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暴风雪如期而至，在窗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雷娜塔抱着佐罗，轻手轻脚地爬行在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里。她还未发育的纤瘦身体是完成这项任务的天然优势，恰好能穿过这些直径不到40厘米的金属管道。
为了方便行动，她脱掉了外衣，只穿着贴身的小内衣，管道里流淌着锅炉房送来的温热暖风，即使蹭脏了身体，用雪擦擦就好，不会在衣服上留下被护士们察觉的痕迹。
“这些管道是整个黑天鹅港的血管，利用它们，你能到达任何禁区。”
路明非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荡，那个男孩曾在雪地上用树枝给她画过详细的管道布线图，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出口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想要离开这里，我们需要三样东西，食物、交通工具，以及武器......重型武器。”
雷娜塔在第58个通风口前停了下来，她从袖子里滑出那把晚餐时偷来的小扳手，熟练地拧开固定栅栏的螺丝。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松动，她小心翼翼地挪开积满灰尘的过滤网，先把自己带来的那个破旧软垫扔了下去，以减少落地的声音。
“从58号通风口钻出去，那里是锅炉房的上方，有很多复杂的管道。你可以踩着管道一级一级往下走。记住，最上面的几根管道是输送高压蒸汽的，非常烫，一定要用隔热的东西垫着脚。”
路明非的嘱咐总是那么详尽，似乎他自己在这个迷宫里走了无数遍。
雷娜塔咬着牙，踩着破垫子一级一级下到了地面，她猫着腰，迅速窜进一堆杂物中间，找了一个巨大的废弃纸箱翻过来扣在自己头上。
几分钟后，沉重的军靴声由远及近，三个提着波波沙冲锋枪的警卫推开仓库大门，手电筒雪亮的光柱在黑暗中四下扫射。
光柱划过雷娜塔藏身的纸箱，没有停留。警卫们嘟囔着关于天气的抱怨，草草巡视了一圈后，关上门离开了。
“仓库的巡逻是每15分钟一次，三个战士一组，他们很懒，只是例行公事。以你的个头，只要用大纸箱扣住自己就会很安全，那里到处都是那样的箱子。”
一切都如路明非所料。
雷娜塔从纸箱下钻了出来，像只觅食的小野猫，在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中间快速爬动。
她并不紧张，这种违反规则的“游戏”让她感到隐秘的兴奋。
起初她也会吓得瑟瑟发抖，但渐渐地，她熟悉了规则，路明非的话就是游戏攻略，只要一板一眼地按照他说的做，她就是这个世界的隐形人。
她借着自己床头带来的那个带夜光表盘的小闹钟发出的微弱荧光，在仓库的最深处找到了路明非指定的那个目标。
那是一个足有雷娜塔那么高的木箱，因为年代久远，木板已经有些腐朽发黑。
雷娜塔用扳手拧开螺丝的时候，生锈的钉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外的军靴声骤然停止，似乎有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雷娜塔吓得瞬间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这该死的老鼠！”门外传来警卫的咒骂声。紧接着是火石摩擦的声响，那人点燃了一根烟，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雷娜塔长舒一口气，继续像勤奋的小老鼠一样作业。
终于，所有的螺丝都被卸了下来，木板被撬开，露出了里面的狰狞巨兽——一架德什卡1938高射机枪。
这把枪拥有12.7毫米的超大口径，看起来简直像是一门小炮。接近两米长的枪管上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散热片，诉说着它咆哮起来会是何等的狂暴与炽热。
“德什卡1938，最大射程5.4公里，战斗射速每分钟125发，能打穿轻型装甲车。那是我们在这里能搞到的威力最大的单兵武器。”
“虽然这支枪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但联盟的油封技术很好，擦掉油就能用。这里的人已经忘了这件古董，把它拿走没有人会注意。对了，别忘了搬一箱子弹。”
雷娜塔费力地推动着这重达180公斤的钢铁怪物。幸好这支枪配备了轮式支架，且轮轴被润滑得很好，否则凭她的小身板连一厘米都挪不动。她推着机枪穿过长长的货运通道，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在接近狗圈的地方找到了路明非提到的小隔间，把德什卡1938推进去藏好，又费力地搬来一箱沉重的子弹，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做完这一切，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通道尽头通向狗舍的小门，一股杂着动物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喂，晚上好呀。”雷娜塔轻声说道。
那些平日里凶猛异常、负责守卫外围的雪橇犬没有狂吠，只是发出呜呜的低鸣。
它们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几天前，雷娜塔按照路明非的指示，已经和这群猛兽成了朋友。
