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咎熟门熟路地绕到东侧靠里的一个架子前，蹲下身在最底层翻找。雪帝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卷轴上标注的名目，大多是“地脉考““魔域山川志““幽泉溯源“之类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了。
“找到了。“殷无咎从最底下抽出一卷兽皮卷，那卷兽皮足有一臂长，卷口用一根暗红色的丝绳扎着，绳结系得很紧，死结。他用短刀挑断丝绳，展开兽皮卷铺在地面上。兽皮上用墨线画着一幅极其详尽的地脉图，比札记里的那幅精细十倍不止，山川走势、地底暗河的流向、灵脉与魔脉的交汇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殷无咎的手指顺着地脉图从主城一路向南划，最终停在断魂峡的位置。图中断魂峡下方画着一条粗黑的曲线，沿着曲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墨点标记，一共七个墨点。每个墨点旁都有一行极小的注解，殷无咎凑近了看，第一处墨点旁写着“初蜕“，第二处“二蜕“，第三处“三蜕“……一直到第七处“七蜕圆满“，再往下就没了。
“蜕？“殷无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他抬起头看向雪帝，“蜕是什么意思？“
雪帝蹲下来和他并肩看着那幅地脉图。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粗黑曲线往下移，停在第七处墨点下面。那里虽然没再标墨点，但曲线的末端微微上翘，像一条蛇扬起头来的姿态。“蜕，是蜕皮。“她说，“这东西在底下蜕了七次皮。七蜕圆满之后它应该就换了形态，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
殷无咎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那汪暗红液体里看到的那节触须——覆满暗绿色鳞片，颤巍巍地探出来又缩回去。如果那东西已经完成了七次蜕皮，那昨天看到的不过是它全身极小的一部分。一节触须就有一指粗细，那本体该有多大？
他又往下看卷轴下部，那里有一段更小的字，是用朱笔写的补充注解。字迹潦草，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上去的：幽泉之底有活物，疑似上古魔蛟遗种。七蜕之后可化人形，善惑心神，嗜食灵气。若遇之，不可对视，不可应答，不可令其知汝名姓。切记。
殷无咎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他伸手把兽皮卷卷起来，丝绳已经断了，他随意地拢了两下塞进储物戒里，站起身时和雪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很清楚：昨天他们在那汪液体面前蹲了那么久，还拿短刀探了进去，那东西如果真是魔蛟遗种，恐怕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你师父当年没往下探，是对的。“雪帝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如果探下去了，那东西那时候可能还没完成七蜕。现在它蜕完了。“
殷无咎点了点头。他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脚步比上去时沉了几分，守阁的老者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但没有多问。两人出了藏经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地响。雪帝策马跟在他身侧，忽然偏过头问：“你打算怎么办？“
殷无咎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先去断魂峡看看云道长的封锁阵布得怎么样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下去一趟。“
“我也去。“
“你当然去。“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万一有事，你能帮我看着背后。“
雪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昨天在岩台上他对她说的话，她现在原样还给了他。两个人策马穿过主城的街巷出了南门，赭红色的官道在脚下延伸，断魂峡的轮廓远远地浮在地平线上，像大地上一道深深的疤痕。天是晴朗的，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泼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但越靠近断魂峡那腥气就越浓，风里裹着一股黏腻的热意，把晴朗的天都衬得像隔了一层脏纱布。
云道长果然已经在峡谷外围忙开了。两人赶到时他正蹲在崖边一处凸起的岩石上，把第三面阵旗插进石缝里。阵旗入石时嗡地一震，一道极淡的光幕从旗面扩散开来，和先前插下的两面阵旗连成了一片。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身，远远看见殷无咎和雪帝过来，挥了挥手。
第330章 帝兵（129）
“外围第一层已经封住了，“他跳下岩石走到两人面前，“但只是封了表层的渗透，底下那东西只要稍微使劲，这一层挡不了太久。你们在藏经阁找到什么了？“
殷无咎把兽皮卷取出来展开给他看。云道长俯身凑近了，目光扫过那幅地脉图和下方的朱笔注解时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直起身时罕见地没有开口说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魔蛟遗种。这东西我以为早就绝迹了。上古那场大战之后，魔蛟一脉不是被屠尽了吗？“
“记载里是这么写的。“殷无咎收起兽皮卷，“但它偏偏就在断魂峡底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悄无声息地蜕了七次皮。昨天下面的反应你们都看见了，我拿短刀探了那汪液体之后，整面溶洞壁上的活皮都在蠕动——它醒了。“
