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哈山一眼。
“你师傅之所以能跟他们搭上线,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他们——是他们找到了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每个人脚底。
哈山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知道伯公说的是对的。师傅当初是怎么跟审判庭搅一块儿的?是在老闸楼那次冲突里,审判庭因为头一晚的某件案子来到了界河区,师傅刚好在那天出警,结果就被卷进去了——是审判庭主动接触了他,不是他去找的审判庭。
在那之前,陈端明也不过是新利恩数以万计的基层治安力量中的一个。审判庭不认识他,不需要他,甚至不知道他存在。
而现在,那条由审判庭主动建立的联络线,随着老陈的突然被捕,断了。
也不知道审判庭几时才会注意到他们发展的这个线人失去了音讯——也许今天就会因为某件事情想要找他然后发现他不见了,也许他们被其他事情占用了精力,永远也不会再想到他……
“那苏里亚代表呢?”哈山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和审判庭一起来到新利恩的,我们的那位’中间人‘——一直负责审判庭我们政府之间沟通协调的那个。他应该能联络到审判庭。”
“你认识他吗?”李文福反问。
“……不认识。”
“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哈山沉默了。
拉吉夫·苏里亚,新利恩出身的事务官,在泰冈联合理事会任职——那是星球级别的政府部门。作为新利恩土著,他被理事会指派为审判庭往新利恩此行的“本地接洽人”。自打审判庭开始在新利恩搞风搞雨以后,他的名字也在新闻里反复出现过,街头巷尾也议论过——毕竟多少算是个“自家人”。但人家再老乡也终究是行星政府级别的高官,对于一个界河区的基层巡警来说,这个名字和“星球总督“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你知道他存在,但你不可能有他的电话。
何况经过前阵子联合协调会议那一闹以后,苏里亚代表现在自己也是被新利恩本土势力视为叛徒的人物,他的行踪和联络方式同样不会公开。
“还有那个规划局的拉玛局长,”丽莎想了想,犹豫着说,“他不是也在那场会议上帮审判庭说话吗?规划局的地址我知道,如果我去——”
“不行。”李文福立刻否了,“你不认识拉玛,拉玛不认识你。你一个界河区的基层文员,拿着这种东西去找一个局长级别的大人物——多半连大门都进去,或者被各种流程卡上个三四天。就算能见到他,你怎么判断他可不可信?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其他人?这种事情,交给不确定的人,跟把它扔进垃圾桶没有区别。”
丽莎的脸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反驳。她知道伯公说的对——她平常跟规划局并无工作往来,对那位局长大人也是一无所知。这份情报如果再落到错误的人手里,那就不是“白送”的问题了,而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会被拖进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台灯的光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口浅浅的井,把他们四个人围在里面。
李文福的手指在紫砂杯的杯沿上转了三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路不止一条。一条走不通就走另一条,全走不通就挖一条。先这样——”
他抬起头,依次看了屋子里的三个人。
“哈山,你回署里,想办法找找你师傅留下的联络线索。他跟审判庭搅合了那么长时间,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就算那个专线号码纸条或者特殊设备被搜走了,也总会有别的什么蛛丝马迹,或者有没有他特意留下的讯息。同时你注意自身安全,如果发现被盯上了,马上收手出来,不要硬撑。”
哈山点头。
“丽莎,你在公务系统里头上班,对城北那一片比我们熟。你明天用上班的由头去行政区那边转转,看能不能从正规渠道摸到审判庭的一点信息。不用非得找到他们的门——哪怕能找到一个跟他们打过交道的人也行,可以的话,顺藤摸瓜。但要小心,你爸出了事,你的身份现在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丽莎的手帕攥得更紧了,但她点了头。
“阿萍——你留在安全屋不要出去了,这些天你帮我照应着联络。哈山和丽莎那边有什么消息,都会先汇到你这里。”
林秀萍“嗯”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能做的有限——一个卖茶水的老太太,不认字不识路不会打架,但她能做的就是守着,发动自己的人脉,把消息接住再传出去,就像她在乌桥脚守了三十年的那个茶摊一样。
“我这边也会想办法。”李文福最后说,“城北不是我的地盘,但不代表我的人完全够不到那边。容我花点时间,哪怕找找那一块的大佬搭上关系也行。”
他没有说更多。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伯公的表情,在那盏台灯下面,比刚才又老了几分。
布置完以后,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地散了。先是林秀萍被阿勇带走,去了附近的安全屋;然后是哈山,他把那件深色旧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往下压了压,从龙牙弄的后巷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走的是陈丽莎。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李文福一眼。
“伯公——如果这东西最后还是送不出去呢?”
