灭。激光,爆弹和祝福弹头在洞穴中织出一张宛如旭日的金红色的火力网,每一次齐射都伴随着一到两个亚空间实体的尖叫和溃散,以及更多血肉之躯的长眠。
但恶魔不是物质生物。它们不需要掩体,不需要后勤,不需要补给。它们唯一的驱动力就是杀戮和破坏。有些恶魔会直接穿过掩体——或者说穿过物质——从暴风兵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然出现。有些恶魔的攻击不是物理性的——它们向暴风兵释放精神冲击,让受害者在幻觉中自相残杀或者攻击虚空。
而对于它们来说,柳里娅尔是这场混战中最致命的存在。
她在邪教徒和恶魔之间穿梭的方式灵活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一个灯光投下的阴影:无质量,无声息,无预兆。她眨眼间便出现在一个恶魔的背后——那些亚空间造物的超自然行动方式与她相比竟慢得可笑——然后刺出一刀,恶魔或是尖啸,或是溃散,但她总是在对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时就已经消失了,接着又出现在另一个恶魔的侧翼。
经过远洋物流地下的两次战斗洗礼,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掌握了与恶魔和巫师这类亚空间力量使用者战斗的技巧,以及更重要的东西——自信。
她的战斗方式和暴风兵完全不同。暴风兵是在用火力压制,用阵型碾压,用团队协作弥补个体对亚空间造物的劣势。而柳里娅尔是纯粹的个体猎杀——一击必杀,绝不纠缠。如果第一刀没有命中要害,她会立刻脱离,绕到另一个角度再来。
“第四个。“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飘出来,语气轻快得像在数数。
“第五个——这个比较硬,要两刀。“
“第六——哦,不,这个跑了。四组,你们右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