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庭院里传来了脚步声。雪帝推门进来时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披风下摆沾了一层灰。她把那袋灵石放在桌上——袋子瘪了大半，但身后跟着两个茶庄的伙计，各挑着一担沉甸甸的茶叶筐。
“全城的青针春茶我扫了七成，“雪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灯前暖了暖手，“剩下三成是去年的陈茶，水灵不够，我没要。“
殷无咎走过去揭开一只茶筐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碧绿的新茶叶，还带着一股鲜冽的草木清气，被屋里的热气一烘那香气越发浓了，把满屋子的霉旧纸味都压下去了一些。他伸手拢了一把茶叶在掌心里攥了攥，绿叶被揉碎时渗出的汁液沾在指缝里，清润冰凉。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碎叶，目光慢慢亮了起来。
“够。“他说，“这些够了。“
…………
云道长凑过来嗅了嗅那筐青针春茶，眉毛挑了一下。“这得有好几十斤吧？你打算怎么弄？总不能架一口大锅在断魂峡口煮茶汤。“
殷无咎把掌心里的碎叶抖进茶筐里，拿布巾擦了擦手。“不能煮。煮出来的水灵之气太散，逸散太快，还没等渗到地下就全飘到天上去了。“他转身从书案底下拖出一只积了灰的铜箱，箱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拳头大的空心铜球，每枚球壁上凿着细密的孔眼，像一枚放大了几十倍的香薰球。“这是师父当年炼的'聚灵引'，空心球里填茶粉，用文火在底下烘，水灵之气从孔眼里慢慢沁出来，聚而不散。十二枚连成一串，每隔二十丈放一枚，从岔道口一直铺到旧阵的位置。“
他取出一枚铜球托在掌心掂了掂，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筐新茶。“但有个问题——茶粉需要烘到足够干才能塞进球里。新鲜的春茶含水太重，直接填进去烘不干不说，水汽一蒸容易把孔眼堵住。“
雪帝还站在灯前暖手，闻言偏过头来。“烘干需要多久？“
“正常晾晒要三天。用火焙的话……“殷无咎盘算了一下，“一夜能出七八斤，但这两筐少说四十斤，来不及。“
云道长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没用过的笔。“你师父留下的东西里，就没个专门用来烘茶的家伙什？“
殷无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球，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铺得满满当当的卷宗竹简，忽然眼神微动。他把铜球放回箱里，转身走到书架最顶层，从角落里摸出一只蒙灰的扁铁匣。铁匣打开，里面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微微凹陷，像一口极浅的小锅，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火焰纹路。
“这是'阳燧'。“殷无咎把铜镜举到灯下，“师父当年仿上古阳燧炼的，凹面聚光生热，有明火之效但无明火之形，用来烘茶应该正好——不会烤焦，水分从叶脉里一层一层逼出来。“
雪帝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面铜镜，伸手在镜面上空悬了一下。“已经温了。“她说。
殷无咎点头，把那面阳燧搁在书案中央，又去提了一筐茶过来。“我们得连夜把茶粉烘出来。云道长，你帮我递茶——别整把抓，一次一小撮，均匀铺在镜面上。“
第334章 帝兵（133）
三个人围着一张书案开始干活。殷无咎把阳燧搁在专用的铜架上，凹面朝上，雪帝坐在他对面把春茶一把一把拆散揉碎，云道长站在旁边用指尖撮着碎茶均匀地撒在镜面上。镜面的温度不高不低，碎茶铺上去之后先是发出一阵轻微的嗞嗞声，水汽从叶片里渗出来又立刻被热气蒸干，整个书房里弥漫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茶香，清冽得让人喉咙发紧。
雪帝揉茶揉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这味道渗进皮肤里了。“
“明天你走出去满城的人都以为你是卖茶的。“云道长笑着撒了一把碎茶上去，“无咎，你这师父也是奇人，什么都炼——又是阵旗又是铜球又是阳燧，连怎么引魔蛟都给你写明白了，他当年怎么不自己把事儿办了？“
殷无咎正盯着镜面上渐渐变色的碎茶，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可能试过。“他说得很慢，“但他一个人的时候，青针春茶收不了这么多。我师娘走得早，他后半辈子都是一个人在山里转，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半年，回来瘦得脱相，但带回来的卷宗上记满了新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手里的铜铲轻轻翻动着镜面上已经烘干的茶粉，粉末沙沙地响。雪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揉茶。
夜一点一点地过去。第一筐茶烘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转成深蓝，厨房送了一回粥来，三个人就着茶香草草喝了两碗。第二筐茶烘到一半的时候殷无咎停下手，把已经烘好的茶粉用细筛过了一遍，粉末均匀细腻，颜色从鲜绿变成了深碧，散发着一种干燥而沉敛的香气。
“够了。“他把筛好的茶粉分装进十二只布袋里，每袋分量大致相等，“天亮之前把铜球填满，我们赶在正午之前到断魂峡。“
雪帝帮他把铜球一个个打开，里面的内胆能抽出来，填茶粉再塞回去。填完之后她把铜球合好拿在手里摇了一下，能听到茶粉在内胆里沙沙流动的声音。“这十二枚连成一串，间隔二十丈——那就是两百二十丈的长度。岔道有这么长吗？“
