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帝兵（141）
“我问的是你。“殷无咎打断她，往前迈了半步。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到一臂远，他能看见她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光泽。“抽干之后你怎么办。“
雪帝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她站得很直，肩线依然端端正正地绷着，但殷无咎看到她拢在袖中的那只手又在发抖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水：“殷无咎，你是修阵法的。你心里比我清楚，阵眼和阵图契合之后活物身上的灵脉就会被阵力同化。同化到最后人和阵图合而为一，阵图不毁，人就是阵图的一笔画。那个东西被拽在深处一天，阵图就要持续运转一天。阵图运转一天，我就维持一天。“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然后补了一句：“你心里清楚，你从看到那道支线的时候就全想明白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窗户里灌进来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站在木案前的影子从脚下拉出去铺了满地。殷无咎低着头看着她的影子落在自己的影子里，两个轮廓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三天。“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碎砂。
“三天。“雪帝应了一声。
殷无咎忽然转过身走到西墙那口铜箱前面，蹲下去掀开箱盖在里面翻找。铜箱里堆满了各种零碎的东西——卷成筒的旧皮纸、几瓶磨好的朱砂墨、一捆细毛笔、半截残烛、两块压纸用的青石镇。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拨开翻到最底下，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玉盒的盖子上封着一层薄蜡，蜡面完好，从来没有启开过的样子。
他拿着玉盒走回木案前，把盒子放在皮纸旁边。雪帝看了一眼那只玉盒——盒身的玉料是极好的青白玉，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这是什么。“她问。
殷无咎没有回答。他用指甲把蜡封挑开，掀开盒盖。一股极清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味道从盒子里漫出来，雪帝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眉尖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冰髓，纯粹的、凝结了不知多少年的极地冰髓，和水灵之气同源但质地要坚硬得多，像水和冰之间的区别。
盒子里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冰蓝色晶石，每一枚都剔透得像冻住的天空。殷无咎拈起一枚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盒盖合上，将玉盒推到了雪帝面前。
“你把这个含着。“他说，“一枚能撑四个时辰。你灵脉里的水灵之气被阵图抽走的时候，冰髓会释放同源的力量补进去。三枚加起来能拖一天半。“
雪帝低头看着那只玉盒。青白玉的半透明盒身里，剩下两枚冰蓝色晶石的光泽在里面流转着，像两颗缩小的星辰落在玉质的夜空里。“你从哪来的这个。“她问。
“很久以前。“殷无咎说，“在一趟北边的活计里拿到的，攒下来一直没用。你拿着。“
雪帝把玉盒合上攥在手心里。冰髓的气息从盒缝里渗出来裹着她的指尖，那种清冽的凉意让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她抬起眼来看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说出话来就听到殷无咎又说了一句：
“一天半，再加上你身上自己的水灵之气能撑的时间。我算过了，漏斗成型之后你把牵引力灌进去，等那枚冰髓含下去再等后面两枚拖完，你待在阵眼上的时间能多出将近两天。“
“然后呢。“雪帝问。
殷无咎看着她。晨光里他的眼眶底下那层暗粉色显得比刚才更重了，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刃上反射出的光。“然后我在这两天半里面把漏斗结构后面接一道分离纹。阵图运转过程中把眼位上的活物和阵力慢慢剥开，你含着的冰髓提供同源力量让剥离过程不触发阵图的反噬，等剥离完成之后你从阵眼上起来——“
“分离纹。“雪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东西，“你画得出来？“
殷无咎把木案上那张皮纸拉过来铺平，抽了一支新笔蘸了墨，在皮纸右下角那块空白处落笔。他的笔画又快又稳，几乎没有停顿地在纸上勾勒出一条全新的纹路——那条纹路从漏斗结构的最外层绕出去，画了一个极缓的螺旋，螺旋的每一圈都越来越窄，最后收进一个和之前那个圆圈几乎一样的小点里。
“分离纹的原理是把阵力从眼位上剥出来，让它自己独立循环。“他画完之后把笔搁下，指着螺旋纹路说，“难点在于剥离过程中阵图不能断运转，否则地底深处的牵引力一断，那个东西就能趁机往上撞。所以需要冰髓——同源的力量在眼位上持续供应，阵图感受不到眼位上活物的流失，分离纹就有时间慢慢走完。“
雪帝低头看着那条螺旋纹。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她的目光沿着螺旋的每一圈慢慢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殷无咎。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要淡，但比刚才在榻上那一下要真。“你什么时候琢磨出这条纹路的。“她问。
“你刚才躺着的功夫。“殷无咎说，“我描完阵图纹路之后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现有的阵理没有分离纹的结构，我是从傀儡术里一种断丝的手法反推过来的。“
雪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那只玉盒，冰髓的清冽气息从指缝间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包裹着她的掌心，那种凉意顺着脉络往里走，把她经脉里那股魔蛟残力的闷热感冲淡了一些。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皮纸上那支还没来得及干的墨笔拿起来，在螺旋收尾的那个小点旁边轻轻勾了一个半弧。
