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柏木仁从门外走进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着，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罐装咖啡，罐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到上杉宗雪身上时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在空着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啊咧咧~都还没休息呢？都在讨论这个案子？”
“你来做什么？”美波大小姐随口说道：“搜一那边这么闲了？”
“路过这里，和上杉说句话罢了，之前杉下一课长有说了一句话。”柏木仁把咖啡罐放在桌上：“他说——问题的关键，可能就在辻本贵则自己说的那句‘我认为我没有贪污’上。也许我们一直以来都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黑暗骑士选择的目标，也许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具体的、可以被量化的罪行。他选择的目标，是那些他自己认为‘应该被惩罚’的人。他的判断标准，不是法律。是他自己的标准。如果辻本贵则一直在说他觉得自己没贪污，那或许就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没贪污。而黑暗骑士杀他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贪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上杉宗雪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等，我说……我是说……”上杉宗雪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我是说，会不会正如杉下一课长想的那样，我们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或许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或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非常简单，非常纯粹？或许这个案件从一开始，谜底就始终藏在谜面上？”
“哈？？？”所有人都看着上杉宗雪。
“你们稍等，我打个电话！”
第九百五十九章，让你看看上杉家的黑暗！
上杉宗雪站在特搜本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目黑区的街灯在冬夜的薄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先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排列——不是按照罪行的轻重，是按照辻本贵则自己理解的方式。
人类无法想象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
同样，正如麻衣学姐所说，我18岁之前就有的科学技术发明理论那都是世界的常数，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我18-35岁出现的新鲜事物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35岁之后出现的新鲜事物都是异端邪说奇技淫巧，用了要下地狱的。
也就是说，有可能所有人的搜查一开始就被带歪了。
包括辻本贵则自己。
上杉宗雪先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上杉裕宪接电话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入睡：“雪松丸？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美琴？她最近状态很好，已经七八个月了，怎么了？”
“父亲大人，我想问一件事。如果要给一个正经大学毕业、有一定工作能力的应届女生，安排一份正式的社会工作——难度大不大？”
上杉裕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走向：“这个不太难。每年都有不少企业通过正常的招聘渠道录用应届毕业生。只要履历上没有问题，面试表现合格，被录用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不需要用什么特殊手段。”
今年4月份，上杉文化振兴财团就将在米泽市正式成立，上杉裕宪担任会长，上杉邦宪担任荣誉会长，上杉定宪担任常务理事，上杉宗雪担任荣誉理事，文体两开花~
肯定会有人问这是不是裙带关系，屁话，上杉文化振兴财团难道要找个武田来当会长么？开什么玩笑？
谜底就在谜面上，本来就是上杉文化振兴，当然全部是上杉家人。
上杉宗雪追问了一句：“如果是由一位国会议员出面推荐，这个算不算违规？”
上杉裕宪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宗雪，你在警视厅待久了，看什么都像违规。国会议员写一封推荐信，附一份履历表，寄给相熟的企业人事部门——这本身并不违法。推荐信不是任命书，它只是‘建议考虑’的书面表达。如果对方企业没有因此降低录用标准，那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问责的依据。而且，这种事在政商两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不是新闻。你知道有多少国会议员为自家选区里的大学生写过推荐信吗？成百上千，没有一例被认定为贪污。”
上杉宗雪点头。
前文也说过，日本的国会议员某种程度承担了类似“上访接待”一样的职责，也就是自己选区的选民有帮需要帮忙，有议案需要提交，有问题需要反应，这些人就会来找自己选区的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会接待他们，聆听并在永田町反应情况。