殷无咎展开兽皮卷又看了一眼那道虚线。“地图上标注的长度大约两百丈，末端空心圆的位置比主脉低了三丈多，应该是地下溶洞。旧阵就布在那个溶洞里。“他把兽皮卷卷好收起来，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发白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的卷宗竹简蒙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主城南市那个茶庄的伙计天没亮就赶了驴车等在无咎殿门外，殷无咎把十二枚铜球和那面阳燧一起装上车，又带了两捆备用的阵旗和一卷新画的阵法推演图。雪帝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腰间挂着那柄短刀，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干脆得像个行走多年的游侠。云道长慢悠悠地骑上一匹矮脚骡子，被雪帝回头看了一眼，他摊摊手说：“我这把老骨头骑马颠散了谁给你们看阵？“
三人沿着主城南门出去，一路往东北方向走。断魂峡的岔道口在地图上标得很清楚，但实际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条岔道根本算不上“道“——它藏在两道山壁之间一条极窄的石缝里，宽不过三尺，两边长满了带刺的灌木，马根本进不去。殷无咎把马拴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背起一筐铜球侧着身子挤进了石缝。
石缝越走越深，头顶的天光渐渐收窄成一条发白的线，脚下从碎石变成了湿滑的青苔，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都在缓缓上升。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缝忽然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密密地覆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苔藓下面隐约能看到石头本身的纹路，那些纹路曲折盘旋，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大地的血脉。
殷无咎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地面。地面是干的，不像断魂峡主洞那边湿漉漉的泛着潮气，但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极轻微的震动——像是地下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搏动，一下一下，间隔很长，长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它在下面。“殷无咎站起来，声音在甬道里带了一点空荡的回响，“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岩层，但这个搏动是它呼吸带起来的地脉震荡。“
云道长跟在他身后进来，眯着眼看了看甬道深处。“两百丈，十二枚铜球。你打算怎么布置？从这头开始每隔二十丈放一枚，一路放到那个空心圆的位置？“
殷无咎点头，从筐里取出第一枚铜球，又在铜球底部系了一根极细的银丝线，银丝另一端绕在他手腕上。他把铜球放在甬道入口处的地面上，铜球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孔眼里沁出极淡的一缕碧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铺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水灵之气比空气重，会沉在低处沿地势走。“殷无咎把银丝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开始往前走，“每隔二十丈放一枚，最后一枚放到旧阵的位置。所有铜球用银丝串起来，银是导灵的最好材质，十二枚连成一条线，水灵之气就能形成一道连贯的引路。“
他一边说一边走，每隔一段距离就蹲下来放一枚铜球，用随身带的小锤把铜球底部的铁钉敲进岩缝里固定住。雪帝跟在他身后帮他递球，云道长走在最后面拿着那卷推演图对照实际地形做标记。甬道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殷无咎从储物戒里取了一颗夜明珠托在手里，幽白的光芒照得岩壁上的青苔泛出一层冷荧荧的绿。
走到第七枚铜球的时候甬道忽然收窄，头顶的岩层低下来，殷无咎不得不弯着腰才能继续往前走。他弯腰的时候手里的夜明珠照到了岩壁上一样东西——是一道刻痕，用锐器在石面上划出来的，笔划很粗，但被苔藓盖住了大半。他伸手把苔藓拨开，下面露出来两个字：危。止。
那两个字笔画遒劲，收尾处带着一种利落的顿挫感。
第335章 帝兵（134）
殷无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描过那道刻痕的沟槽。沟槽里填满了深褐色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血。“雪帝在他身后说，“刻字的人手上破了皮，血迹渗进刻痕里了。“
殷无咎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是我师父的笔迹。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往回走，是停下来刻了这两个字，然后继续往里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继续往里走了？“
殷无咎指了指岩壁更深处，夜明珠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用血刻了字之后，如果退了回去，血痕应该是向外拖的，但这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是向内的。他刻完之后往里走了。“
云道长在后面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师父是个狠人。“
殷无咎没接话，弯腰继续往前走。甬道收窄了大约二十丈之后又渐渐开阔起来，头顶的岩层重新升高，空气里那股极轻微的地脉搏动变得越来越清晰——搏动的间隔变短了，从原来的数十息一次缩短到十几息一次，好像下面的东西感知到了什么，正在缓缓苏醒。