殷无咎低头一看，那个半弧把螺旋的收尾点和漏斗结构的圆心连在了一起。他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一来分离纹走完之后阵力就能自动回流到漏斗结构里完成循环，眼位空了之后阵图自己就能维持运转，不需要再往里面填任何东西。
第343章 帝兵（142）
“你看了一眼就补上了。“他说。
“你画了主骨，我把关节搭上而已。“雪帝把笔搁回去，声音里那层清冷的底子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种极淡的倦意，“我睡一觉。你把这个结构再推一遍，确认所有转折处的力量走向都走得通。睡醒之后我们下溶洞去实地试。“
她说完转身走向东墙那张长榻，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榻尾，合衣躺了下去。她躺下去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被人小心地端着放平。殷无咎站在木案边看着她闭上眼，过了片刻她的呼吸就匀了，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缓而绵长。
殷无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皮纸上。墨迹已经干了大半，朱砂描的阵图和墨笔画的漏斗结构在皮纸上铺陈开来，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晨光里交织成一张复杂得让人目眩的网。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木案前，把皮纸上的每一条纹路从起点到终点重新走了一遍，遇到转折处就停下来在旁边的旧纸上推算力量流向。
窗外天光大亮又渐渐转暗。铜球里的漏刻滴了好几轮水，云道长来送过一次饭食，看到殿里的情形——雪帝在榻上睡着，殷无咎坐在案前对着皮纸一动不动地推演——什么也没说就把食盒放在了门槛里面转身走了。殷无咎没有碰那食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皮纸上的纹路里，笔尖在旧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流向箭头。
暮色漫进窗户的时候，他推完了最后一道转折。皮纸上的漏斗结构和分离纹之间的每一个衔接点都被他验算过三遍以上，力量走向清晰得像从纸上凸起来的浮雕。他把旧纸上的算式收拢起来堆到一边，把皮纸铺平展了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榻边。
雪帝还在睡。她的呼吸比午间的时候更浅了一些，颈侧那片青灰色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正中央，颜色比早上深了半度。她攥着玉盒的那只手搁在胸口，指节松开了一些，玉盒从她掌心里滑出来落在榻面上，露出里面两枚冰蓝色晶石的微光。
殷无咎弯腰把玉盒捡起来轻轻放回她枕边，然后蹲在榻前看着她。暮色从窗户里斜着切进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金色，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渐渐转暗变成夜色，久到榻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之后缓缓睁开了。
雪帝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蹲在榻前的轮廓。她眨了一下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什么时辰了。“她问。
“戌时刚过。“殷无咎站起来，“皮纸推完了，所有转折都走得通。你饿不饿——“他话说到一半看到榻尾那只食盒还好好地摆着，自己也没碰过，就顿住了。
雪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食盒，然后撑着榻面坐起来。她坐直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中央那片青灰色，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走吧。“她说，“趁夜里阵图的波动最小，下去试走一遍。如果真的在走的时候发现哪道纹路卡住了，明天天亮之前还有时间改。“
殷无咎没有多说什么。他把皮纸仔细卷好塞进一只皮筒里背在肩上，又从铜箱里翻出两枚备用的夜明珠和一小罐朱砂墨带上。雪帝从榻上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去扶——她只在榻边站了一息就稳住了，弯腰把那件外袍重新披好，玉盒揣进怀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无咎殿。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云道长站在偏殿门口看见他们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地下的甬道在夜里比白天更安静。那些白天还能听到的细微水声到了夜里全部消失了，整条通道像沉在一层厚厚的寂静底下。殷无咎举着夜明珠走在前面，幽蓝色的光在甬道壁上晃出一片流动的光斑。雪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溶洞还是那个样子。琥珀色的阵图光芒在地面上铺展开来，从圆坑中央一圈一圈扩散出去的纹路在幽暗中散发着温暖的光泽。殷无咎在圆坑边上蹲下来把皮筒打开，把皮纸在石板上展开，用两块碎石压住边角。他转头看了雪帝一眼，她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阵图边缘那些纹路，目光沿着纹路走了一遍。
“主纹路没有变化，“她说，“和那天晚上激活的时候状态一样。你把漏斗结构描上去的时候，第一道接口要接在这条弧线的末端。“她蹲下来用手指点了一下阵图最外围的一道弧形纹路的尾端，指尖在琥珀色的光芒里沾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殷无咎从皮筒里掏出那罐朱砂墨和一支细笔，蘸了墨之后在弧形纹路尾端落下了第一笔。朱砂接触到阵图光芒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根紧绷的弦被人拨了一下。那笔朱砂顺着皮纸上推演好的路径往阵图内部延伸，所过之处阵图的琥珀色光芒被染上了一层暗红，两色交融着向中心的方向缓缓推进。