当然，国会议员也可以不接待他们，也可以告诉他们你就是个鸡脖！我生来就是要当议员的！你奈我何？
代价就是宣扬开了，以后他们在地区选举就会败选，就这么简单粗暴。
所以国会议员们至少会装一下，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选区逐渐形成了“议员世家”“议员世袭”，因为当连续几代人都是来找你反应问题，解决问题，这些人就会逐渐习惯下意识地将选票投给你和你的继承人，于是时间长了，只要不要太离谱，议员就开始有了“世袭化”的苗头。
罗马元老院：这我熟悉啊！罗马正统在东瀛！
而议员帮忙解决就业问题，这太合理了。
“所以这件事本身，是完全合规的。”
“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违规。除非他在推荐信里附加了什么利益交换的条款。但如果是正常推荐，那就是正常推荐。”
上杉裕宪忍不住笑道：“别人不说，就说你，雪松，如果不是你爷爷邦宪在你得罪了财前教授后将你推荐给了大河内教授，会有现在的你么？你看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么？不，这在业内可是美谈！”
“有一说一，确实。”上杉宗雪挂了电话，又拨了渡边英二的号码。
“父亲大人，我想问一件事。如果要给一个应届毕业、好大学、有足够工作能力满足招聘条件的女人安排一份正社员的工作，是否有问题？”
渡边英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在调查辻本议员被杀案么？”
“我只是想确认，这件事本身是否合规。”上杉宗雪问道。
“你都在体制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了，这有什么好问的？”渡边英二有些好笑又有点不耐烦：“你问美波不就得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美波她很好，不过她终究不如父亲大人一样老辣，而且懂得点到为止，我担心她到时候说得太多反而不好。”上杉宗雪笑道。
“臭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渡边英二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人事调整后特有的笃定：“很简单。应届毕业、好大学、能力足够满足招聘条件——这三条满足之后，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她自己就能通过正常的招聘渠道被录用。”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为她写一封推荐信，或者只要打个招呼，那她的录用过程就更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质疑的痕迹了。当年你那个池田绘玲奈师傅，不就是靠你调入了当时还是特命系的特命课吗？她是从基层调过来的，手续完全合规。”
“她后面能够调入特命系，不是因为你岳父批了条子，是因为她的履历本身够硬，她跟着你办了一堆的案子，功劳积累了无数，本就可以被晋升了。你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被看到’的机会而已。其他程序，都是她自己走完的。”
“不过，我就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因素，那么她是绝对没有机会进入警视厅，更没有机会进入特命课这个王牌部门的，就这么简单。”
上杉宗雪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特搜本部的那间会议室。
众人还在，柏木仁没有走，面前的罐装咖啡已经喝完了，空罐放在桌角，被他转了几圈。
“我刚才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我父亲，一个给我岳父。确认了一件事——国会议员为一位应届毕业生写推荐信，本身并不违规。如果那位毕业生本身条件够好，那她的录用过程从头到尾都是合规的。这件事在政商两界每天都在发生，不是特例。”上杉宗雪说道。
柏木仁的手指在空罐上停了一下：“所以，辻本贵则可能并没有做任何他自认为违法的事。他觉得自己是清白的，因为他确实没有挪用公款、没有收受贿赂、没有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对的对的。”上杉宗雪从南乡唯手中拿过资料，指着其中一条：“你们发现了问题没有？”
“佐佐木彩夏，24岁，刚刚入职一家大型会社半年。”
“佐佐木彩霞，24岁，和辻本贵则维持了情人关系也差不多是半年多，正好在她入职大型会社的前两个月，两个人在赤坂的某个聚会上认识。”
听到这里，众人有点奇怪。
上杉宗雪是怎么知道这两个人是在赤坂的聚会上认识的？？？
资料里面没有这一段啊！
不过上杉宗雪总是有些通神或者离奇的言论，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了相信他，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上杉宗雪摇晃着手中的资料：“所以，如果辻本贵则仅仅只是帮忙介绍了一下，写了一封推荐信，或者干脆只是打了个招呼，那么从他的角度来说，任何意义上，这都不是违法违规的事情，别说日本，就算是其他国家，毕业之后一样有导师推荐信和就业推荐表的。”
“我说的对么？米娜桑？”上杉宗雪饶有兴趣地笑道。
整个特命课陷入了沉默。
我们之中，有哪一个不是关系户的么？我们之中，有哪一个不是推荐进来的么？
难道说真的有人能够不靠关系和人脉就进入这个警视厅王牌部门？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名门、名牌大学毕业，能力超群，拼到了最后，在其他方面都差不多的情况下，不终究还是看关系看人脉么？
只有绘玲奈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顿时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抖动：我今天能在这里，当然全是靠我的努力和汗水得来的，这说出去有什么丢人的？难道我不是和宗雪一起破了无数案件，立下了无数功劳，而且依靠着我的柔道空手道拿下了无数罪犯？