第十枚铜球放下去的时候殷无咎停了下来。他手腕上的银丝已经绕了厚厚一圈，绷得笔直，从他手心里延伸出去隐入前方的黑暗。他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地面，石面温热，和断魂峡主洞底下那汪液池边的温度几乎一样。
“快到了。“他说，“最后一枚球放到阵眼里。旧阵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他站起来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夜明珠的光照在他前面丈许的地方，光芒边缘有层淡淡的氤氲——那是水灵之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的痕迹，薄薄的一层碧色纱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小溪。银丝线牵引着前面十一枚铜球里沁出的水灵之气，沿着甬道一路铺陈过来，地面上的碧色雾气已经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雾气的流向是朝着甬道深处去的，像一列无声无形的引路蚁。
甬道走到了尽头。面前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穹顶极高，夜明珠的光照不到顶，只照亮了溶洞入口附近约莫三四丈的范围。地面上铺着一层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处填着银灰色的物质，在珠光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比殷无咎见过的一切阵图都要古老，线条粗犷而遒劲，像是用某种极坚硬的东西直接压进石面里的，每一道沟槽都有手指那么宽，深深的凹槽里填着暗沉沉的、泛着微红的物质，比刻着“危止“那两个字时渗进去的血迹要深沉厚重得多。
阵图的中心是一个圆形凹坑，直径约莫三尺，坑壁光滑如镜，里面空空荡荡，只在坑底中央有一截断掉的石柱，柱子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硬生生拧断的。石柱残留的部分上还能看到几道刻纹，和地面上阵图的纹路连着，但到了断口处就戛然而止。
“阵眼。“殷无咎的声音在溶洞里听起来很轻，但又很稳，“石柱断了，阵图的中枢节点断了。“
他走过去蹲在圆坑边缘低头看那截断柱。柱子的材质和地面上的石板一样，都是那种黑色的坚石，但断口处的颜色发白，和柱身黑沉沉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断口的边缘，指腹贴上去的刹那，一阵极其剧烈的搏动从地底深处直冲上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雪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了半步。“别碰！“
殷无咎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是石柱断口处风化剥落的碎屑。他把粉末放在鼻端嗅了一下，没有气味，但指尖上残留着一种奇异的触感——像被极细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过，又麻又痒。
“它感应到了。“他说，“下面的东西感应到阵眼的空位了。它知道这个阵已经困不住它了。“
云道长从后面绕过来，举着一盏从储物戒里取出的油灯凑近圆坑往里照。灯光照亮了坑壁上的刻纹，那些纹路从坑口一直延伸到坑底断柱的根部，一道道深浅粗细各不相同，组合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花瓣是扭曲线条构成的，花心就是那截断柱。
“这是个'镇'字诀的古阵。“云道长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下阵图纹路的走向，“你看这些线条的走向——全是向内的，没有一道是朝外的。这个阵不是用来把东西关在里面的，是用来把东西压在底下的。所有力量都朝着圆心这个石柱集中，石柱就是那个'镇'字的一点。“
殷无咎顺着他的比划看了一遍，神色变了变。“所以石柱断了之后，镇压的力量就从中心溃散了。“
“对。但还没完全散。“云道长的油灯往旁边移了移，照出地面上几道纹路深处填着的暗红色物质，“这些东西还在起效，只是不如以前那么强了。阵图的纹路还在，力量还在里面流转，只是缺了中枢那一个节点把所有的力量拧在一起。“
殷无咎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溶洞里安静极了，只有地底深处每隔十几息传来一次极低沉的搏动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翻身。夜明珠的幽光照着他蹲在圆坑边的侧影，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目光在阵图的纹路之间来回游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一下一下地叩着。
“铜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最后一枚铜球不放进来。我把它嵌进石柱的断口里。“
雪帝和云道长同时看向他。
“石柱断了，阵图缺了中枢节点，但阵图的纹路还在，力量还在流转。把最后一枚铜球嵌进石柱断口里，球里的茶粉持续释放水灵之气，整个阵图的力量就会被水灵吸引着重新向圆心汇聚。“殷无咎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枚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第十二枚铜球，“而且它不是石头，是铜——铜是阵图材料里最好的导体之一。球里面的茶粉源源不断释放水灵，水灵之气会从球壁的孔眼里渗出来，填满整个圆坑，再从坑壁的纹路逆向流回整个阵图。这就等于用流动的水灵把断裂的节点暂时接上了。“
第336章 帝兵（135）
云道长听了之后把那卷推演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半晌才抬起眼。“理论上说得通。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铜球嵌进断口之后，它就成了整个阵图的中枢。魔蛟被水灵引过来之后，第一口咬的就是那个位置。“
