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顺着岔道爬上来了。“殷无咎站起来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地面上整个阵图的纹路，“水灵之气的路径已经铺到它跟前了，它在沿着路径走。“
云道长拿着那卷推演图快步绕到阵图的另一侧，弯腰检查了几道重要的纹路交汇点。“阵图的输出稳定吗？雪丫头，你的水灵凝束有没有间断？“
“没有。“雪帝的声音从圆坑里传出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它走得很稳，像是被牵着鼻子走的。“
殷无咎站在阵图的边缘，盯着地面上那些纹路里琥珀色的光芒流转的方向，又在心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铜球嵌在断口里释放水灵之气，水灵之气被雪帝聚拢凝束灌入阵图，阵图的镇压之力借由水灵为媒介传导到地下，魔蛟被水灵的纯粹气息吸引着沿着岔道上行。最终它将到达这个溶洞，而溶洞里这个上古旧阵的镇压之力将重新激活，在它彻底挣脱地脉之前把它重新镇住。
每一步都是环环相扣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那一下震幅不大，但来得突然，殷无咎脚下一个趔趄扶住了旁边一根钟乳石。石头表面覆着的青苔蹭了他一手湿滑，他稳住身形之后立刻去看圆坑里的雪帝——她稳稳地坐在那里，连肩膀都没晃一下，只是掌心上悬浮的那颗碧色光团剧烈地颤动了一瞬又恢复了旋转。
“它撞了一下岩层。“雪帝说，“位置在第十五丈左右。它在试探。“
殷无咎转头看向甬道入口的方向。那根银丝线从他手腕上延伸出去，穿过甬道的黑暗一直连到第一枚铜球的位置，绷得像一根琴弦。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线，线的震动传出去很远，隔着十二枚铜球逐一传递，最终到达最后一枚嵌在断口里的铜球——他能感觉到那枚球在阵眼深处微微震颤着回应。
第338章 帝兵（137）
“它离阵眼还有多远？“他问。
雪帝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感应什么。“按照它现在的速度……不到一炷香。“她忽然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灵之气浸润过的莹润光泽，但瞳孔深处是清醒而沉定的。“殷无咎，如果我在这里面镇住了它，阵图重新闭合之后我还能不能出来？“
殷无咎被她问得一怔。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认真地说：“能。阵图激活之后是一层镇压之力封住底下的东西，对阵眼上的人是没影响的。等它彻底被镇住之后你抽身出来就行，阵眼空出来也没关系——石柱已经补上断口了，镇压之力会维持一段时间。“
雪帝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好。那你站远一点，它快到了。“
殷无咎站起来后退到溶洞边缘，和云道长并排站在一面巨大的钟乳石后面。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轻，油灯和夜明珠都被收了起来，溶洞里只剩下阵图本身的琥珀色光芒把一切都染成暖融的暗金色。那道光芒从圆坑中央一圈一圈扩散出来，照亮了地面上的每一道古老纹路，也让坐在阵眼中心的雪帝的身影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垂着眼，双手搁在膝上，掌心的碧色光团缓缓旋转着，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了很久的、安详而庄严的雕塑。
震动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猛烈得多，整个溶洞的穹顶都在嗡鸣，细小的碎石从高处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殷无咎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短刀的刀柄，但雪帝的声音从圆坑那边传过来，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别动。它到了。“
然后殷无咎就看到了那个东西。
溶洞入口处的黑暗忽然像活了一样开始翻涌——那是一种漆黑的、浓稠的液体状的东西从甬道口漫出来，铺天盖地地涌进溶洞，速度极快但又没有一丝声响，像一道无声无息的黑色洪流。那股洪流贴着地面朝阵图中央涌来，触碰到阵图边缘第一道刻纹的时候，琥珀色的光芒猛地一亮，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地将所有纹路里的光都拔高了寸许。
黑色洪流被光芒挡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尺，但紧接着又卷土重来。这次它不再平铺着涌来，而是从洪流中央缓缓升起来一道暗绿色的脊背——那种绿沉得像墨底子里调进去的一点青，鳞片密密麻麻地叠着，每一片的边缘都泛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脊背下面连着粗壮得不可思议的身躯，身躯上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黏液滴落在石板上嘶嘶地冒起白烟。
它还在往外爬。从甬道口涌出来的黑色洪流其实是它的黏液和体液的混合物，真正的主体是那道暗绿色的脊背——它越来越宽，越来越高，从甬道口慢慢挤出来的时候整个溶洞的空间都仿佛被压缩了。殷无咎站在钟乳石后面看着它的体型一节一节地露出洞口，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在断魂峡底下的液池里见过那节触须，但只是一节触须，此刻亲眼见到这东西完整的身躯从黑暗里浮现出来，那种压迫感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它的头终于从甬道口探出来了。那颗头颅的形状让殷无咎想起竹简上画过的图——椭圆形的，前端略微收窄，颅顶有两道凸起的骨棱从眼眶上方一直延伸到颈部，骨棱的走向弯弯曲曲的，像两条盘踞的蛇。它的眼睛是闭合的，上下眼睑紧紧地抿在一起，眼皮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角质膜，膜下面隐约能看到两个颜色极深的瞳仁在缓缓转动。
