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激烈了。她强迫自己放慢了呼吸。
“谢谢。我再想想办法。”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官员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
走出行政协调中心的大门时,丽莎站在台阶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点晕。
城北的天空很蓝——比界河区的天空蓝得多。头顶有几架巡查无人机在缓缓移动,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广场上的喷泉发出平缓的水声,几个穿着裙装的小孩在喷泉边上跑来跑去。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宁。一切都像是在告诉她:你在找的东西,不属于这里。
她站在那里,大概站了有两分钟。然后她掏出通讯终端,给林秀萍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李文福安排的加密通讯频道。消息很短:
“新利恩官方的正式渠道全部走不通。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也无法主动联系他们。”
发完以后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无处宣泄的焦躁。
她父亲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手里拿着可能救他的东西。但她连该往哪扇门递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好,公民,请出示您的证件。”
丽莎的心猛地一缩。
她转过身。两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起来三十来岁,体格很壮,姿态是那种经过训练的放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执法系统的人。
市律司。
“证件。”其中一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谈不上凶狠,但也绝谈不上友善。
丽莎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件递过去。
“陈丽莎。”那个便衣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瀑布区……你住在瀑布区?”
“对。”
“来这里做什么?”
“帮人办文件公证。”她的声音很稳——至少她自己觉得很稳,“我丈夫在城北税务分局工作,他要一份……”
她把事先准备好的理由说了出来。那个假的公证申请表此刻就在她的公文包里,如果他们要看,她可以拿出来。
但她的公文包里同时还有另一些东西。
那几秒钟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便衣拿着她的证件在一个手持终端上扫了一下,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丽莎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的公务员身份按说应该在上班时间,也许是她的名字出现在了某个关联人列表上,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这个人习惯性地皱眉。
便衣把证件递回来,语气不咸不淡,“你认识一个叫陈端明的人吗?”
“那是我爸。”
丽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闪避。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因为如果她说不认识,那是一戳就破的谎;如果她说“听说过”或者“不太熟”,以她证件上的姓氏和界河区的原户籍,更是欲盖弥彰。
两位便衣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知道你父亲目前的情况吗?”
“知道一些。”丽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嫌弃和焦躁——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此刻的表演能力,“听说他触犯了市律司内部纪律被调查了。我现在在想办法了解情况。”
“家属要了解情况的话,可以去市律司。”便衣说。
“我知道。”丽莎说,“但我今天先有别的事要办。”
她举起手里那份公证申请表的复印件,晃了一下。
便衣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终端收起来了。
“好的。注意安全。”
他们走了。
丽莎站在原地。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拐过了广场边上的一排绿化带,彻底消失在行人中间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从后颈一直淌到腰际,在薄夹克里面粘成了一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差一点。
如果他们多问一句“你的包里装的什么”——如果他们要求检查——如果他们注意到那些夹在公证表格中间的、写满了老爸密密麻麻小字的纸——
她不敢往下想。
丽莎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整了整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向了最近的磁浮站。
她得回去了。今天的所有尝试——全部落空。
第209章 门槛(2)
李文福这边也不顺利。
他让手底下几个跑长途和做跨区生意的人在城北打探了一圈。新利恩城北的高档城区分布在好几个片区——珊瑚湾、翡翠台、临岳高地、碧松坡——每个片区都有几十上百栋高端公寓和别墅,安保等级从“需要业主卡进出”到“门口有武装保安盘查”不等。
要在这些地方找一群“外来的、低调的、带武装护卫的长期住客”——理论上不算太难,因为这种特征在本地居民为主的高端社区里应该是比较扎眼的。但实际操作起来,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
首先,城北的安保体系不是界河南岸那种形同虚设的巡查无人机和偶尔出现的街卫。这里的安保人员训练有素,对外来的陌生面孔非常警觉。李文福的人一靠近那些公寓区的外围,就会被礼貌但坚定地请离——“先生,这里是私人住宅区,非住户请勿停留”。
其次,在远洋物流事件和联合协调会议之后,城北好几个高端社区都加强了安保——不知道是因为住户们感到了不安,还是因为某些人有意识地在收紧管控。总之,现在想像以前那样随便打听一个住户的信息,比以前难了不止一点。
李文福的手下们折腾了大半天,带回来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
惟一有点价值的是一条模糊的消息:翡翠台那边的一个送水工说,前阵子有人在那片区域的某栋大楼“包了好几层”,进出的人都不太像本地人,但具体是哪栋楼、什么人,他说不上来——因为他只能在那片区域的底层活动,上面那些垂直森林一样的高档楼层他根本上不去。
翡翠台。
这个范围虽然比“城北”窄了不少,但仍然有十几栋摩天大楼。要一栋一栋排查过去,既费时又危险。
而且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算找到了那栋楼,怎么进去?进去了以后怎么让审判庭的人相信你?一个南岸地下势力的马仔拿着一叠来路不明的纸,出现在审判庭驻地的门口——换了谁都会觉得这是挑衅或者陷阱。
李文福靠在藤椅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这件事情的最大困难,从一开始就不是“怎么躲避追兵”或者“怎么突破封锁”——它是一个更简单、更基本、也更令人绝望的问题:
如何让一群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缝隙里的普通人,触及那个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帝国权力机关?