殷无咎看了他一眼。“所以需要有人守在球旁边。水灵之气不能被截断，一旦断了阵图重新溃散，它就完全挣出来。我得待在阵图中间，用手按着那枚球，维持输出。“
他的话刚说完，雪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冷得像溶洞里结了冰的地下水。“不行。“
殷无咎转头看她。雪帝站在夜明珠光芒的边缘，半张脸被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东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你坐在阵眼上，它被引过来之后第一个吞的就是你。“
“我带了阵旗。可以在我周围布一圈护身的旗阵——“
“铜镜碰到它的气息就裂了，你的短刀探进液面起那么大反应，你以为几面旗子挡得住七蜕之后的魔蛟？“雪帝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让她整张脸都从暗处走进了夜明珠的光里，表情清清楚楚——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一股压抑着的怒意。“殷无咎，你不是刀枪不入的。“
殷无咎被她这句话砸得顿了一瞬。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担忧、坚决、还有一些他不愿意深想但又清清楚楚摆在面前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一些：“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雪帝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溶洞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地底深处的搏动声一下一下地传上来，比刚才更快了，间隔缩短到了七八息一次。
云道长咳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有个想法。“他慢慢地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雪丫头不是会控水吗？水灵之气的本质也是水。你负责输送茶粉里的水灵，她负责聚拢——坐在阵眼的人是她，你在旁边输送，她把水灵之力聚拢成束，灌进铜球里再导入阵图。这样你不用坐在那个圆坑上面，你在坑外面，她坐在坑里面。“
殷无咎怔了一下。他转头去看阵图中央那个三尺宽的圆坑——坑径不大，一个成年女子盘腿坐进去刚好。雪帝的身形偏瘦，坐进去甚至还有余裕。但那个位置是整个阵图力量汇聚的焦点，是镇压之力的中心，也是魔蛟被引过来之后最先冲击的地方。
“她坐进去和我坐进去有什么区别？“殷无咎的声音发紧。
“区别在于她能把水灵聚起来，你不能。“云道长摊了摊手，“你在那上面光靠一枚铜球往外渗，效率低不说，万一魔蛟冲上来你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她在上面，水灵聚成束引下去，整条甬道的水灵之路都会收窄成一股——那条两百丈长的引路就是一条绳索。你见过有人用大网捕鱼，也见过有人用鱼竿钓鱼。你这十二枚铜球铺出去是张网，雪丫头坐在阵眼上就等于把网收成一根线，线那头拴着饵。“
雪帝听了这话抬起眼看着殷无咎，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可以。“
“不行。“殷无咎说。
“为什么不行？“雪帝的声音依然很平，“你坐在上面和坐在下面，危险程度是一样的。但我坐在上面能把水灵聚得更精更纯，引它的效率比你高得多。“
“那下面——“
“下面的是魔蛟，不是你。“雪帝打断了他，“我是水灵之体，坐进一个水灵汇集的阵眼里反而舒服。倒是你，干坐在那里什么好处都没有，就为了挨它一口？“
她这句话说得又平又直，没有讽刺的意思，也没有发怒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殷无咎被她堵得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话反驳——她说得对，水灵之体坐在水灵汇聚的阵眼里确实远比一个普通修士坐进去安全得多。水灵之气在她身边会自然地亲和、汇聚、围绕，形成一层保护性的灵氛，而普通修士坐进去只会被那股庞大的水灵冲击得不舒服。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点头的时候他避开了雪帝的眼睛，蹲下身去处理最后一枚铜球的嵌入。他把铜球托在掌心里又检查了一遍孔眼是否通畅，银丝线系得是否牢固，然后用指尖捻了一撮新烘的茶粉从铜球的填口补了进去，把盖子旋紧。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走到圆坑边，握着铜球慢慢探向那截断柱的断口。
铜球触到断口的一瞬间，整个阵图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地面的黑色石板上所有刻纹同时亮了一下——那一亮很短暂，像闪电在浓云里一闪而过，但亮起来的时候所有凹槽里的暗红色物质都发出了一层暗沉沉的殷红光芒，像地底深处某颗巨大心脏里涌动的血液。殷无咎手一松，铜球稳稳地嵌进了断口里，大小刚好，仿佛是专门为这个断口铸的。
圆坑底部的断柱连同嵌进去的铜球一起开始缓缓吸收周围阵图里流转的力量。一缕极淡的碧色雾气从铜球的孔眼里沁出来，顺着坑壁上蜿蜒的刻纹一路向上漫延，像无数条纤细的发光的根系，把整个阵图重新激活。那些碧色雾气与凹槽里暗沉沉的殷红色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琥珀色的光晕，像层半透明的、流动的蜜。
雪帝脱了外袍叠好放在旁边，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褂，盘腿坐进了圆坑里。她坐下的时候坑壁刚好到她肩膀的位置，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上了眼。第一缕从铜球里沁出的水灵之气接触到她掌心的刹那，她的呼吸明显地放缓了，整个人像融进了什么东西里一样，和阵图之间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她成了阵图的一部分，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吸收着从铜球里释放出来的每一缕水灵之气，再把这些气息聚拢成束，顺着阵图的纹路反向灌入地面的黑色石板里。