雷娜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偷来的生牛肉扔进铁笼，几只体型巨大的头犬立刻扑上来争抢。看着它们吞下牛肉，眼神变得温顺迷离，雷娜塔大着胆子把手伸到笼子前。
那些曾经连警卫都敢咬的雪橇犬，此刻却像家养的宠物狗一样，温顺地舔舐着她的手指，粗糙的舌头带着温热的触感。
“乖狗狗。”雷娜塔轻轻抚摸着头狗那厚实的毛皮。
但她没有忘记路明非最后的、也是最严肃的叮嘱。
“雷娜塔，光让它们听话还不够。那些狗的项圈里藏着致命的东西。”
雷娜塔的手指顺着厚实的狗毛滑向项圈的内侧。
果然，在皮质项圈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硬块。
“那是微型卫星定位装置。哪怕这些小狗跑出黑天鹅港都会被天上的卫星锁定，然后引来苏27战斗机。我们不能被苏27发现。”
雷娜塔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着那个装置。
那是用铆钉死死钉在项圈上的，直接解开是不可能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这也是她从医务室偷来的。
她没有现在就剪断它，路明非说过，一旦信号消失，警卫室的监控面板上就会报警，她只是用剪刀尖端小心翼翼地在固定定位器的皮带边缘预先划开一道切口，破坏了皮质的韧性。
“只要预先处理过，等到我们真正逃跑的那一刻，你只需要用力一扯，或者用刀轻轻一划，就能瞬间让这个定位器脱落，把它扔在雪地里。”
雷娜塔一只接一只地检查着所有的雪橇犬，她在每一只狗的项圈定位器旁都做了同样的手脚。
在寒风中，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始终迅速。
“好了，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雷娜塔拍了拍头狗的脑袋，低声说道，“到时候，我们要跑得比风还快。”
确认一切无误后，雷娜塔在警卫返回仓库之前，迅速钻回了通风管道，打着呵欠，抱着佐罗原路返回。
今晚的“作业”圆满结束，在这个充满谎言与危险的黑天鹅港，她离那个承诺中的自由又近了一步。
“做得真好，我的小公主。”
在遥远的零号房里，躺在冰冷铸铁躺椅上、被拘束衣死死束缚着的男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在黑暗中睁开了那双如熔岩般炽热的黄金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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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的圣诞夜，暴风雪如期而至，甚至比往年更加猛烈。
天幕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看不到一丝星光，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白色的龙卷，咆哮着冲向苍穹。
黑天鹅港为了保证晚会的气氛封闭了正门，将狂暴的自然隔绝在外。
室内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女孩们在走廊上追逐嬉戏，欢笑声此起彼伏。男孩们被赶出了这层楼，只能在楼梯口高喊着女孩们的名字，试图窥探里面的春光。雷娜塔不时能看见半裸的女孩们尖叫着跑过，她们只用没穿好的连衣裙挡着胸口，肌肤在灯光下像牛奶一样白嫩，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在这个死亡之地显得如此美丽夺目。
博士为了这次晚会也是下了血本，他让护士长打开了仓库里尘封已久的衣箱，把那些从莫斯科运来的、原本属于贵族小姐的漂亮衣服都拿了出来，任由女孩们挑选。
有些衣服雷娜塔从未见过，有黑色的露背夜礼服裙，有晕染得像盛开鲜花一样的太阳裙，还有带着繁复白蕾丝花边的半透明纱裙，甚至还有几双大人才会穿的高跟鞋和丝袜。
博士说反正女孩们总有一天会长大，不如先穿起高跟鞋来走走看，学会如何做一个迷人的淑女。
“霍尔金娜！你这身打扮是想迷死谁呢？是雅可夫还是谢尔盖？”朱洛娃手里拿着一件裙子，追着霍尔金娜尖叫，“天哪，我要是男孩我也会爱上你的！”
“闭嘴！是谁在内衣里偷偷加了厚厚的垫子？又是谁学着画报上的女明星烫头发？是我们的朱洛娃啊！”霍尔金娜一边大笑着躲避，一边整理着自己那头金色的卷发。
她们都只穿着内衣和丝袜，因为还不适应有跟的鞋子，跑起来摇摇摆摆，像是一群笨拙可爱的小企鹅。
楼下的男孩们听见她们的打闹声和关于内衣的玩笑话，忍不住吹起了挑逗的口哨，引发了更热烈的尖叫和笑骂。
在这个充满荷尔蒙气息的欢乐夜晚，雷娜塔显得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已经有些脏旧的佐罗，床前挂着她的新衣服。
她不像霍尔金娜和朱洛娃那样有着发育良好的大女孩身材，那些性感的礼服并不适合她。
女孩选了一套看起来像童话里的小红帽穿的衣服，带绣花边的精致白衬衣、驼色带毛皮滚边的呢子短裙、一顶圆筒形的皮帽子，还有一双保暖又结实的驼色毛靴。
虽然没有朱洛娃和霍尔金娜的裙装那么华丽耀眼，但这已经是她有生以来穿过的最漂亮、最像正常人类女孩的一套衣服了。
路明非叮嘱的所有事情她都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拼图都已经就位，只等最后的信号，今夜，就是她离开黑天鹅港的日子，她什么都不想带，只想带走这两件东西，还有那个男孩。
她决定在逃出去之后，在见到路明非描绘的“爸爸妈妈”或者新世界的朋友时，一定要穿着这身好看的衣服。
多年不见的女儿打扮得那么漂亮地忽然出现，他们一定会很惊喜吧？