它没有睁眼，但它准确地朝着圆坑的方向去了。那股琥珀色的光芒对它的吸引力似乎强大到了无法抗拒的程度——它的头颅缓缓地低下来，贴着地面朝阵眼靠近，暗绿色的鳞片刮过黑色的石板时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粗壮的身躯盘曲着从甬道里一节一节地抽出来，在溶洞里绕了大半个圈，最后它的头停在了圆坑边缘不到三尺的地方，鼻尖几乎碰到了坑沿溢出来的琥珀色光晕。
殷无咎的手攥紧了短刀的刀柄。他现在离那个东西不到五丈远，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的黏液沿着石板往下淌，能闻到那种混着腥气和水灵茶香的奇异气味——茶香还在，但已经被那股腥膻的味道压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影子。这个东西太大了，比他在断魂峡底下见过的那节触须所暗示的体型大出了十几倍不止，盘踞在溶洞里几乎填满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但它停了。
它的头颅悬在圆坑上方，缓缓地左右摆动，像一条在嗅闻猎物的巨蛇。圆坑里雪帝的身影被琥珀色的光晕包裹着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团融融的、发着暖光的模糊影子。她掌心上那颗碧色光团还在旋转，水灵之气凝成的那道碧色光丝持续不断地灌入阵图的纹路里，让整个阵图的琥珀色光芒保持在最亮的状态。
魔蛟的头颅忽然朝下压了一寸，鼻尖几乎触到了雪帝头顶上方那颗碧色光团。殷无咎的短刀已经拔出了一寸，但他硬生生地压住了那股冲动——他看到魔蛟的鼻尖触到碧色光团的瞬间，那两颗在角质膜下缓缓转动的瞳仁忽然停了下来，转向了光团的方向。
它在吸。
那些从茶粉里蒸煮出来的水灵之气被它一口一口地吸进鼻腔里，它那庞大的、盘踞了半个溶洞的身躯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地起伏着，鳞片之间的缝隙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开都从里面涌出一股黏腻的、带着热气的白雾。它吸了很久，久到殷无咎几乎以为它要一直这么吸下去的时候，它的身躯忽然开始动了——不是朝前压，而是朝后退。那庞大的、暗绿色的身躯一寸一寸地朝甬道口的方向缩回去，头颅从圆坑上方抬起，缓缓地转向了甬道的方向。
它退了。
第339章 帝兵（138）
殷无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在钟乳石后面死死盯着那个东西的尾巴——尾巴尖端有一截缺了皮肉的骨头露在外面，就是他在液池里看到过的那节触须。那东西正循着水灵之气来时的路径往回退去，每一步都很慢，但方向确定无疑，沿着甬道朝地下深处沉回去了。
地面上的震动在一寸一寸地减弱。魔蛟的身躯每退出甬道一截，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搏动就微弱一分。当它的最后一段尾巴也从溶洞入口消失的时候，整个溶洞里只剩下了阵图本身的琥珀色光芒和那股还没散尽的腥膻气味。
殷无咎站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震动彻底停了，地面的石板恢复了冰冷坚硬的状态，连那种极轻微的地脉搏动都听不见了。他快步走到圆坑边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雪帝的肩膀。
雪帝睁开眼。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掌心上那颗碧色光团已经缩成了核桃大小，还在缓慢地旋转着。她看了一眼殷无咎，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甬道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它回去了。“她说。
“回去了。“殷无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紧张终于松开来，变成一种劫后余生的、极轻的笑意，“你做到了。阵图重新激活了，它被水灵引回去之后整个岔道的阵力都封住了。“
雪帝把掌心那团缩小的光团缓缓按进铜球里，从圆坑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殷无咎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定了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眶底有一层淡淡的红，在琥珀色的光晕里看不真切，但她看得很清楚。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弯腰去捡那件叠好的外袍。披上外袍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利落：“走吧，回无咎殿。你那张皮纸上还画着好几道巩固阵法的纹路没推演完，趁着我记得刚才阵图里力量流转的细节，回去把它们补上。“
“好！”
…………
殷无咎推开无咎殿沉铁木大门的时候，寅时的天光还没有透进院子里。整座宫殿沉在一种凝滞的、被夜浸泡透了的暗蓝色里，只有廊下那两盏长明琉璃灯还亮着，灯芯上跳动的青白色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交叠着投在门槛前的石板上。
云道长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手里还攥着那盏被收起来的油灯。他上了岁数之后腿脚就不太利索，但今夜这一路走得格外快，三个人从地下溶洞钻出来再穿过三条暗渠回到无咎殿的地界，他竟没落后半步。
殷无咎在门槛前站定，侧过身等雪帝先进。她从他身侧擦过去的时候，袖口带起的那阵风里有水灵茶和魔蛟黏液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后者浓烈得让她整个人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腥膻薄雾裹着。她走到殿中央那个铜球旁边，弯下腰把那颗核桃大小的碧色光团从铜球顶端的凹槽里起出来捧在手心里，光团映着她的脸，把眉目之间那层过分的苍白照得清清楚楚。