李文福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映得格外深。
“那就继续送,”他说,“直到送出去为止。”
丽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龙牙弄三楼又只剩李文福一个人。他坐在那把藤椅里,没有动。外面的夜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把沉香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然后又松开。
老陈啊老陈,你把这块滚烫的炭丢给我们,我们现在连往哪个灶台上放都不知道。
第208章 门槛(1)
哈山是最先碰壁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按时去规街署上班——如果不按时出现,反而会引起注意。整个规街署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压抑了。苏达玛对老陈关系网的排查仍在继续,走廊里不时能看见内规署的人进进出出,低声交谈。
他在工作间隙,利用午休和上厕所的时间,试图去老陈之前常用的办公区域转转。
但他很快发现——老陈的办公隔间已经被清空了。
彻底地清空。
老陈的所有个人物品连同原有的办公用品——包括那张松松垮垮的写字桌——都消失的干干净净。连那个被大家戏称为“老陈的指挥所”的旧塑料椅子都不见了。隔间的墙上只剩下几个图钉的小孔和一片被撕掉什么东西以后留下的浅色痕迹。
哈山站在那个空隔间里愣了一会,像是站在一具被掏空的棺材里。
他又去了通讯室,规街署内部的通讯系统是有日志的,如果老陈曾经通过署内的任何设备与审判庭联络过——比如拨打审判庭专线,理论上应该能找到痕迹。
通讯室的值班员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叫阿妮塔,平时关系还不错。哈山编了个理由说是要调一份旧报案记录,需要查某个时间段内的通讯日志。
阿妮塔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然后皱起了眉。
“这个时间段的日志……被标记为'内规调阅'了。我没有权限打开。”
“什么时候标记的?”
“昨天。”
哈山的心沉了一下。
苏达玛不是在找老陈的赃款——他也在找老陈跟审判庭之间的联络痕迹。他在灭线。
哈山的目光在通讯室里扫了一圈。阿妮塔正在低头做别的事,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压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焦躁,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通讯室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
自己的顶头上司:苏达玛·瓦永署目,正背着手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像是在巡查工作,并没有盯着哈山——至少看起来没有。但他经过哈山前方的时候,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像是在余光里确认了什么。
哈山没有回头看。他稳住步伐,转入了另一条走廊。
心跳声在耳朵里闷闷地响着。
他开始觉得脖子后面有一道目光——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从那一刻起就没有消退过。
丽莎的运气也没好到哪儿去。
第二天上午,她按照计划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去城北帮丈夫的同事办一个文件公证。她的直属领导没多问,批了。
她穿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灰蓝色的公务便装,外面套了件薄茄克,挎了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公文包。包里放着一份假的公证申请表(李文福的人帮她弄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以及——
夹在那些文件中间的,老陈的纸条和哈山带出来的档案副本。
从南岸坐磁浮到城北,一共三十七分钟。
丽莎在车上几乎没有坐稳过。磁浮列车的悬浮系统很平稳,但她自己的内心不是。她反复检查包扣有没有扣好,反复摸那几张纸还在不在,反复在心里排练等会儿到了以后该怎么说、该去哪个部门、该找什么人。
出站以后,城北的街景和自己长大的界河区南岸完全是两个世界。
宽阔的大道两侧是参天的植被形成的绿化带,与其说是在城市中心,更像是在森林里。林木后方是由无数方块垒成的高层建筑,从绿植中露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街道的地面干净得几乎反光,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人工维持的清新气味——不是花香,更像是净化系统持续运转的那种无菌的味道。空中和道路上穿梭的车辆和小型飞行器比行人还多,少有的几个行人也是穿着整齐体面,步伐匆忙但有序。到处都是安保摄像头和巡逻机器人,比南岸那些老旧的无人机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
丽莎平时自认为也算中产阶级,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飘进了一间实验室,与整个环境都格格不入——也就是仗着自己的公务员身份,她才能堂而皇之地走在这里。
她先去了街区总务厅。
总务厅的来访接待处在一楼大厅的东侧,是一排灰白色的服务台,上方悬着全息显示的办事指南。丽莎排了十分钟的队,到了窗口以后,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请问,我想联系帝国审判庭——他们的办公地址在哪里?”