他活了七十多年,黑道白道、三教九流、各种人、各种事、各种局面,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困境——不是敌人太强、不是路太远、不是代价太大,而是你根本找不到门。
那扇门不是锁着的——它根本就不存在于他们这些人能够触及的世界里。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真正的绝望时,阿勇从楼下上来了。
跟着阿勇上来的,是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李文福认得他——廖志,外号“廖鳗”,在新利恩做了二十多年的长途货运,什么地方都跑过,什么人都见过。一条鳗鱼一样的人,滑不溜手,但可靠——至少在李文福需要他可靠的时候,他从来没掉过链子。
“伯公,关于你打听的事情,我有个事想说说。”廖鳗在门口站着,没敢往里走,直到李文福点了头他才拉了条凳子坐下来。
“前天——不是,大前天的事了。我替城北翡翠台那边一家酒店送了一批货。从南方星港送来的,杂七杂八的物资,什么都有——清洁用品、食材、办公耗材之类的。但里头有几箱东西的标签……我看不懂。”
“看不懂?”
“不是我们这的文字。”廖鳗用手比划了一下,“是那种……带花体的字母,像是帝国人用的哥特语,不是我们这大天朝文和日常语——但不管怎么说,那肯定不是普通住户会用的玩意儿。”
李文福的手指停了。
“送到哪栋楼?”
“翡翠台西区的……我想想……对,‘绿神塔’,差不多是那片街区最高的哪一栋,高处有好些像树冠一样伸出来的停机坪,底部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我发现那地方周围有很多或明或暗的哨兵,我送到物流大厅的时候,签收的人——”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是两个裹得像罐头一样的大兵和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那女人冷得要命,全程不看我,不跟我说话,签了个名就让我走。那手劲——按笔头的力道——我搞不好都打不过她。”
李文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什么长相?”
“不好形容,反正就一张马脸,戴眼镜。穿着黑色的那种带流苏和双排扣的紧身衣——像是某种制服,但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本地制服,胸前有个带三道杠的‘I’字型标志。个子不高,瘦瘦的,但身板很硬。”
李文福松了一大口气,没有再追问更多的外貌细节。他已经不需要了。
翡翠台西区。绿神塔。
那必定就是审判庭目前的驻地了。
他闭上眼,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让阿勇和廖鳗都微微一怔的力度。
“叫丽莎她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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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龙牙弄三楼的屋子里又聚齐了人。
气氛跟前一晚完全不同。前一晚是沉闷、迷茫、找不到路的闷塞感。而此刻——空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充电感。
李文福把廖鳗带回来的信息简明扼要地说了。绿神塔。哥特文标签。大量哨兵。带I字标志的黑衣。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可能性很大。“他说完以后,看向了陈丽莎。
丽莎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底的青黑更深,嘴唇干裂得厉害。但听完了李文福的描述,她的眼睛亮了。
“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公务员,有制服,有工作证件,对北岸的官面规矩也知道一些,跟他们那些人谈的时候措辞也更正式——“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但那种抖不是害怕,是强压着某种东西不让它涌上来,“我爸的事,我这个当女儿的去送——跟他们交涉起来也更名正言顺。“
林秀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还没开口,哈山先出声了。
“不行。“
丽莎转头看他,眼里含着的不只是倔,还有一种几乎是哀求的东西——她需要一个让她亲自出这份力的理由,哪怕只是一个。
但哈山摇头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
“据我了解,市律司在酒店外围布了一道封锁线。“哈山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名义上叫'配合帝国机关安保工作',实际上是在隔离——不让任何新利恩的民间人士私下里接触审判庭——审判庭的人一般都在天上飞,他们不在乎。但是对于想从地面靠近的人就不行了,市律司守住了绿神塔外围的所有路口,每个人过去都要核验身份、登记、说明事由——并且绝大部分会被撵走。你现在过去,等于往枪口上撞。“
“那我扮成别的样子——“
“你扮谁都没用。“哈山截断她的话,但语气并不硬,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小心,“丽莎姐,你不知道南岸这几天是什么样的——到处是无人机,到处是从别的区调过来的街卫在问话,查所有跟你爸有关的人。你的脸他们本来不熟,但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只要一登记,一出现在他们系统里,你就别想走了。“
陈丽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哈山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了身子。
“我去。“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
“我就是这身皮。市律司的人看到我的证件,看到我的肩章,不会拦我,大概率只是过来问一句,因为我是'自己人'。“
林秀萍皱起眉头:“可就算你进了封锁线,到了审判庭住的酒店楼下,又要怎么进去?“
“那就只能跟他们的卫兵交涉了。“哈山平静地说,“我穿着市律司的制服,拿着盖公章的公文信封,至少能跟他们说上话——不至于像普通市民一样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至于他们听不听……“
他顿了一下。
李文福一直没开口。他靠在藤椅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心里把哈山的话掰碎了重新拼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眼睁开一条缝。
“你这条线,最多只能把你送到审判庭门前。“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称量,“但到了门前面,门开不开,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那道门,它想开就开,不想开——里头站的人连你是谁都不会正眼看一下。“
哈山沉默了,他知道伯公说的是对的。上面那些都是很理想化的情况,实际上他到底能不能混进去,那些帝国人肯不肯听他说什么,他心里没有一点谱。
“所以光靠你这一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