“先放着吧。“殷无咎跟过来站在她身侧，“你把那个灵团按住，里面的水灵之气已经消耗了大半，现在强行往阵图里灌注也补不进去多少。歇口气再说。“
雪帝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光团重新按进凹槽里，然后直起身来。她站直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端端正正地绷着，但殷无咎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细微的抖，细到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留意不到，可他看了。
“你手怎么了。“他说。
雪帝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事，“她说，“刚才在阵眼里坐了太久，气血不通。“她说完就绕过铜球走到东墙那张铺了兽皮的长榻边坐下来，把外袍的领口拢了拢，又补了一句，“你先把皮纸铺开，我记得那些纹路的走向，趁现在脑子还清楚画上去。“
殷无咎没动。他站在铜球旁边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拢着领口的那只手上又移回她脸上。“雪帝，“他说，“你在阵眼里待了多长时间？从坐下到站起来，你自己算过没有？“
雪帝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亮，瞳仁里的光泽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淘洗过后的清澈透明，但眼白上布了一层淡淡的红丝。“半柱香不到，“她说，“你就在旁边看着，你心里有数。“
“半柱香。“殷无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半柱香时间，那个东西在阵图边缘吸食水灵之气的时候，她坐在阵眼中心一动没动，掌心上那颗光团持续不断地放出碧色光丝灌入阵图的纹路里。整张阵图被她一个人的灵气撑在最亮的状态维持了那么久，他不知道这要耗掉多少，但他记得自己蹲到圆坑边碰她肩膀时她睁开眼的那个瞬间——瞳孔里的光暗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盏被风吹到只剩一豆火苗的油灯。
“半柱香，你全身的血气都被阵图抽去灌纹路了。“殷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云道长在后面站了片刻之后默默退到了殿外去，“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没事？“
雪帝看着他。过了几息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来的弧度极轻极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月影。“殷无咎，“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殷无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瞬，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看到她拢着领口的那只手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了颈侧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的颜色不对——他见过雪帝的肤色，终年浸润在水灵之气里的人皮肤有一种透白的底子，像薄瓷胚上施了一层清釉。但现在他看到的颈侧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从锁骨上方一直漫到耳根，血管的走向在那片青灰底下隐隐地凸起来，像树根在薄土下面蜿蜒的样子。
第340章 帝兵（139）
他两步跨到榻边蹲下去，伸手去掀她的领口。雪帝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殷无咎把她的外袍领口往下拽了两寸，看到那片青灰色沿着脖颈一侧蔓延到了肩窝里，颜色比颈侧更深，像墨汁滴进清水后沉淀在底部的浓稠那一层。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那种平不是冷静，是某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反而不再起伏的情绪。
雪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窝。“阵力反噬。“她说，语气和平时说“今晚吃蒸饼“差不多，“阵图激活的时候我坐在正中央，所有纹路里的力量都要从我身上过一遍才能灌进地面。水灵之气从我的灵脉里流过去，阵图的镇压之力也从我的身体里走过去。走完之后留下一部分残力在我经脉里，渗到皮肉上就是这种颜色。“
“多久能退。“
雪帝沉默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殷无咎，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光泽底下浮着一层很淡的什么，他一下子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三五天，“她说，“等经脉里的残力散了，颜色就退了。“
殷无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西墙那张巨大的木案前，把案上摊着的皮纸展开来，又拿了两盏油灯点着移到案角。橘黄色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像刀裁出来的。
“你躺一会儿。“他没有回头，把一支蘸了朱砂的细毛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皮纸上空顿了顿，“我先把刚才记下来的纹路走向描出来，你躺够了再说。“
