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身后——
苏达玛·瓦永慢慢地从那几个白色身影后面踱了出来。
老陈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确实没想到。
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追查苏达玛,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正常上班,正常签到,不请假、不早退、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他以为苏达玛就算有所察觉,也仅仅是察觉了而已,不至于这么快就作出反应。
可他错了。
苏达玛不仅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必杀。
四个内规署特勤。公开逮捕。阵仗大得像是抓一个武装悍匪,而不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
老陈坐在椅子上,一瞬间感觉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通讯终端——那个能联系审判庭的惟一渠道,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卷宗旁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但这一臂,等于一道天堑。四个内规署特勤盯着他,四双眼睛像四把锁,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立刻被压死在萌芽里。
来不及了。
他连给审判庭发一条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苏达玛今天穿着深蓝色署目制服,衣领扣得一丝不苟,胸前编号牌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则是精心排练过的——严肃、失望,带着一点“不忍心但不得不做“的官僚脸谱。
老陈认得这种表情。
或者说,他记得以前真正的苏达玛会怎么摆这种表情。
那种“苏达玛式“的失望,向来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像一个父亲对不争气的晚辈摇头叹气。可眼前这张脸上的版本,总差了那么一点。哪里差了,老陈说不清楚。也许是它太冷淡,太一本正经了,没有掺杂一点个人感情——对共事了二十多年的同僚应有的感情。
“陈端明街目。“
苏达玛开口,没有拖音,没有平时那种拿腔拿调的停顿,语气干脆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市律司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长期向南岸不法组织——包括但不仅限于非法钱庄、暴力社团、走私团伙——提供内部信息并收取巨额贿赂。“
他说到这里,伸手从身旁特勤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
“同时,你的账户近期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与南岸地下钱庄的流转记录高度吻合。根据市律司内部纪律条例及新利恩公共安全法,现对你执行拘押审查。“
罪名安得极妙。
严重得足以进行羁押,却又仅仅是市律司内部纪律问题——贪污渎职嘛,跟审判庭正在追查的异端案八竿子打不着。苏达玛用的是内规署的权限,走的是市律司内部程序,审判庭即便想插手,连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找不到。
这就是苏达玛的阳谋。
整个办公大厅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至少十几个普通署员——文员、档案员、调度员——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躲躲闪闪地,却齐齐刷刷地朝老陈这边看过来。
公开的。合法的。程序完备的。
让所有人都看到,陈端明是被市律司内部调查公开带走的,有凭有据。他安的这个罪名——一个即将退休的老街目,趁退休前利用职务给自己捞最后一笔——听起来完全合理。这种事在体制里并不稀罕,没有人会觉得离谱。
同时也切断了老陈在内部寻求帮助的任何可能:你帮一个“正在被调查的黑警“,那你是不是也是同谋?
老陈的大脑在被攥紧的那几秒恐慌之后,强迫自己开始运转。
第一:苏达玛发现他在查了。不是误会,不是巧合。是有目标的精准打击。
第二:他是怎么发现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像一颗弹珠在墙壁之间疯狂反弹。
是那次进办公室套话的时候就被盯上了吗?苏达玛——那个东西——当时虽然表现得滴水不漏,但会不会在事后就觉得他不对劲?
还是伯公那边?伯公的整个生意都建立在灰色地带,按说跟市律司这样的白道不搭界,消息不会流过去。是某条线在传递过程中被人截了?还是伯公本人有什么问题?
亦或者是德玛·苏?老陈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但又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德玛胆子小,一样快退休了,他不想惹事,也不想沾染麻烦,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苏达玛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而找过管档案的德玛问过话——哪怕只是试探性地、旁敲侧击地——德玛会不会撑不住?
还是因为昨晚那通电话,通过苏里亚代表去找规划局那边查那个设施的信息?然后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苏达玛耳朵里?