云道长抱着胳膊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你打算下去。“
“嗯。“
“你一个人？“
殷无咎偏头看了雪帝一眼。“两个人。“
云道长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雪帝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行。我在上面盯着阵旗，万一底下动静太大，我好从外侧补救。“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递给殷无咎，“拿着。这是用雷击木心雕的，遇到秽物能替你挡一挡。别嫌寒碜，我身上就剩下这三枚了。“
殷无咎接过来收进储物戒里，冲云道长拱了拱手。他和雪帝重新走到那天的岩台边缘，顺着崖壁慢慢攀下去。白天的光比昨天强得多，但岩台周围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还在，把光线滤得混沌。裂隙的入口和昨天一样窄，殷无咎先把银丝索在岩石上系牢了，侧身挤进那道裂隙。雪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昨天的路径往下走。
甬道里的腥气比昨天又浓了几分。脚下岩石的湿滑程度加剧了，有些地方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黏滑水膜，踩上去得格外小心。夜明珠的光照在甬道壁上，那层暗绿色的黏滑物质明显比昨天更厚了，而且颜色变了——从暗绿变成了深紫，像淤血的颜色。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里那种沉闷的压抑感像一块实心的东西压在胸口，每呼吸一口气都要用力。
搏动声又响起来了。比昨天更清晰，更有力，咚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收缩。节奏也比昨天快了一些，殷无咎默数了一下，大约每息跳三次。那汪暗红液体就在前面了，溶洞的入口已经能看见，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把甬道的出口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
殷无咎在溶洞入口处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雪帝一眼，雪帝冲他微点了下头。两个人几乎同时迈步走进溶洞。
溶洞里面的变化让殷无咎瞳孔一缩。那汪暗红色的液体比昨天涨了一圈，面积几乎扩大了一倍，原本的凹陷已经被填满，液面平坦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液面中心那个昨天冒过泡的位置此刻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漩涡底下隐约能看见更深一层的暗光在游动。最骇人的是溶洞壁——那些暗绿色的黏滑物质全部变成了深紫色，而且蠕动的幅度大得惊人，像无数条粗短的触手在石壁上反复卷曲伸展。夜明珠的光照上去，那些紫色物质表面泛出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某种爬行动物湿润的皮肤。
殷无咎在距离液面大约一丈远的地方站定。他把夜明珠举高了，光柱探向溶洞顶上那片浓稠的黑暗——昨天他看不到洞顶，但今天他看到了。在夜明珠光能够触及的最远距离上，那片黑暗深处有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悬在那里，圆形的，直径大约有两丈，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紫色的鳞状纹路，像一只倒扣的巨碗。
那东西的中央微微凹陷，凹陷的中心有一道缝隙，此刻正缓缓地张开。缝隙张开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黏的声响，像湿泥被掰开。缝隙里透出一团更浓更深的光，不是暗红，是近乎纯粹的墨黑，黑到连夜明珠的光照过去都被吞噬了。
搏动声骤然加剧。咚咚咚咚，像擂鼓。液面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那些紫色壁上的触手疯狂地蠕动收缩，整个溶洞像是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每一寸石壁都在呼吸。
殷无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但他没有拔刀——他想起师父手记里那句话：不可惊扰。他慢慢地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转而从储物戒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那是一面古旧的伏羲八卦镜，镜面已经被磨得起了细密的划痕，但镜背的卦纹依然清晰。他用灵力催动镜面，铜镜嗡地一颤，镜面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把镜面缓缓转向溶洞顶部那个圆形的东西。
镜光照过去的一瞬间，整个溶洞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液面猛地鼓起来又塌下去，溅出的暗红液体飞溅到岩石上，滋滋地冒着白烟。洞顶那个圆形东西中央的墨黑缝隙骤然张大，一团浓黑的雾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直直朝殷无咎和雪帝的方向笼罩下来。
雪帝一步上前，手中的剑出鞘半寸，剑刃上寒光一闪。但那团黑雾在触及铜镜金光的一刹那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回去，嘶嘶地发出一种类似于蛇吐信子的声响。铜镜的镜面上咔嚓一声现出一道细纹，金光明灭了两下，黯淡了。
殷无咎把铜镜收回来，拉着雪帝往后退了两步。那团黑雾缩回洞顶的缝隙之后没有再次涌出，但缝隙里透出的墨黑光芒更浓郁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从黑暗里注视着他们。
“它在看我们。“雪帝轻声说。