雪帝没有躺下。她把领口拢回去，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殷无咎的笔尖落在皮纸上那种沙沙的声响。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停顿很久，有时候停到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才继续往下画。殿外云道长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大概回了自己那间偏殿去歇着。
过了一会儿雪帝睁开眼，隔着一整间大殿的空旷看向木案前的殷无咎。他弓着背伏在案上，灯油的光从侧下方照着他的脸，把眼窝和颧骨下面的阴影都拉得很长。她看到他在描那条主纹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过了好几息，然后才慢慢地把笔放回笔架上。
“怎么了。“她开口问。
殷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木案前低着头看那张皮纸，背影僵直了片刻才转过来面对她。他转过脸来的时候表情是正常的，甚至还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从瞳孔深处溢出来的东西她见过，在天坑底下的溶洞里，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说“能“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个样子。
“没什么，“他说，“纹路走了一条支线，我刚才没留意到这一笔的走向。等我再推一推。“
雪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榻上站起来，步子很稳地走到木案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皮纸。朱砂描出来的纹路密密麻麻地在皮纸上铺展开来，有些是今夜之前就画好的旧纹，有些是刚刚新添上去的。她看到在主阵图最外围的那一圈纹路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支线从边沿斜斜地伸出去，在皮纸的角落里绕了三圈之后收进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那个圆圈涂得很重，朱砂在最中心堆出了一个微凸的圆点。
“这一道是什么时候的？“她指着那个圆圈问。
殷无咎的视线落在她指尖所指的地方，停顿了半息。“前两天的，还没推完。“他说，“等我把今晚记下来的纹路都补全了再一起看。“
雪帝没有追问。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剩下的几道纹路一条一条描完，偶尔在他笔画犹豫的时候出声提醒一句——“那条弧线往左偏三分，底下压着两条细纹，你在纸上漏了“——殷无咎照她说的补上去，笔尖在皮纸上走得很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要先悬空比划两遍。
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铜球里那盏计时用的漏刻刚好滴尽了最后几滴水。殷无咎把笔搁回架上，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响。他揉了揉后颈，目光从皮纸上抬起来转了一圈落到雪帝脸上。殿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夜，灯油下去大半截，火苗比刚才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侧照过来，把她青灰色的颈侧藏在阴影里。
“你回去歇着，“他说，“剩下的事情我来。“
雪帝看着他。“你看了那道支线了。“她说。
殷无咎的手指停在揉后颈的动作上。他看着雪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看了。“雪帝重复了一遍，“那道支线在皮纸角落里画了三圈收进一个圆圈里，圆圈涂了重朱砂。那不是前两天画的，那是今夜在溶洞里你让我坐在阵眼里之前画的。那时候你在外面蹲着画完了最后几笔才进来找我。“
殷无咎的后背慢慢靠上了木案的边缘。他的两只手撑在案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对，“他说，“是我画的。“
“那道支线是什么意思。“
殷无咎低下头看着皮纸的角落。橘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把他的睫毛影子长长地投在颧骨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模糊而遥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面。
“支线从主阵图的最外围那一圈纹路上分出去，走了一个倒置的漏斗形状，把整个阵图的力量收束到那个圆心里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圆心如果落在阵眼里，那张阵图就会从向外释放镇压之力的结构变成一个向内坍塌的牵引结构。所有的力量都往圆心里抽，把阵眼里的东西拽住往地底最深的地方沉下去。“
第341章 帝兵（140）
雪帝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阵眼里的东西——“她问，“是什么。“
殷无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困兽一样的光，亮得灼人，但又被一层薄薄的什么压着。“阵眼里放什么，那个漏斗就往里拽什么，“他说，声音几乎是哑的，“铜球可以做阵眼，符咒可以，活物也可以。“
雪帝点了点头。“活物。“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画的时候没想——“殷无咎忽然站直了身体，语速快了起来，“我那时候蹲在外头等云道长带你去阵图的位置，闲着手就把脑子里以前看过的一种古阵结构描出来试了一下，我没——“
“殷无咎。“雪帝打断了他。
他闭上嘴。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殿里那些油灯的、琉璃灯的所有光线一起落在她身上，把她青灰色的颈侧和苍白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画得对。“