他不知道。哪个都有可能,哪个又都没有确定的把握。唯一能确定的是——苏达玛动手了,而且动作极快极狠。快得不像是一个基层署目靠自己临时攒出来的速度,背后一定还有人在协调。但现在,在这个被四双,不,五双眼睛盯着的小隔间里,没有时间让他继续往下想了。
第三:他跑不掉了。四个内规署特勤已经堵死了隔间的出口。更别提大厅外面可能还有第二层封控。他五十六岁,腰不好,膝盖不好,右脚有旧伤。就算倒退二十年,在这种阵仗面前也跑不了,更不用说找机会给审判庭打电话。
跑不掉。联系不了外界。没有援兵。
这是一局死棋。
老陈慢慢站了起来。
恐慌和意外是真实的,他没有掩饰——也不需要掩饰。一个被突然逮捕的人本来就该有这种反应。但他强迫自己的脑子继续转。一个干了一辈子警察的人,经历过各种风口浪尖的老家伙,在绝境中的本能不是躺平认命,而是在不可能中找可能。
“署目!“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个被当众冤枉的老警察该有的压抑愤怒,脸色在一瞬间涨红。不是全演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真的愤怒,尽管他早就知道苏达玛不是本人,但被这样一个东西以这种方式当众羞辱,那股火是从骨头里烧上来的。
“这是诬陷!我在界河区干了四十二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全界河区都知道!我什么时候碰过不法分子的钱?我怎么可能和那些人沆瀣一气?你们可以查我账户,查我家——“
苏达玛皱了一下眉,似乎嫌他吵。
老陈就趁他皱眉的这一瞬,把动静搞得更大。
“你苏达玛想整我,犯不着拿这种下三滥的罪名!“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卷宗纸页簌簌地飞起来,铅笔滚落在地。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往前一冲,右手在桌面上扫了一下——几份旧档案和一个破旧的笔筒被扫到了地上,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我从十六岁进市律司,干了四十二年,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我X你妈!“
他的声音在办公大厅里回荡。脸涨红,青筋在额角上跳动。不是装的——一个被冤枉的老实人被逼到这份上,就该是这个反应。
两个特勤立刻上前,但暴怒的老陈直接一脚踹翻了桌子,上面的东西全都稀里哗啦砸向前面的几人,一桌子文档纸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
“陈端明!”苏达玛也愤怒了,他一把扯下糊到脸上的一张文件纸,抬手指着老陈,“你给我体面一些!请你配合调查,现在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把他扣起来!”
两个特勤再度上前,越过翻倒的办公桌和一地零碎,试图抓住老陈把他按翻在地上,但老陈还在剧烈挣扎,像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好歹也是个十几年经验的老街目,手上多多少少有两下子,于是带着两个特勤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两人竟一时拿不下他。
直到后面两个内规署特勤也加入进来,才把老陈死死地压制在地上,然后给他戴上手铐。只见老陈脸色涨红、青筋暴起、激动呛咳,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到底有没有参与那些犯罪活动,我们会查的。“苏达玛冷着脸打断了他的怒骂,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满足“的东西,“带走。“
两个特勤架着他,膝盖顶住腿弯,把他像条死狗一样从一片狼藉的小隔间里拖了出来。
老陈被推着穿过办公大厅,他的双手被拷在身后,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头发凌乱,连鞋都掉了一只。经过他这一番大闹,整个规街署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连其他房间和走廊外面都有人探出头来。其他隔间里的同事,有的低头装忙,不敢抬眼睛。有的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像是在看一出突然发生的车祸。还有的眼神躲闪,看见老陈过来就迅速把脸别到一边去……
然后他看到了德玛·苏。
老文书员站在档案室门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的老花镜歪在鼻梁上,两只手无措地攥在一起,整张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看见老陈朝他看过来,他的眼神立刻朝一边躲开,是不敢看老陈眼睛的那种躲。
老陈没有再能看他第二眼,他被架着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厅,路过一个又一个隔间,然后被拖进走廊。
他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二十年。如今却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第197章 请君入瓮(3)
羁押室。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大约六平方米见方。混凝土墙面,水泥地板,头顶一根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着,跟楼上那些一模一样。一张铁桌钉死在地面上,两把铁椅同样钉死。墙角上方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罩面上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
