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约定
露台上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加凛冽，似乎是为了掩盖接下来的对话。
路明非忽然低下头，拉过了雷娜塔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
没有什么暧昧的旖旎，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签署关乎生死的契约，他伸出手指，用指尖在雷娜塔冰凉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串冗长的数字。
那指尖带着微热的温度，划过掌纹时有些酥麻，雷娜塔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被路明非紧紧握住。
“别动，记好了。”
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风雪裹挟的碎冰，清晰地钻进雷娜塔的耳朵里。
“7、2、3、4、9、9、6、1、1、2、1、1。”
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锁住雷娜塔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串数字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723499611211。记住这串数字，一定要死死记住，把它刻在你的脑子里，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能忘。”
雷娜塔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尚未散去的触感，但那串数字仿佛已经泛着微光浮现在皮肤之上。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道。
“这是钥匙，通往自由的第一把钥匙。”路明非轻声解释，“它会打开你房间的机械密码锁。”
路明非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建筑群，“想要离开这里，光靠勇气是不够的，你得做很多准备。一旦行动开始，我们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不用害怕，按照我说的做，只要不犯错误，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雷娜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感觉手中的这串数字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一把能够劈开高墙的利剑。
“可是......”雷娜塔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如果门开了，我怎么去找你？零号房的锁更复杂，而且......而且你会被那个声音控制。”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雷娜塔，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听说过‘脑桥分裂手术’吧？”
雷娜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是黑天鹅港最恐怖的传说，是比死亡更令人战栗的刑罚。
“他们......真的对你做了那个？”
“博士是个严谨的科学家，也是个疯子。”路明非淡淡地说道，“他切断了我左右半脑的联系，试图把‘魔鬼’和‘人’分开。虽然他人很烂，但这个手术很成功。”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我对某种特定的声音没有抵抗力。就是那个梆子声，你知道的，赫尔佐格手里那个看起来像骨头一样的黑梆子。”
“梆子声......”雷娜塔喃喃自语，她想起了每次集合时，那种令人心慌的敲击声。
“那是我的开关，也是我的枷锁。”路明非的声音变得低沉，“一旦那个声音响起，我的意识就会变得模糊，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那时候，哪怕我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路明非忽然伸出双手，按住了雷娜塔瘦削的肩膀。
他的力气有些大，抓得雷娜塔有些疼，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恳切。
“所以，雷娜塔，这一次逃亡，我不能做那个唯一的英雄。”
“我们是亡命之徒，是搭档。如果我不幸听到了那个声音，如果我在关键时刻倒下了，或者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
路明非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就需要你多努力一些了。”
雷娜塔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路明非是无所不能的王子，是驾驭着黑蛇的骑士，而她只是那个被保护在身后的、只会拖后腿的小女孩。
但现在，这个“王子”在她面前展露出了致命的弱点，并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到了她的手中。
“我......我可以吗？”雷娜塔的声音在颤抖，“我那么小，也没有力气......”
“你可以的。”路明非打断了她，语气坚定，“你能在零号房里帮我解开皮带，你能在寒冬里守护一盒枯萎的花。你的心里住着一只狮子，雷娜塔，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如果我睡着了，你要叫醒我；如果我走不动了，你要拖着我；如果我被控制了......”路明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哪怕是用牙咬，你也要把我痛醒。”
“这会很辛苦，也许会比死在这里更难。但我相信你，我相信那个敢在黑夜里送我礼物的女孩。”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雷娜塔看着路明非，看着他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她那瘦小的身体里涌了出来。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救援的38号，她是掌握了密码、背负着契约的同谋者。
“我记住了。”
雷娜塔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那串数字里，仿佛要将它融进血液。
“723499611211。我会打开门，按你的要求行事。”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怯懦的小鹿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名为“决意”的火光。
“如果你睡着了，我会背你走。哪怕是爬，我也要把你背出去。我们拉过钩的，要做亡命之徒，就不能半途而废。”
路明非笑了。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伸手揉了揉雷娜塔的脑袋，将她有些凌乱的金发理顺。
“好样的，雷娜塔。”
旁边的莉维塔娜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巨大的蛇头凑了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为这份誓言做见证。
“回去吧。”路明非轻声说道，“时间不多了，抓紧准备，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圣诞节？”雷娜塔问。
“对，就在那个狂欢的夜晚。”路明非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我们将亲手推翻这个地狱。”
雷娜塔最后看了一眼路明非，然后紧紧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衣，转身跑向了楼梯口。
她跑得很快，赤裸的双脚踩在雪地上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的掌心里握着钥匙，心里装着希望，肩上扛着责任。