殷无咎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她三息，然后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攥住了她的肩膀。“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那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终于翻涌上来的东西从他喉咙里冲出来，“你说我对？你知不知道这个结构画出来之后如果被阵图吸纳进去，阵眼里的活物要承受多大的——“
“我知道。“雪帝的肩膀被他攥着，但她没有挣开。她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我和那个东西在溶洞里面对面待了半柱香。它吸我放出去的水灵之气的时候，它的气息从阵图纹路里反灌到我灵脉里来，我经脉里每一寸都是它的残力。你和我说三五天就能退，你心里清楚那是在骗我。“
殷无咎攥着她肩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又撞上了木案的边沿，皮纸被他碰得歪了半寸，那些朱砂描出来的纹路在灯火下红得像渗出来的一道道血线。
“三五天退不掉。“雪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那种残力浸在我灵脉里已经和我的水灵之气绞在一起了，我洗不出去。它退不掉，我就越来越成为阵图的一部分。时间久了之后我坐进阵眼里不需要刻意催动灵气，阵图自己就会从我身上抽。那时候我不进去，它也拽我。“
殷无咎的脸色白得像殿外天边那层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晨光。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所以你是故意坐在里面不走。“
雪帝没有否认。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淡青色的光，长明琉璃灯的青白火苗在晨光里显得暗淡了一些。“那个东西被引回去之后整个岔道的阵力都封住了，但封住不是镇住。“她说，“它的道行太深，岔道入口的那层镇压之力最多撑半年。半年之后它再从深处撞上来，阵图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眼位来持续输出牵引力，它就是再被引回去十次也没用。“
“你用自己做眼位。“殷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雪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皮纸上那个漏斗结构是对的。把阵图从镇压改成牵引，把一个固定阵眼改成持续输出力量的锚。锚放得越深，拽住那个东西的力量就越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还是那个极轻极浅的笑法，“你画它的时候不知道要拿它做什么，但你画对了。“
殷无咎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木案。他把两只手撑在案面上，后背弓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肩胛骨隔着衣料凸起来像两块顶着的石头。他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边那层淡青色的光渐渐转成鱼肚白，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两跳终于灭了，殿里暗下去一瞬又被晨光重新填满。
“我画它的时候不知道要拿它做什么。“他背对着她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但现在我知道了。“
雪帝站在他身后。晨光从窗户里漫进来，把她青灰色的颈侧照得更清楚了一些——那片颜色从肩窝又蔓延了一段，沿着锁骨朝胸口的方向渗过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什么也没说。
殷无咎转回身来。他的眼眶底下那层红比在溶洞里的时候更明显了，眼睑边缘泛着一圈充血后的暗粉色，但他的目光稳定得近乎锋利。他看着她颈侧蔓延的那片青灰色，看了两息，然后开口：“还有多久。“
雪帝没有装糊涂。“脉络里的残力蔓延到心口之后，我身上的水灵之气就会开始自行往阵图里回流。到了那一天，我坐进阵眼里和阵图完全契合，用那个漏斗结构就能把牵引力灌进地底深处。“她顿了一下，“根据今晚的蔓延速度算，大概三天。“
“三天。“殷无咎重复了一遍。
“三天。“雪帝说，“三天之后我在阵眼里坐定，你把皮纸上那个漏斗结构完整地补到阵图的对应位置上去。补完之后阵图的力量走向会逆转，牵引力会从我身上沿着漏斗灌进地底，把那个东西往下拽住。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消耗，它被拽在深处上不来，我的水灵之气被阵图慢慢抽走充当维持牵引的燃料。“
“燃料。“殷无咎忽然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平直的调子，但雪帝注意到他撑在案沿上的指关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抽干之后呢。“
雪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让她站在那团光晕里的样子像是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像。她安静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很轻：“抽干之后，阵眼上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漏斗结构已经成型，牵引力会在地底深处自动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它被镇在底下上不来，岔道入口的封禁就能维持到下一次有人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