窗口后面的接待员——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总务厅的标准制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困惑。
“审判庭?”
“对。帝国审判庭。”
接待员在终端上搜索了一下。然后又搜了一下。然后她叫来了旁边的同事,两个人对着屏幕嘀咕了一阵。
“女士,我们的系统里没有'帝国审判庭'这个登记单位。您确定审判庭……能从我们这里进吗?”
丽莎张了张嘴,她自己也不确定。
“要不你找找外联机构?或者帝国驻泰冈的什么代表处?”接待员显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她试着给丽莎出主意,“如果是帝国方面的单位,您可以去帝国联络事务办公室问一下——在临海大道那边,碧澜广场北座十二楼。”
丽莎谢过接待员,出了总务厅的大门。
帝国联络事务办公室。她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好像确实听说过,是新利恩市政府设立的一个专门对接帝国方面事务的协调部门。以前新利恩和尖峰城关系紧张时,那地方还被人堵门抗议过,然后帝国人就暴力驱散人群,差点引发流血冲突。
她又坐了两站磁浮,到了碧澜广场。
碧澜广场是新利恩行政区的核心地带,四周环绕着市议会大楼、财政总署等重要政府机构。北座大厦是一栋数百米高的哥特式灰白色高塔——与周遭的建筑风格都有些格格不入的帝国建筑风格,还有一些让她看不太懂的纹饰和雕像树立其上。只不过外立面装饰着的新利恩市徽和大量藤曼绿植,依旧无声地宣示着这里也是新利恩的地盘。
她在十二楼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办公室——全名其实是“帝国内政部联络事务办公室”——从一个空间巨大的办事大厅侧面的一条走廊进去的尽头。
门是开的。里面是一间面积不大但是空间很高的办公室——典型的帝国风格,四周堆满了山一样的文件和表格,几个伺服颅骨在空中嗡嗡地飞来飞去,房间中央只有三张桌子,坐着两个身穿帝国式紧身花边衣服的人。其中一个在打盹,另一个在看终端上的什么东西——似乎是体育比赛的回放。
“请问——”
看终端的那个人抬起头:“嗯?”
“我想联系帝国审判庭。请问你们有他们的联络方式吗?”
那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先是茫然,然后是犹疑,最后是一种带着窘迫的无奈。
“审判庭……啊,您说的是异端审判庭?不久前来到新利恩的那个。”他搓了搓手,“这个……我们这里是帝国内政部,主要是负责内政部文档的移交和收发,以及临近星区的海军和宪章舰队的行政对接,通关文件、物资调度协议之类的。审判庭那边……说实话,他们从来没有通过我们这个部门联络过。”
“那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那个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完全是推诿,更像是一种真诚的茫然,“审判庭他们……怎么说呢,不走我们这边的流程。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驻地在哪里。上次那个联合协调会议,通知都是由新利恩的市长办公室直接发的——噢不对,是那个前市长的办公室他们直接安排的,跟我们没关系。”
丽莎站在那间办公室里,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关节发白。
她忽然有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整个新利恩都在谈论审判庭,新闻里天天有它的影子,街头巷尾议论它的人比议论天气的还多,可当你真的想找它的时候,它就像一阵烟一样——你看得见,抓不着。
她又先后去了行政协调中心、市议会的公共服务窗口、甚至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个叫“帝国事务咨询台”的地方(这其实只是一个处理帝国公民在泰冈签证和居留问题的窗口)。
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
“审判庭?不在我们的对接范围内。”
“您要不去安全部门问问?”
“这个……超出我们的职能了,非常抱歉。”
最诡异的一次回答来自行政协调中心的一个看起来级别稍高一些的官员。当丽莎第三次提到“帝国异端审判庭”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缩——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退避。
“女士。”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公式化了,“我建议您不要在公开场合频繁提到这个名字。如果您确实有紧急事务需要向审判庭方面反映,我建议您去市律司提交——”
“不行。”丽莎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个官员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