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淡淡地回应,“如果真的有报应,我早就应该死在死人堆里了,而不是活到这个年纪,即将掌握世界的权柄。”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一股混着暖气和松脂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金色大厅里灯火辉煌,漫天飞舞的金箔碎片如同神迹,士兵们拉着手风琴,年轻的女孩们手挽手跳着圆圈舞,裙摆飞扬。
孩子们簇拥在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踮着脚尖,试图触碰树梢上的星星,眼中闪烁着对礼物的渴望。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这是一场末日前的盛宴,繁华得令人心碎。
博士的出场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情绪,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赫尔佐格博士满面红光,高举双手,像一位凯旋的英雄向他的子民致意。
“我亲爱的朋友们!同志们!”
博士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充满了感染力。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历史性时刻!刚才,来自莫斯科的邦达列夫少校已经向我传达了最高指示——我们的研究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上级对我们的奉献给予了高度赞扬!”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博士微笑着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日子就要来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分批回家探亲!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职位高低,都会受到国家的嘉奖!你们会有崭新的军功章,会有前往里海疗养院的带薪假期,你们是苏维埃的功臣!今夜,尽情地唱歌跳舞吧!为了这个美好的夜晚,为了光明的未来!”
欢呼声几乎掀翻了穹顶,士兵和护士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彼此拥抱亲吻。
“回家”这个词触动了所有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博士许诺的未来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他们足以忘却这里是苦寒的极地。
唯有雷娜塔,那个穿着白色小红帽装束的女孩,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圣诞树阴影后。
她冷眼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看着那些因为虚假的希望而欣喜若狂的脸庞。
雷娜塔不相信赫尔佐格博士。
今夜博士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在她听来都像是毒蛇发出的咝咝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博士象征性地与几位军官碰杯后,便借口公务繁忙退回了办公室。随着大人物的离场,金色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愈发狂野。
室内的温度在锅炉房的加持下越来越高,酒精在血管里燃烧。
年轻人们跳着节奏激烈的水兵舞,热得满头大汗,军官们解开了风纪扣,把厚重的军服外套脱下来扔在一旁;护士们也脱去了外套,半透明的衬衫下隐约可见内衣白色的蕾丝花边。
酒精麻痹了理智,释放了本能。男人们的目光中不再有掩饰,那是赤裸裸的挑逗和欲望;女人们也不再矜持,她们眼神迷离,脸颊绯红。
荷尔蒙的气息压过了香水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们在舞池中紧紧相拥,士兵粗糙的大手伸进了护士的背心,他们在旋转中咬着彼此的嘴唇,像是在索取,又像是什么嗜血的野兽在互相撕咬。
这种躁动也传染给了孩子们。
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早熟是必然的。男孩女孩们学着大人的模样,搂在一起跳着贴面舞。
雷娜塔是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小、体型最瘦弱的。
相比之下,安东和霍尔金娜都已经十五岁了,尤其是雅可夫,十六岁的他已经长得像个魁梧的成年人。
男孩们的上唇已经冒出了青色的绒毛胡须,女孩们的胸脯也像春天的花苞一样鼓胀起来,行走间腰肢轻摆,散发着青涩的妩媚。
今晚女孩们大多选了丝绸质地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跳动,露出纤细紧致的小腿;男孩们则穿着缩小版的军礼服,肩上挂着黄色的绶带,宽大的牛皮腰带勒紧腰身,显得英气逼人。
音乐悄然转换,变成了舒缓暧昧的慢板。
舞池中的男男女女们拥抱得更紧了,面颊相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像是发了高烧,脸色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
雷娜塔依然躲在圣诞树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对最引人注目的舞伴身上。
那是霍尔金娜和雅可夫。
霍尔金娜今晚美得惊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半透明纱裙,背后大胆的V形开口一直延伸到腰际,露出里面洁白的小背心和光洁的脊背。她那头金色的长发被梳成高高的马尾,随着舞步在迷离的灯光下摆动,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雷娜塔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觉得自己在霍尔金娜面前就像是一只丑小鸭。今晚几乎所有的男孩都排着队想邀请霍尔金娜跳舞,她像一位骄傲的公主,每支曲子都要更换舞伴。
但她显然最钟情于雅可夫。雅可夫有着一副经过锻炼的强健体魄,肌肉线条分明,在同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两人相拥慢舞,宛如璧人。
雷娜塔看着他们,心中却没有羡慕。
她摸了摸藏在靴子里的那张纸条。
这是她的舞伴给她的承诺。
“跳吧,尽情跳吧。”雷娜塔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去接我的王子,我们要离开这个虚假的舞会,去往真正的世界。”
她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在“9”和“10”之间,分针指着“10”。
21点5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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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娜塔记得很清楚,大概在三支舞曲之前,她抬头看的时候,时间就是21点50分。
那时候霍尔金娜刚刚换了一位新的舞伴,雅可夫正懊恼地去拿第二杯潘趣酒。而现在,霍尔金娜已经跳得满头大汗,雅可夫的领结都歪到了耳朵根,可是墙上的那只挂钟依旧指着21点50分。
秒针像是被无形的胶水黏住了,在原地微微颤动,却始终无法跨越那一格的距离。
雷娜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时钟坏了?
