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05节

  他写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带上手电。穿旧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界河的夜景依旧美丽。北岸和南岸的灯火在夜色中交相辉映,把这条古老的河流映得像一道拖在城中央的银河。

  一切如常。

  但老陈知道——不是如常。在那片温暖嘈杂的灯火底下,在旧河闸维护站深处的某个地下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运转着。那些被替换的人、那些不再是自己的面孔——他们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他现在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了。知道它的编号。知道谁在给它输血、谁在保护它、谁在围绕着它运作。

  他只是还不知道它的门在哪里。

  明天,他要去找那扇门。

  老陈拉上窗帘,回到写字台前。他把笔记本上今天写的所有内容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拿出三张空白信纸,开始抄写——用最简洁的方式,把所有关键信息逐条列出。

  编号——“第三防疫监测站“在市政系统中的单位编号。与苏达玛办公桌上调拨单编号吻合。与规街署内部异常流转路径的接收方编号吻合。

  位置——界河南岸旧城区地下层,旧河闸维护站附近(精确位置待确认)。六十多年前登记,行政归属市律司后勤保障处,状态“封存备用“。

  物资清单——医用生物凝胶。组织修复基质。人体生物样本采集套件。高纯度化工试剂。隔音隔热建材。小型供能设备。

  可疑人员——南岸老城区近半年出现的外来者。分散居住,昼伏夜出,活动区域集中在旧河闸一带,跟踪者在该区域跟丢。

  “变了味“的本地人——十七个(名单附在背面)。均曾经过规街署某个流程,流转记录中出现指向“第三防疫监测站“编号的异常转送步骤。

  资金——地下钱庄持续汇款。账户名“哈布·穆埃兹“,开户十八年,近八个月活跃。到账即取。

  关联已确认被替换者——普拉·苏万(已死)、阿南塔·巴尼(已死)、“铁牙“阿威(已死)。三人名字均出现在假苏达玛经手的资金文件中。

  结论:以上所有线索汇聚指向“界河区第三防疫监测站“。该设施极有可能是异端渗透网络制造变形替身的核心据点。假苏达玛·瓦永为该据点在市律司系统中的主要保护人和物资管道。

  他写了三份。一模一样的三份。带着用不完的耐心和仔细。

  第一份,他折好塞进一个防水塑料袋里,出门下了楼,塞进楼下信箱室里那个属于302住户——一个已经搬走三年、再也不会来取信的旧信箱。信箱的钥匙只有他有。

  第二份,他沿着北岸沿河路走到乌桥脚。秀婆茶水摊早就收了,但阿姐的棚子里有个暗格,在放茶叶的铁皮柜子后面。他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那个只有阿姐和他才知道的位置,把装着第二份信的防潮信封塞进去。

  第三份,他回了家,在写字台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底板底下——他三十年前自己钉的夹层——把最后一封信藏了进去。

  三份。三个地方。三种不同的人能在不同情况下找到它。

  如果他出了事——如果明天去旧河闸那边出了什么意外——线索不会断。阿姐会发现他没来吃早餐。苏里亚代表会发现他断了联系——总有人会去找那些信。

  老陈把深蓝色笔记本锁回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把小铜钥匙重新揣进裤兜。

  然后他在旧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帘那道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界河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痕。

  明天一早,他要去旧河闸。

  他五十六岁了。没有改造,没有义体,腰不好,膝盖不好,右脚有旧伤。他没有暴风兵的护甲,没有审判官的利器,没有帝国审判庭那种地爆天星的火力。

  他有的只是一双在这片街区走了四十二年的脚,一双分辨得出“正常“与“不正常“的眼睛,和一个老警察该有的直觉和经验。

  够了。

  天快亮了。

  老陈闭上眼,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第195章 请君入瓮(1)

  天亮了。

  老陈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带暖意的淡金色。他没看时间就知道——六点半左右。四十二年来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铃都准。

  他坐起来。腰椎发出一声闷响,膝盖跟着响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他昨晚不该在沙发上将就。右脚那道旧伤在凌晨的湿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脚指在地面上蹭了蹭,让血液慢慢流回去。