第337章 帝兵（136）
殷无咎蹲在圆坑边上看着她。她的脸在夜明珠的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闭着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层琥珀色的光晕从阵图边缘一圈一圈地漾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微微偏转方向，朝她掌心汇聚。
他看了很久，久到云道长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去把前面十一枚铜球的位置再调一遍“的时候，他才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殷无咎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蹲下去一枚一枚检查铜球的位置和银丝线的松紧。走到第七枚铜球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蹲在那里看着那枚球壁孔眼里持续渗出又贴地铺开的碧色雾气，声音很低地问了一句：“云道长，你说我是不是太冒进了？“
云道长在他身后站定，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哪方面？“
“很多事情。带着她往断魂峡里闯，让她去坐那个阵眼。“殷无咎的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那根银丝线，线绷得很紧，指腹摩挲上去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以前我一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就是交代在里面。现在……“
他说了半句就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绷直的银线，像看着什么让人为难的东西。
云道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气很大，拍得殷无咎肩膀歪了一下。“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师父当年不把这些事做完了？“云道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平时少见的正经，“他不是没本事做，他是做完之后回来发现家里没有人等他。一个人在山里闯了半辈子，回来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给你的这些东西——那根竹简、那张皮纸、那个阳燧——都是他一个人在山洞里一宿一宿熬出来的。你以为他不想有人帮着他筛茶粉递铜球？“
殷无咎没有说话。甬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铜球孔眼里沁出的碧色雾气在地面上流动的细微嘶声。那股清冽的茶香在狭窄的空间里越来越浓，混着青苔和岩石的气息，闻起来像某种古老而安定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第七枚铜球的位置重新固定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还有四枚。天快亮了，正午之前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完。“
两个人沿着甬道一路往回走，把剩下的四枚铜球也逐一定位、校正，确保银丝线的张力均匀一致，每一枚铜球沁出的水灵之气都连成一条连贯的路径。走到甬道入口那枚铜球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石缝顶端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得石缝里一丛丛带刺的灌木上凝着的露珠闪闪发光。殷无咎站在石缝口朝外望了一眼，远处的山脊在晨雾里浮浮沉沉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洇开的线条。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新鲜空气，转身又走进了甬道里。
回到溶洞的时候，雪帝还坐在那个圆坑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但圆坑里的琥珀色光晕比之前浓郁了许多，从坑壁溢出来之后像一圈液态的光铺在她周围的地面上。她的掌心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碧色光团，光团缓缓旋转着，把从铜球里沁出的所有水灵之气都吸进去，再凝成一道极细的碧色光丝沿着阵图的纹路往下灌注。
殷无咎走到圆坑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她的脸在琥珀色光晕的映照下看起来微微发亮，呼吸匀净绵长，和阵图的搏动几乎是同一个频率。“感觉怎么样？“
雪帝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它在动。“
“什么在动？“
“下面的东西。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朝这边靠近。“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沿着那条岔道过来的——它在顺着水灵之气的路径往上走。“
殷无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岩层，他能感觉到那种搏动比之前更强了，间隔更短，力量更大，每一次搏动传上来都让他脚底的穴位微微发酸。他把手贴在地面上感应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搏动的方向确实在偏移，从垂直向上变成了倾斜的，朝着甬道的方向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