不,不仅仅是时钟。
雷娜塔环顾四周,诡异的违和感像冰冷的蛇一样爬上了她的脊背。
大厅里的气氛热烈得有些不正常。所有的声音——欢笑声、尖叫声、手风琴的乐声,此刻听在雷娜塔的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沉闷而扭曲,带着奇怪的回响。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每一个人的动作似乎都被放慢了帧数。
谢尔盖正张大嘴巴大笑,他的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朱洛娃在旋转,她的裙摆飞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一朵凝固的塑料花。
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愈发浓烈,混着高纯度致幻剂的暖气正从每一个通风口涌出,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魔窟。
这就是路明非说的“那个时刻”吗?
但是时间不对!时钟为什么不走了?
雷娜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急。
对于逃亡者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她必须在约定的时刻打开零号房的门,每一秒的误差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如果她错过了时间怎么办?
如果路明非还在那里等她,而她却被困在这个凝固的时间里出不去怎么办?
恐慌淹没了她,她想要站起来,想要尖叫,想要打破这个像是琥珀一样囚禁着她的金色大厅。
“别急。”
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穿透了那层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清晰地在雷娜塔耳边响起。
那个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安定感,像是深海中传来的鲸歌,瞬间抚平了所有的躁动。
雷娜塔猛地回头。
在她身后,在那棵巨大的、挂满彩灯的圣诞树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男孩。
没有雅可夫那种粗鲁的强壮,没有谢尔盖那种轻浮的狡黠,也没有安东那种怯懦的呆滞。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孩,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却能看清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燃烧着的黄金瞳,比树梢上最亮的星星还要璀璨。
“路......路明非?”
雷娜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真正的路明非此刻应该被铁链和皮带锁在走廊尽头的零号房里,被三道重型机械锁困在那个黑暗的囚笼中。
可眼前的这个男孩,看起来是那么的优雅、整洁,还带着些慵懒的贵气,他穿着的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边缘,像是刚刚从莫斯科皇宫的晚宴上走出的年轻公爵。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是一个幻影,一个只存在于雷娜塔梦境中的奇迹。
第458章 唯一的色彩、无声的华尔兹
“是我,也不是我。”
男孩微微一笑,从阴影中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没有针孔和淤青,甚至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
“真正的我还躺在铁床上,等着我的小公主来救我呢。”
路明非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笑,但更多的是温柔。
“但大厅的锁......有点麻烦。”
他侧过头,似乎在聆听着远处的声音。
“赫尔佐格那个老混蛋在最外层加了一道纯机械结构的组合锁,对于这种状态的我来讲未免有些棘手了。”
“那......那怎么办?”雷娜塔慌了,她下意识地去摸靴子里的纸条,“我有密码,我记得那串数字......”
“那串数字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它只能打开你房间的门。”
路明非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我的身体被困住了,而我的精神......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节奏,来对准那些细小的齿轮。”
他向前迈出一步,走出阴影,站在了那令人眩晕的灯光下。
周围那些狂欢的人群似乎对他视而不见。喝得烂醉的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旋转的女孩裙摆扫过他的裤脚,却没有带起一丝褶皱。
他处于这个空间,却又独立于这个世界。
“麻烦给我一支舞的时间。”
路明非优雅地弯下腰,向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穿着不合身的小红帽装束的女孩,伸出了右手。
“外面的机械锁很麻烦,我需要一点时间打开它,而这段时间......我想和你跳一支舞。”
雷娜塔呆呆地看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黑天鹅港,在这个所有人都像野兽一样发泄着原始本能的夜晚,这个男孩向她发出了唯一纯净的邀请。
雷娜塔慢慢地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巴巴的裙摆,扶正了头上的圆筒皮帽。
然后,她伸出那只瘦小、苍白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路明非的掌心里。
粘稠浑浊的空气似乎变得清澈起来,耳边嘈杂扭曲的噪音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路明非的心跳,也是那把机械锁齿轮转动的声音。
路明非握紧了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带入了舞池。
“别怕,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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