  洗脸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眼袋发青,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花白参差。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

  他盯了那张脸两秒,把水龙头关了。

  发呆没有用。

  他回到客厅,先打开写字台最上面那个上锁的抽屉,把昨晚重新抄录好的东西都又摸了一遍——深蓝色笔记本还在,夹层里的那份备份信还在。然后他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小包。

  这是审判庭给每个协助调查的线人都配发的一套小型应急物件包。东西不多:一枚微型定位信标,一把体积不大但锋利异常的小刀,一支一次性医疗兴奋剂,一根单发信号弹发射筒。

  老陈一直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帝国人的特务玩意儿,做得精巧,功能也多,但跟他这种在街上跑了四十二年的老街目不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可现在,他把小包揣进了夹克内侧口袋。

  为了今晚的行动,以防万一。

  然后他犹豫了一瞬,又带上了有一支铅笔和两张折得很小的白纸,用于在必要的时候记录信息或绘制地图。

  小型强光手电揣在右裤兜里,至于武器——自从被那个假苏达玛在规街署里边缘化以后,他就失去了枪支佩戴权限——这会儿他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向审判庭那边申请给他配一把手枪的,哪怕是帝国式的那种傻大黑粗的玩意也好——只能今天上班时候找找机会看能不能从署里偷带一把枪出来,或者哪怕是电击器之类的防身警械也行……嗯,可以试试找阿里夫·哈山。这个年轻的街卫是他带出来的,按照市律司的传统算是他的“徒弟”,多少有点情分在,说不定可以“借用”一下他的枪。

  是的,他还是要照常去上班。他不确定苏达玛有没有在盯着自己,尤其是这些天来他搞了不少小动作,如果突然请假或者旷工,等于主动告诉对方有鬼,很容易引起苏达玛及其背后势力的警觉。

  毕竟他也无法保证今晚的侦查就一定能找对路,如果运气不好,他可能要持续搜索好几天。

  穿上一双适合走路的旧鞋,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界河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流,南岸的旧城区已经醒过来,烟火气再次开始笼罩在高低错落的骑楼和绿树上空。

  乌桥脚的秀婆茶水摊已经开门了。

  阿姐林秀萍正弯着腰,把刚蒸好的糕点从铝盘里夹出来,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看见老陈,她只抬了抬眼皮,什么都没问,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咸豆花推到他面前。

  “今早有空来吃早点,稀奇。”

  “顺路。”老陈坐下。

  阿姐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拆穿。她又端来一碟红龟粿,放到桌角,然后才压低声音:“昨晚睡没睡?”

  “眯了一会儿。”

  “看着像没睡。”

  老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花,吹了吹,喝下去。热的,咸鲜里带一点胡椒味,顺着喉咙下去,把肚子暖了一下。

  他没兜圈子,只说了一句:

  “阿姐,明天如果还没我的消息,就去老地方看看。”

  林秀萍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什么消息”,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老陈以前查案子时,也经常像这样找阿姐帮他“兜底”。有一次他查案翻车,全靠林秀萍及时找上了市律司的同僚,才没有让他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剁掉。

  说完以后,两人都没再提这件事。阿姐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老陈低头继续吃那碗豆花,像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样。

  像无数次他准备跳进刀山火海前一样。

  老陈吃完,站起来,把零钱压在碗底下。

  “你这就走?”阿姐背对着他问。

  “上班去。”

  “行。”她仍旧没回头,只在把蒸笼盖子盖上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明叔,今天风大,路上看着点。”

  老陈“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老闸楼的早晨跟新利恩所有规街署的早晨一样乏味。

  没有案子在身的人,都是七点五十分签到,八点整晨会,然后各回各的执勤岗位。老陈被调到文档岗以后,他的“工位”就是档案室隔壁那间小隔间——位于规街署办公大厅的角落。隔间旁甚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根日光灯管。

  老陈在同事们眼中依旧安分守己: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申请加班,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一个被晾起来干等退休的老头子该有的安分守己,他做得比谁都像。