雪帝蹲在他身侧，在他画到第二道转折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他的笔。“这里偏了半寸，“她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确定，“皮纸上是平的，但阵图的实际走向在这里有一个上挑的弧度。你顺着弧度走，不要用皮纸上的直线。“
殷无咎的笔尖顺着她指的弧度轻轻一转，果然在阵图光芒里触到了一道隐隐的脉络。那笔朱砂顺着脉络滑过去，比刚才流畅了不止一倍。他画完这一段之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旁边低着头注视阵图，目光一寸一寸地沿着纹路移动，比他早一步看到前方力量的走向，几乎在他犹豫之前就出声指出来。
就这样一笔一笔地画过去，朱砂墨在阵图纹路里一点点铺开。漏斗结构的雏形从阵图边缘向圆坑的方向蔓延，每一道转折都在两个人交替的注视下通过。画到第三圈的时候殷无咎的手腕有些酸了，朱砂墨也快见底，他换了一管新墨继续往下走，雪帝在旁边把皮纸上的结构图和他实际画在阵图上的走向逐一比对。
第344章 帝兵（143）
最后一笔落在圆坑边缘的时候，漏斗结构的末端正正地指着圆坑的中心。阵图最外围那一圈被朱砂染红的纹路忽然齐齐亮了一下，琥珀色的光芒从外围朝漏斗的尖端涌过去，在圆坑边缘汇聚成一团越来越亮的光球。那团光球悬在圆坑中心上方大约一尺高的位置缓缓旋转着，表面流动着琥珀和朱砂交融的光芒。
雪帝看着那团光球。它旋转的方向和阵图原本的力量走向是相反的，逆着主纹路的流动而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嵌在阵图的表面。它的尖端朝下，正对着圆坑底部那块黑色石板。石板下面就是岔道入口，再往下是魔蛟盘踞的深处。
“它转起来了。“殷无咎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团光球，声音里那种推演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混着一丝极淡的什么东西，“漏斗结构接上了阵图的主脉，它现在自己就能从阵图里抽力量往深处灌。“
雪帝伸出手去，掌心朝着光球的方向。那团光球感应到她身上的水灵之气，缓缓朝她掌心倾过来几寸，像一只认主的小兽闻到熟悉的气味。她没有碰它，只是把手停在半空中感受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牵引力已经形成了，“她说，“现在阵图每运转一圈就有一股力量顺着漏斗灌进地底深处去拽住那个东西。我还没坐进去，它自己就能维持小半个时辰的运转。如果我把身上的灵脉和阵图契合上，牵引力的强度至少翻三倍。“
殷无咎看着她的侧脸。夜明珠和阵图的光芒交叠着照在她脸上，把她颈侧那片青灰色的蔓延轮廓照得分明——那片颜色已经从锁骨正中央扩散到了胸口中线，青灰色的脉络像细细的藤蔓朝四周舒展开，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明天入夜之前。“他说。
雪帝点了点头。她从圆坑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片青灰色沉默了几息。“明天入夜之前，它的残力会蔓延到心口，“她说，“到了那时候我身上的水灵之气就会自己往阵图里走。我只需要坐进圆坑里等着，阵图自然会把我接进去。“
两个人站在圆坑边，谁都没再说话。阵图的光芒在他们脚下缓慢地流转着，漏斗结构那团旋转的光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石板中央搏动。殷无咎蹲下去把皮纸和笔罐收进皮筒里，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侧过身挡在了雪帝前面——他背对着她面向甬道入口的方向站了两息，然后才慢慢转回来。
“怎么了。“雪帝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一点紧但很快松了下来，“风吹了一下。“甬道深处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殷无咎把皮筒背好，伸手接回她递过来的夜明珠，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甬道里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雪帝走在他身后，他的步子刻意放得和她一样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壁之间来回撞着，听起来像很多人在走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殷无咎。“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幽蓝色的夜明珠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让他想起什么东西——像一株被风吹过之后依然笔直地长在原地的树。
“分离纹是傀儡术断丝的手法反推的，“她说，“断丝是要从傀儡身上把操纵者的灵线一根一根拆下来。拆到最后傀儡还能站着，是因为拆线的人手稳。你手稳不稳。“
殷无咎看着她。甬道里很黑，只有夜明珠的这一团幽蓝照着两个人的脸，她站在光圈的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暗处，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在幽蓝光里亮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
“稳。“他说。
雪帝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了。殷无咎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完剩下的那段路，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满院深秋草木的清苦气息。他们回到无咎殿里，雪帝在长榻上重新躺下，殷无咎把皮筒放在木案上，弯腰添了铜球旁边的两盏油灯。
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光从铜球上漫出来投在天花板上，琥珀色的光斑微微晃动着。殷无咎坐在木案前没有点那张皮纸，只是坐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个点上。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榻上忽然传来雪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半睡半醒之间的呓语：“殷无咎。“