殷无咎没有回应。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那三枚雷击木心雕的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盯着洞顶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目光沉静，没有任何畏惧的神色，但眼底深处有一种极其凝重的审慎，像是猎手在估量一头从未见过的猛兽。
第331章 帝兵（130）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雪帝都意外的动作。他把铜钱放回储物戒，把腰间的银丝索解了下来攥在手里，转身面向那汪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去。
雪帝没拦他，但她握剑的手绷紧了。殷无咎蹲在液面前方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将那根银丝索的一端垂入液面。银丝索甫一接触液体就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银色的表面迅速泛起一层灰黑色的氧化膜。殷无咎没有松手，他握着银丝索缓缓地搅动液面，像在搅拌一锅浓稠的浆糊。
漩涡在他搅动的方向下转得更快了。液面底下那层游动的暗光被他搅得紊乱起来，四散奔逃。洞顶的缝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整面洞壁上的紫色触手同时绷紧了，像是在积蓄力量。
殷无咎把银丝索抽了回来。索身已经被腐蚀了大半，断裂的端口处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他把断索丢在地上，站起身时和雪帝对了一个眼神——一个极短极短的眼神，但雪帝读懂了他要说的话：他刚才搅动液体的时候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顺着漩涡的方向游动，不止一个，很多个。
那是它们的巢穴。
殷无咎往后退了三步，一直退到溶洞入口处。他伸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符纸和一匣朱砂，就地蹲下，以极快的速度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那符的笔画繁复异常，他画完时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符纸折成一只纸鹤的模样，对着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竟真的振了振翅膀，晃晃悠悠地朝洞顶飞了上去。
纸鹤飞到那团墨黑光芒附近时，缝隙猛地又张大了几分，一股浓黑的气流喷薄而出，将纸鹤卷了进去。纸鹤瞬间被绞碎成漫天飞散的纸屑，但就在它碎掉的前一刻，殷无咎透过那纸鹤与自身灵力的微末联系，终于看清了缝隙里面的情形——缝隙后面是一条垂直向下的、直径约两丈的深洞，洞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那种紫色触手，最深处的黑暗里蜷着一团庞大的、覆满鳞甲的身躯，正缓慢地起伏着，腹部的鳞片下方透出一明一暗的脉动光。
魔蛟。活的。就在底下。
殷无咎把最后一丝灵力从碎纸屑上收回来，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他站起来扶了一下石壁，雪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他的小臂时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极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冷静。
“底下。“他说，声音很轻，“它在底下。而且——它醒了之后一直在往上移动。昨天触须探出来的位置比今天高了大约三尺。它在往地面升。“
雪帝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胳膊。“还有多久？“
“按照它今天和昨天的高度差推算，如果它保持这个速度，大约七天之后就会升到岩台那一层。到时候岩台上的岩石会被它顶穿，它会直接破出地面。“
“七天。“
“七天。“殷无咎重复了一遍，他偏过头看着雪帝，灯——不，这里没有灯，只有夜明珠莹白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颊边那缕垂落的碎发照得像银丝。他忽然伸手把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见似的。
雪帝微微一怔，但没躲开。她抬眼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溶洞里那沉重的搏动声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敲着，洞顶的墨黑光芒还在注视着他们。但这一瞬间那些声响和光影都像隔了一层水，隐隐约约的，不太真切。殷无咎的指尖在她耳垂上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暗紫色的黏液——是不小心蹭到石壁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把那点黏液在衣摆上擦了擦，再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先上去。“他说。
他们退出溶洞，沿着甬道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那些紫色的黏液似乎还在继续往外渗，有些地方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的深紫色水洼，落脚时得避开。殷无咎走在前面，雪帝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甬道里只有脚下细微的水声和头顶石壁偶尔滴落的水滴声。
裂隙的出口就在前面了，那一线灰白的天光透过岩石缝隙照进来，在紫色的石壁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斑。殷无咎侧身挤过最窄的那段时肩膀蹭掉了一大片紫液，紫液溅在他后颈上，温度高得吓人，像被热油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下来，直到完全挤出裂隙站在岩台上，才伸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里已经肿起了一小块，火辣辣地疼。