“佐罗，你要勇敢哦，我们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去找爸爸妈妈......去找自由。”她在小熊毛茸茸的头上亲了一口，把写着密码的小纸条塞进靴子的夹层里。
“小姑娘们！都别闹了！赶快穿上衣服把门打开！”护士长粗声大气的声音在楼门外响起，像是一记闷雷，“晚会开始前我还得给你们上上政治课，免得你们待会儿在面前胡来！”
楼门前的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好些军官和护士，军官们换上了笔挺的呢子军礼服，胸前挂上精心保养的勋章；护士们也脱下了白大褂，穿上了修身的毛呢裙子和到膝盖的高跟长靴，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身上散发着香水味。
雷娜塔换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零号房的铁门一如既往地紧闭着，没有任何声音，仿佛里面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空洞。
但雷娜塔知道，他在那里。那双黄金瞳一定正在黑暗中燃烧，等待着她的脚步声，等待着那一串能够开启自由之门的密码。
723499611211。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串数字，深吸一口气，混入了走向大厅的人流之中。
亡命之徒的游戏，开始了。
第457章 虚幻的希望、圣诞夜。
“人类真是一种容易被物质享受所奴役的可悲生物啊。”
壁炉里的桦木劈啪作响，火光映照在邦达列夫少校冷峻的面庞上。他坐在扶手椅中，将一颗颗泛着冷光的钢芯子弹压入弹匣。
“您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点额外的供暖燃油，给男人们发了些廉价的烟草烈酒，给女人们几双尼龙丝袜和香水，再给那些小崽子们几件新衣服，他们就彻底卸下了防备。”
邦达列夫咔哒一声推上弹匣，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他们沉溺于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完全察觉不到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正如您所言，人类就是如此愚蠢且脆弱的东西，一点点物质的碎屑就能填满他们贪婪的胃口。”
赫尔佐格博士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正一丝不苟地扣着衬衫领口的纽扣。
他今晚显得格外精神，特意选了一对镰刀铁锤图案的袖扣，象征着人类最伟大愿望的图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港口里的男男女女此刻正憧憬着圣诞夜的狂欢，士兵们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在舞会后把那些涂着口红的女护士骗上床，男孩们正红着脸准备向心仪的女孩献上初吻。这些弱小的、被欲望支配的生命，本就没有资格存活于即将到来的新时代。”
博士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过这种劣根性很快就要终结了。完美的龙类基因会改写一切，新的人类会从灰烬中诞生，所有的软弱和愚蠢都将被根除！”
邦达列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昂贵的机械表。
“真空炸弹的起爆时间设定在凌晨零点。这种武器的威力是毁灭性的，为了确保不被冲击波和高温波及，我们必须撤离到距离黑天鹅港十公里以外的安全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23点前动身。”
少校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次普通的郊游。
“现在是19点50分，距离圣诞晚会开场还有十分钟。博士，您该去扮演那位慈祥的大家长，发表致辞了。”
“列宁号那边的情况如何？”博士披上那件挂满勋章的军装外套，对着镜子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仪容。
“万事俱备。核反应堆和燃气轮机已经全功率预热，只要我们登船，这头钢铁巨兽就能立刻撞碎冰层起航。”
邦达列夫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风雪，“不过今晚的暴风雪比气象局预报的还要猛烈，能见度不足50米。您确定那些雪橇犬能在这种鬼天气里找到列宁号？”
“要相信那些生灵，它们是北极冰原上的精灵，嗅觉和方向感是上帝赋予的礼物。”
博士在胸口端正地挂好列宁勋章、红旗勋章和十月革命勋章，这三枚沉甸甸的荣誉是他今晚表演的道具。
“记住时间表，21点整，通风管道系统将开始向各个区域输送混合高纯度致幻剂的暖气。随着剂量的累积，所有人都会陷入亢奋和幻觉中。他们会玩得忘乎所以，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已经离开，只会以为自己正身处天堂般的极乐世界，然后在这种快乐中化为灰烬。”
邦达列夫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博士，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做完今晚的一切，我们会下地狱的吧？”
“神从不惩罚恶行，只惩罚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