路明非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他重新坐回莉维塔娜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老伙计的鳞片。
“听到了吗，莉维塔娜。”
路明非轻声低语，声音散落在风中。
“那丫头说要背我出去呢......看来我也得争点气，不能真在半路上睡死过去啊。”
“毕竟，还要带她去买花裙子，去吃冰淇淋，去看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黑蛇沉默地伏在雪地中，黄金瞳里倒映着少年孤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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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脚步进了，港口的两扇大门因积雪过厚而无法开启，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脑后。
室内供暖系统如赫尔佐格预计的那样超负荷运转，他多给锅炉房批了两吨燃油，将室温硬生生地推到了28度。
黑天鹅港是一个奇特的地方，除了拥有党员身份的军官外，大部分底层人都保留着东正教的信仰。
每年的圣诞节，这里都会变成欢乐的海洋，仿佛外界的严寒与这里的残酷实验毫无关联。
赫尔佐格总是乐于扮演慈父的角色，他会让人运来巨大的圣诞树，挂满琳琅满目的礼物。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唯一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书里描写的那些生活在莫斯科的正常儿童的日子——穿着节日的盛装，戴着有护耳的精致皮帽，嘴里塞满爆米花，暂时忘却针头与拘束衣的恐惧。
广播里，博士的声音极具煽动性，他宣布莫斯科来的邦达列夫少校已经解决了黑天鹅港的物资危机。
既然物资充沛，那就无需节俭，这是一场最后的狂欢，军官们领到了烈酒和香烟，护士们分到了法国香水和尼龙丝袜，就连孩子们的餐盘里，也每天都盛满了土豆烧牛肉。
护士们用剪刀将彩纸变成了绚丽的拉花，贴满了冰冷的走廊墙壁。
巨大的圣诞树被立在悬挂着列宁画像的金色大厅中央，树梢几乎触碰到穹顶，彩灯闪烁，孩子们像松鼠一样在树下钻来钻去，欢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掩盖了黑天鹅港的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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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食堂里弥漫着牛肉汤浓郁的香气。
“嘿，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莫斯科来的邦达列夫少校......说是要分批把我们送回莫斯科去读高中。”谢尔盖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同桌的伙伴们说。
“你从哪条阴沟里听来的消息？”雅可夫停下了手中的勺子，狐疑地看着他。
“我亲耳听见护士长跟那群护士说的！她说这里根本没有能教高中课程的老师，我们在黑天鹅港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回莫斯科接受正规教育了。”
谢尔盖信誓旦旦，仿佛手里握着红头文件。
“真的？你没听错？”
“千真万确！护士长还特意点了名，说这里够年纪念高中的只有四个人——你、我、霍尔金娜，还有安东。”谢尔盖掰着手指头数着，“说是第一批就我们四个，要把我们送进最好的寄宿学校。”
“要是我们四个能分到一个学校就好了。”雅可夫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偷偷瞥向坐在长桌对面的霍尔金娜，那是这里公认最漂亮的女孩，“如果在莫斯科读高中，那该多带劲儿！”
“哈，你其实是想说，只要能跟霍尔金娜在一个学校就带劲儿了，对吧？”谢尔盖咧开嘴，露出一丝促狭的坏笑，“这可没我和安东什么事。”
“胡说！我可没那个意思，是你自己思想复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好朋友，去一个高中互相也有个照应。”雅可夫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
“反正我又不会跟你抢霍尔金娜，我还没她高呢。”谢尔盖压低声音，嘿嘿直笑，“莫斯科那么大，高中里还能缺了漂亮姑娘？我要去莫斯科找个更带劲的。”
“不过雅可夫你可得当心点，霍尔金娜这种级别的美女要是到了莫斯科，追她的人能从红场排到克里姆林宫，那里比你英俊、比你有背景的男生多了去了。”
“我都说了我没想跟霍尔金娜怎么样！我们大家都是......都是革命友谊！”雅可夫加重了语气，但这句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盘子里的土豆仿佛都在嘲笑他的言不由衷。
“我......我其实不太想去莫斯科上学。”一直沉默着埋头吃饭的安东忽然闷闷地开口，“我在莫斯科没有亲戚，那里离这儿太远了，我害怕。”
“别傻了安东！去莫斯科是多难得的机会！”谢尔盖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听说莫斯科的食物配给比别的地方多好几倍，将来还能分配进大机关工作。莫斯科人都有私家小轿车，周末去郊外的别墅度假，还能买到各种外国货，比如美国人的牛仔裤和可口可乐！”
“我觉得这里也挺好......”安东舔掉嘴边的牛肉汁，目光并没有看向谢尔盖描绘的美好未来，而是越过人群，盯着餐桌尽头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
那个女孩有着一头养得很长的白金色头发，柔顺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面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精致却易碎的瓷娃娃。
雷娜塔默默地吃掉了最后一块土豆，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端起不锈钢餐盘，低着头走向餐具回收柜。安东和谢尔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安东，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纸娃娃了吧？”谢尔盖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嘿嘿地笑了起来，“别逗了，她瘦得像根豆芽菜，连胸都还没开始发育呢！”
话虽然说得刻薄，但看着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谢尔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在他眼里，雷娜塔当然没法跟发育良好的霍尔金娜比，但最近这个不起眼的小透明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456章 逃亡的准备
雷娜塔苍白的皮肤变得润泽了些许，原本死寂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活泼的光彩。
虽然依旧瘦弱，但她走动时，裙摆下露出的纤细小腿和只有一握粗的脚踝，像是正在早春寒风中悄然抽芽的新柳，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想要去攀折、去呵护的冲动。
“女孩子都会发育的，雷娜塔将来肯定会比霍尔金娜还要好看。”安东小声嘟囔着。
不远处的霍尔金娜忽然站起身，冷冷地瞥了安东一眼，重重地把餐盘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转身就走。
“哈哈哈哈，霍尔金娜的耳朵可是雷达做的，你说错话得罪女王了！”谢尔盖幸灾乐祸地大笑。
雷娜塔并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她走到餐具柜前，把洗干净的餐盘放回架子上。
趁着身旁无人注意，她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从餐具柜底层的缝隙里抠出藏好的小扳手，将其滑入袖子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感到一阵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