“嗯。“他应了一声。
“明天入夜的时候如果阵图接我的时候出了一点岔子，“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被睡意浸透了，“你就用那个漏斗直接灌牵引力进去，不用管我。“
殷无咎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里那个点，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榻上的呼吸已经重新匀了，雪帝又睡着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琥珀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晃之后稳定下来，把整间大殿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安静的暗金色里。
殷无咎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嵌进了殿里的暗处。他听榻上人呼吸的节奏，细细地数，一吸一呼之间隔得比平常略微长了一些，每一次都像是在攒着什么力气。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节奏，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和她呼吸的间隔完全吻合。
夜更深了。大殿外面的风刮过屋檐，卷起一片干枯的叶子啪嗒一声打在窗纸上，又滑下去。殷无咎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缝推紧了些，转身的时候目光掠过榻尾那只食盒——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米粒结成了一块，汤面上凝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膜。他走过去把食盒拎起来放到殿外的廊下，回来的时候路过铜球旁边的漏刻看了一眼刻度，子时刚过一半。
他重新坐回木案前，把皮筒里那张已经卷好的皮纸又抽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展开，只是把皮纸搁在掌心摸了摸它的质地。这张皮子是小獐子背上的整皮，柔韧又薄透，朱砂墨渗进去之后在背面也能隐隐透出纹路的暗红色。
第345章 帝兵（144）
他摸到漏斗结构最末端那个收口的位置，指腹在皮纸背面轻轻按了一下，那里的纸面微微凸起——是他画的时候用了些力，朱砂在正面堆得厚了一些。这一笔落下去的时候雪帝在他旁边蹲着，指尖正点在阵图那条弧线末端，嘴里说着接口要接在这里。
他把皮纸卷好重新塞回皮筒里，然后将皮筒搁在案角。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榻上躺着的人。雪帝侧身睡着，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后脑勺对着他，一头乌发散在榻面上铺了半边。她攥玉盒的那只手已经从胸口滑到了腰侧，指节完全松开了，玉盒安安静静地搁在她枕边。盒盖不知什么时候弹开了半寸，那两枚冰蓝色晶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枕面上投出两团淡蓝色的光晕，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
殷无咎蹲下来把玉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又把盒子往枕边推了推。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就蹲在那里看着她肩头的轮廓。外袍被她睡着之后蹭得有些歪了，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中央那片青灰色的脉络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正一息一息地朝心口的方向蔓延。像一棵种在血肉里的藤，根扎得太深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它长。
他站起来走回木案边，把铜箱里那两枚备用的夜明珠拿了出来，又翻出一小截韧绳把珠子串在一起挂在颈上。他想了想又从铜箱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三寸长的短刃，刃身薄得像一片柳叶，刃口磨得发白。这把刀是他入道之前用的，后来封在箱底很多年没碰过。他把短刃在袖口里贴着手腕藏好，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激得他胳膊起了一层细粟。
做完这些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不打算睡了，但他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一种半眠的状态——呼吸放慢，肌肉松弛，耳朵却始终听着榻上的动静。漏刻滴滴答答地走着，屋檐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短促的啼叫，铜球里的水从一格滴到下一格，时间在安静的暗金色里缓慢地淌过去。
寅时三刻的时候榻上的人动了一下。殷无咎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也没有睁，但他能感觉到雪帝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呼吸的节奏变了——从睡时的绵长匀净变成了一种更浅更短的频率。她醒了，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油灯投影出的琥珀色光斑。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候，榻上传来了她坐起来的声音。衣料轻微的摩擦声，脚踩到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她披上外袍时袖子抻开的声音。殷无咎这才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到她正站在榻边低头系外袍的系带。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系完带子之后把玉盒揣进怀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睡。“她说，语气平平的。
“睡了一会儿。“殷无咎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头咔嚓轻响了一声。“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热的。“