雪帝随后也挤了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他后颈上的红肿，伸手想碰一下，殷无咎侧了侧身避开了。“没事，回去敷点药就好。“
她收回手，没说什么。两个人攀上崖壁回到谷顶时云道长正蹲在三面阵旗中间打坐，感应到他们上来便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怎么样？“他问，但看到两人的脸色便知道答案了。
殷无咎把情况简短地说了。云道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忽然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铲子，在脚边的泥土里挖了一铲——土是正常的赭红色，但往下挖了大约两寸之后就变了色，变成一种暗沉的灰紫色，散发着一股比空气里浓烈得多的腥气。
“已经渗到这了。“云道长把那铲土翻过来给殷无咎看，“表层的封锁阵只能挡住气息往上飘，挡不住它从地下渗。再过三天，这批土会变成紫色，然后草会枯死，石头会发软。“
殷无咎看着那铲紫土，目光很平。他像是已经消化了这个事实，此刻正在思考对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泼下来，把人照得有些发昏。他把储物戒里的兽皮卷重新取出来摊在地上，三个人围成一圈蹲着看那幅地脉图。
“魔脉精粹混了它的体液形成那汪液体，“殷无咎指着图上的断魂峡标记，“那汪液体是它汲取养分的媒介。
第332章 帝兵（131）
魔脉精粹从地脉深处涌上来，经过它的身体时被它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混合着它的排泄物重新汇聚成液池。那液池既是它的食槽又是它的巢穴入口。“
“如果堵住魔脉精粹的来路呢？“云道长问，“断了它的粮，它会不会重新沉回去？“
殷无咎摇了摇头。“七蜕已经完成了，它现在不需要靠汲取魔脉精粹来成长。那汪液体只是它习惯性留在那里的——就像一条蛇在窝边留一层蜕下来的皮。你把皮拿走对它没影响。“
雪帝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伸手点了点地脉图上断魂峡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处一个标记。“这里是什么？“
殷无咎凑过去看。那个标记很小，形状是一道弯曲的虚线，旁边写着一个几乎褪色到看不清的字：歧。他把兽皮卷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辨认，那道虚线是一条极细的岔道，从主地脉中分出来，通向东北方向。虚线的末端画着一个空心圆，圆的直径比断魂峡那七个墨点大得多，但圆里面什么标注都没有。
“岔道？“殷无咎皱起眉，“师父的手记里没有提过这条岔道。“
他把兽皮卷翻到背面，背面也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在背面对应那个空心圆的位置，有几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出，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歧路尽处有旧阵，上古封印之术，可镇幽泉百年。然阵眼已损，需以同源之物补之。
“同源之物。“云道长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殷无咎合上兽皮卷，目光落在那条岔道的方向上。“上古的封印阵用的是魔蛟同类的骨血作为阵引——杀一头魔蛟，取它的心头血和脊骨封入阵眼，才能镇住另一头。但现在魔蛟早就绝迹了，我上哪里找它的同源之物？“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自己顿住了。他想起昨天在那汪液体里看到的那节触须——暗绿色的鳞片，颤巍巍的样子。那东西是活的，是魔蛟本身的一部分。如果那东西能从他身上取下来，用魔蛟本体的一部分去补阵眼……
“不行。“雪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冷而硬，“你不要动那个念头。“
殷无咎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对上雪帝的眼睛。她的眼神锐利极了，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直直地插在他面前。“你想的是从它身上切一块下来去补阵眼。“她说，“但那是活的，你切它一块，它只会更疯。而且——“她停了一瞬，“你拿什么切？铜镜碰一下它的气息就裂了，你的短刀探进去液面就起那么大的反应，你以为你靠近它的时候它还不会反击？“
殷无咎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张了张嘴，最后竟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意外地柔和。“我没说要去切它。“他说，“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天色，把那卷兽皮收进储物戒里。“先回无咎殿再说。这里有阵旗封着，今天之内它不会再往上渗。我们回去好好查那条岔道——师父在地图上画了那条路，肯定不是随手画的。“
三人骑马回了主城。路上殷无咎一直在想那幅地脉图背面的那行小字——“阵眼已损，需以同源之物补之“。师父当年一定已经探查到那条岔道了，甚至可能已经走到了那个旧阵前面，发现阵眼损坏后返回了。他既然在背面刻了那句话，就说明他一定留下过关于“同源之物“的备选方案。师父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
回到无咎殿之后殷无咎扎进了书房，把书架上所有和上古封印相关的卷宗都翻了出来，铺了满满一桌子。雪帝和云道长帮着一本一本翻找，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天色渐渐暗了，厨下送了两回灯来，油添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殷无咎忽然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纸边已经发褐发脆了，上面画着一个圆形的阵图，阵图中心用朱砂标着一个“引“字。阵图下方有两行蝇头小楷：以异物引之，使其自入旧阵。异非同类也。不可杀之，不取血肉，只调其向。