  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他需要苏达玛觉得他已经认命。

  今天也一样。

  他在那间小隔间里坐下来,面前摊开几份待归档的旧案卷。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声音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

  老陈装模做样地做了半个多钟头的书面工作,然后靠在办公椅上,闭上了眼睛。

  昨晚就基本没怎么睡,今晚恐怕也一样,为了保持精力,他只能在白天上班时摸鱼补觉。

  感谢假苏达玛的边缘化处理,现在这个岗位正好方便他上班睡觉。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时安静不下来,而是不由自主地一遍遍过旧河闸那片区域的地形。

  那片地界他不算熟,但也绝不陌生。昨晚从苏里亚代表那里拿到的信息——“界河南岸旧城区地下层,旧河闸维护站下方“——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结合李文福的人提供的情报——那些“新面孔“被跟丢的区域、假苏达玛凌晨出行的方向——实际上能把范围缩小很多。

  旧河闸维护站本身是一片半废弃的老旧建筑群,位于南岸沿河路最西端一个河湾处。六十多年前的新利恩三扩时期,界河南岸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和管网建设。而新利恩更早之前留下的各种设施又被盖在了下面——旧管道、旧泵站、旧配电室、停用的人行通道、洪水淹没后被封堵的旧街区……层层叠叠,像一块被时间压实的千层酥。

  在这片千层酥里寻找一处很可能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设施,真的需要一些技巧,不能没头苍蝇一样的乱撞。

  维护站本身不大,地面建筑就两层——但老陈知道,它下面至少还有两到三层的地下结构。那是当年用于维护界河防洪闸门系统的地下机房和通道。这些年河道整治以后,旧闸门早就停用了,但那些地下空间——理论上——还在。

  他需要找到的是从地面进入那片地下空间的入口。

  而关于这个入口,他其实有一条还没来得及去验证的线索。

  李文福的人跟踪那些“新面孔“时,连续两次在同一个区域跟丢了——旧河闸维护站东侧大约三百米处的一片旧骑楼群。那片骑楼里有好几栋早年因为结构安全问题被标记为“危房“的建筑,一直无人居住,但也没有拆除——这种事在南岸老城区太常见了,规划局标了危房以后拆迁款迟迟不到位,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挂着。

  而李文福的另一条情报里提到:那些分散居住在南岸的外来者,有一部分就住在这些“危房“里。

  一栋标记为危房、无人居住、却有人进出的老骑楼——它的地下室或者地基层,会不会就连通着旧河闸维护站下方的那片地下空间?

  从城建逻辑上来说完全可能。六十多年前的管网改造,各栋建筑的地基层跟地下管道系统之间留有接驳口,是常规做法。

  所以入口很可能就在那几栋旧骑楼中的某一栋底下。

  老陈把这个推论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越想越觉得靠谱。

  他决定今天下班以后——等天黑——去那片旧骑楼的外围看一看。不进去,只是在外面观察:哪栋楼有人进出的痕迹、有没有新近安装的锁或者门、有没有通风设备运转的声响或者震动。

  ……

第196章 请君入瓮(2)

  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将老陈从昏沉的梦境中惊醒。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步伐快而重,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老陈猛地睁开眼,迷糊的睡意一瞬间被某种本能驱散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大厅那头一路压过来。整个办公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的交谈声、电话声、键盘敲击声都消失了。脚步声经过一个个办公隔间,但都没有停。

  最后,在他的隔间旁停住了。

  办公隔间并没有门,他们带进的气流,吹得桌上的卷宗纸角都“哗啦“一声翻了起来。

  老陈抬起头。

  面前站着四个人。清一色白色尖顶头盔,带流苏的夜空蓝制服,腰间挂着制式束缚器和压制武器,带着一副扑克脸死死地盯着他。他们的姿态不是“请你跟我们走“那种客气,而是“你动一下试试“那种随时准备压制的警戒。

  内规署——市律司负责内部纪律与执法的部门,没人想看到的鬼见愁,现在一下子来了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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