屁股下面是一把硬梆梆冷飕飕的铁椅子,双手用软质束具固定在桌面金属环上。不是手铐,但拉力足够让人动弹不得。在这之前,他被彻底搜了身——通讯终端、钥匙、钱包、烟、手帕、喉糖,所有东西一件一件被塞进透明证物袋里。身上只余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和一条裤子,连鞋子都被收走了。
他很熟悉这个地方——以前他曾经无数次地站在这个房间里,面对着被拷在桌上的犯罪嫌疑人,思考怎么撬开对方的嘴巴。而如今轮到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既有些新鲜,又有些讽刺。
他现在有点口干舌燥,之前内规署的人已经审过他一次了,当然,屁都没问出来,毕竟子虚乌有的事情能问出什么来呢?但是老陈明白,那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开场白,真正的正主还没有出现。
现在,正主终于来了。
羁押室的铁门打开,苏达玛——或者说现在是苏达玛的那个东西——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然后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坐到了老陈对面。
老陈注意到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灭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铁桌。灯管的白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把苏达玛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五官清晰得像一张高清照片。
老陈不得不承认:如果只看外表,这东西仿得极好。每一条皱纹、每一颗痣、每一根眉毛的弧度——都是苏达玛·瓦永应该有的模样。如果不是他认识了这张脸的主人二十年,如果不是那些细微到荒谬的差异——喝茶、走路、说话——日积月累地在他直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不安的痕迹——他大概也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觉得这就是苏达玛·瓦永。
“苏达玛”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演得很像——遗憾,无奈,带着一个上级面对老下属时最后一点“苦口婆心“的意味。
“陈端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为难吗?“
老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想走到这一步。“那家伙继续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动作倒是学得不错,“你在界河区干了一辈子,再有两年就退休了。本来我想着——就让你在文档岗上安安稳稳把最后这点时间熬完,退休金也不会少你一分。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表情里的“痛心“加重了一分。
“谁知道你背着我做了这些事。“
老陈终于开口了。
“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哑——不全是装的。从被抓到现在没人给他一口水,刚才还被内规署盘问了半天。
“署目,你说我勾结黑帮——我在界河区住了四十二年,街面上的人我都认识,这也叫勾结?那些摊贩、跑腿的、修车的——他们有事找我帮忙,我尽了一个街目的职责,什么时候变成犯罪了?“
他故意把话题引向“勾结黑帮“这个方向——因为他需要知道苏达玛到底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如果对方只是想用伪造的罪名把他扣下来、切断他跟审判庭的联系,那审讯不会太深入。但如果对方想知道他“掌握了多少“——那对话就会往另一个方向走。
“苏达玛”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你我都知道别装了“的神情。
“端明。“
他的语气变了,从“痛心的上级“变成了关起门来讲私话的低声细语。
“你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咱们就别在这里演了,好不好?“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你帮审判庭做事,我知道。你给他们当线人,我也知道。这个我不怪你——形势比人强,审判庭的权柄在那里摆着,你一个小街目,不配合也得配合。我能理解。“
停顿。
“但你最近做的事,已经不是一个线人该做的了。“
来了。
老陈心里那根弦微微一紧,但脸上没动。
“你在查东西。“苏达玛说,“而且查得很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陈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疲惫和倔强,“署目,你要定我罪,拿证据来。不要跟我打这些——“
“哈布·穆埃兹。“
苏达玛突然报出了这个名字。
老陈的手指在束缚带里收紧了一下。他忍住了脸上的变化,但身体毕竟不是机器。那一下极轻的收缩,未必逃得过对面这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名字,你知道吧?“苏达玛问。
老陈让自己的表情停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上。
“什么?“
“苏达玛”盯了他三秒。又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
老陈知道这个试探的含义:如果他真知道了“哈布·穆埃兹“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已经摸到了那个组织的地下资金链,也就意味着“第三防疫监测站“对他来说很可能已经不只是一个名字。如果他不知道,这名字对他而言就只是个毫无意义的陌生词。
“苏达玛”在确认,到底是哪一种。
但老陈不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