殷无咎把这张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异非同类“——不是用魔蛟的同类，而是用“异物“来引。什么东西能引得动一头七蜕之后的魔蛟？什么东西能让一头盘踞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活物愿意挪动自己庞大的身躯，跟着它走？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雪帝端了一盏热茶放到他手边，他下意识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麻，才从沉思里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盏茶，茶叶是主城北面山上产的青针，泡出来的汤色清亮澄澈，几片叶子在杯底缓缓舒展。
他忽然怔住了。他看着那几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似的猛地站起来，把茶盏搁在桌上走到书案另一头，从那堆卷宗底下翻出一卷更旧的、几乎散架了的竹简。竹简上的字是用铁笔刻的，笔画很深，填着已经发黑的墨。他找到其中一根竹简，上面刻着一段话：魔蛟嗜灵，尤嗜纯净水灵。水灵之源在深潭幽泉，然亦有草木之灵可引之。青针茶引水，初茶含露，三沸可感其向。
“青针。“殷无咎把竹简举到灯下反复确认，“师父留过记载——魔蛟对纯净的水灵有天然的趋性，而青针这种茶树在晨露时分凝结的水灵尤其纯净，如果以大量的青针初茶蒸煮出浓郁的水灵之气，顺着岔道导入旧阵之中，它有可能被水灵之气引过去。“
云道长凑过来看那根竹简，摸了摸下巴。“用茶水引一条上古魔蛟？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不是茶水。“殷无咎摇了摇头，“是水灵之气。茶只是载体，真正引它的是蒸煮出来的水灵。师父在竹简里写了'三沸可感其向'，说明水灵的浓度需要达到一定的程度，才能在幽泉的层面上传导出去。“
第333章 帝兵（132）
他说着转身去翻储物戒，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瓶，拔开塞子倒了一小撮深绿色的粉末在掌心。粉末散发着一股极清冽的草木香气，和断魂峡那股腥腻的气息截然相反。“这是去年收的青针秋茶碾的粉，品质不如春茶，但勉强能用。我们需要大量的春茶，越多越好。“
雪帝走过来，也捏了一点那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主城南市有一家老茶庄，专做青针的生意。我去看看能收多少。“
“现在？“殷无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现在。“雪帝把那点粉末拍掉，转身去取了外衣，“那东西七天之后破地而出，我们没有时间等到天亮。“
殷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快步跟上去，从储物戒里取了一袋灵石塞进她手里。“别省着，有多少买多少。“
雪帝掂了掂那袋灵石，冲他弯了一下嘴角。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披风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只敛翅欲飞的鸟。殷无咎站在书房门口目送她穿过庭院，那道身影在夜色里很快融进了无咎殿外的黑暗之中，只剩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回到书案前，重新展开那张皮纸上的阵图，仔细推演阵法的每一道纹路。云道长坐在对面帮他研墨，两人偶尔交流一两句关于阵位排列的细节，更多的时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把满屋子的卷宗竹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群静默的、举着典籍的影偶。
殷无咎画着画着忽然停了笔。他想起刚才在书房门口看着雪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一瞬——她走得那么快、那么干脆，好像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会一头撞进去。他想起在断魂峡底下那个溶洞里，他伸手替她别那缕碎发时她怔了一瞬但没躲开的眼神。那个眼神清澈得像一汪见底的浅溪，什么掩饰都没有，所有的情绪都坦坦荡荡地铺在水面底下。
他把笔搁下，闭了一下眼睛。灯焰在他眼皮外跳动着透进来一层暖红的光，他在那层光后面想：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要好好和她在一起待几天，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太阳底下，看她擦她的剑，他翻他的书。就像这两天晚上这样安安静静的，但她坐在他对面就够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点温煦的柔光已经收了，又恢复了那种沉静专注的神色。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画阵图，笔尖走得又快又稳。云道长在对面研着墨，漫不经心地开口说了一句：“雪帝那丫头跑得倒快。“
殷无咎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也不怕她半夜在外面遇见什么。主城最近不太平，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城南有几户人家的灯全灭了，门窗上贴着镇邪符，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殷无咎的笔顿了一瞬，但只顿了一瞬就又继续画了下去。“她应付得来。“
“那是。她应付得来。“云道长拖长了声音说，然后就不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