雪帝站在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殷无咎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走到木案边，把皮筒里的皮纸抽出来摊开了，正低头看着纸上的纹路。晨光还没有透进来，殿里只有油灯和铜球的微光，她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侧脸的线条比昨天更瘦了一些。
厨房在后院的西侧，殷无咎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还是冷的。他翻了翻橱柜找到半袋白米和几颗干枣，又看到角落里放着的一小罐蜂蜜和几块风干的肉脯。他把米淘了放到小锅里煮上，把干枣切碎了丢进去，又把肉脯在炉边烤了烤。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没停，把昨天晚上在溶洞里画朱砂的每一步重新走了一遍，确认每一道转折都接得严丝合缝。画的时候雪帝在旁边指了三次——三次都指在他快要偏出脉络的那一瞬间，准确得像她提前把整张阵图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粥煮好了。殷无咎用粗碗盛了两碗，又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腌萝卜，把切好的肉脯码在碟子里，一样一样放进食盒提回无咎殿。他进去的时候雪帝已经把皮纸重新卷起来了，正站在东墙那扇窗前背对着他看外面。天边泛了一层蟹壳青，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吃吧。“他把食盒放在木案上打开来，粥的热气腾起来，带着干枣的甜味和米香。
雪帝从窗边走过来，在案前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粗碗。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热腾腾的粥汤沿着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像被那口热气从内部暖了一下，肩头微微松弛了半寸。殷无咎坐在对面也端了碗喝粥，两个人隔着木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谁都没有说话。粥喝完之后雪帝把碗放下来，拿起一片肉脯慢慢地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殷无咎把碗筷收回食盒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食盒提到廊下放好，回来的时候雪帝已经坐到了长榻边上，把玉盒放在膝头打开了盖子。那两枚冰蓝色晶石在晨光里泛着清透的光，像两滴冻住的眼泪。她伸手取了一枚出来托在掌心里，晶石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一小片冰融进了温水里。晶石表面的蓝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一层，而她颈侧那片青灰色的脉络也跟着微微淡了一点点，像墨水被清水冲开了一小圈。
她把这枚晶石放回玉盒里，合上盖子，然后抬头看着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光。
“还有差不多四个时辰。“她说。
殷无咎坐在木案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她坐在榻边日光里的样子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腰背挺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玉盒的盖子上，指尖白得几乎透明。
第346章 帝兵（145）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寒潭边上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站在水边的样子像一柄淬过寒铁的剑，浑身都是锋利而不近人的冷。而现在她坐在日光里，那把剑的锋刃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些许，看上去像是被用过很多次之后搁在架子上的一柄旧物，依然有形有款但骨子里已经透出疲乏的味道来。
“你要不要趁现在再躺一会儿。“殷无咎说。
雪帝摇了摇头。她把玉盒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木案边把皮纸抽出来铺平了，又让殷无咎把昨天他在旧纸上推算的算式拿过来。“我再看一遍，“她说，“你走一遍给我听。“
于是殷无咎把皮纸上的每一条纹路又重新讲了一遍。他讲得很慢，每一道转折处的力量流向和验算依据都一字一句地说出来，遇到她问的地方就停下来重新推一遍。她问了三处，都是漏斗结构中间最吃力的那两个关节的衔接处——他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在纸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标记。
“这里受力最大，如果它从下面往上顶，这道关节会第一个松。“她说，“明天改一下，把它和主纹路多叠一寸。“
殷无咎看了一眼她指甲划过的地方，心里记下了。然后她把皮纸卷好递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提前两个时辰下去。我想在进去之前再看看那个漏斗转动的状态。“
殷无咎把皮筒背上肩，又去铜箱里多取了两枚夜明珠和足量的朱砂墨。这一次他没带那把短刃——已经在袖口里了。两个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无咎殿的时候，云道长正在院子里扫地。他看见他们出来停了手里的扫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朝他们略略点了点头。雪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道长，“她说，“如果明天早课的时候我和殷无咎还没从地下上来——“
“老道知道了。“云道长打断了她，声音粗粗的，“老道把铜球里的水续上，把供桌上的香点上，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你操心这些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