警界还是很光明的嘛，我也是日本36万警察中的一员，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压迫？
冈田将义放下了筷子，他甜得有点受不了了，而且美波点的还是柠檬茶，他拿过了一份无糖的大麦茶闷了一口：“上杉你的意思是，有人觉得辻本贵则对佐佐木彩夏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偏袒’？哪怕推荐信本身没有违规，但在某些人看来，一个国会议员把自己的情人安排进一家大型企业，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不合适的。不管有没有违规。”
上杉宗雪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们还记得吧？几个月之前，杉下右京一课长挖出了一个案子——一个前警备部长创建的安保公司，跟一家航空后勤公司互相下派安置退休警察二次就业。表面上是正常的‘退休后再就业’流程，实际上形成了一套利益输送网络。那些被安置的退休警察，拿着双份养老金，同时为那两家公司提供‘关系资源’。那个案子被定性为‘隐性腐败’，因为它利用了合法的渠道，去实现不合法的目的。如果黑暗骑士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辻本贵则拿了多少钱。他盯上的，是辻本贵则用了什么方式，去帮助佐佐木彩夏进入了那家企业。”
柏木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说，迷底一直都在谜面上。事情从头到尾，可能都没有那么复杂。辻本贵则只是做了一件他看来很正常的事——为他喜欢的人推荐了一份工作。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成为黑暗骑士的下一个目标。”
上杉宗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其他人。
“我们一直以为黑暗骑士选择的理由，是受害者犯了什么罪。也许他选人的理由，是那些受害者用了什么方式。”上杉宗雪转过头，低声说道：“但可能事情非常简单，就是佐佐木彩夏赢得了这个正社员头衔，也许让一些人受伤了。”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查的就是——佐佐木彩夏是怎么进的那家公司。有没有人为她写过推荐信？有多少人知道她和辻本贵则的关系？”
“或许真凶，我们的黑暗骑士，就在其中！”
第九百六十章，黑暗骑士落网？
东京都附近区域，神奈川县，八王子市。
傍晚的公寓楼，外墙是那种昭和末期流行的米黄色瓷砖，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下泛着褪了色的暖意。
这是一个比较老旧的公寓了，月租金只要四万日元，而仅仅不过几条街之隔，就是东京都，那里一模一样的公寓，月租金都在56000日元以上。
即使通勤时间只差五分钟，即使16000日元可以用来解决10天的伙食费，依然有一大群日本的年轻人宁愿多花这笔钱也要住在那里。
因为这样的话，我就是东京人了！
32岁的钟村和真从外表上来看是个毫无任何特点的人，他这样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二当他沿着楼梯走上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今天刚刚打完零工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角速食咖喱的包装盒和一罐啤酒。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右手的绷带在袖口外面露出一截，末端微微发黄，像是已经缠了好几天没有换过。
他走到五楼的自家门前，没有立刻开门，先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东京的天空正在从铅灰色变成暗紫色，那种颜色像是一条旧抹布上的深浅过渡，看不出边界在哪里。
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把购物袋放在鞋柜上。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不多，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东芝电视机。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拆开绷带看了一眼下面的伤口，又缠回去了，然后走到电视机前按下开关。
屏幕亮起来，富士台晚间新闻正在播报的画面，标题是——“元巨人軍コーチ、娘の虚偽告発で自殺—SNSは非難から同情へ大逆転“。
画面里是那位教练生前的照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服，站在球场边，侧脸对着镜头，像是在看某个正在跑垒的球员。
他的两个女儿没有出镜，但她们的名字被堤礼实念了出来——“十八岁的大女儿在警察局作证称，自己是在与父亲争吵后一时冲动报了警”。
男主持人又说：“父亲在被捕后第三天，在拘留所内上吊身亡。今天，更多的家属和知情人士通过社交媒体发声，称教练是清白的。”
“哎嘿，堤酱还是这样，美得冒泡！”种村和真忍不住露出了痴汉一样的笑容。
读卖巨人棒球队的教练，一位队史传奇，拿着1.5亿日元年薪的男子汉，在长达15年的职业生涯里面被誉为“根性”的男人大概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栽在自己的女儿手上。
由于他本人长期作为职业球员和职业教练，对家庭的管理比较少对女儿非常宠爱是著名的“女儿奴”，而某日他正好回家时见到两个女儿正在家里喝酒并因为零用钱而吵架，而他本人此时也应酬喝酒回来，球队战绩不好他作为教练压力很大，一时激动之下便严厉地批评了两个女儿并“教训”了她们一顿，据说是有打了她们两下，并强调这个家都是我在养，你们能不能不要给我添乱了？
没想到这两个女儿平时受宠惯了，没想到父亲居然这样对自己，顿时觉得非常委屈，又觉得我是你的女儿，花你的钱是应该的，你凭什么打我？
于是两个女儿商量了一下又请教了别人，最后决定给父亲“长点教训”。
大女儿于是报警，称父亲醉酒回来想要强X他。
结果父亲因为这件事被当场逮捕，不仅被球队立即开除，而且还被棒球大联盟除名，所有荣誉全部被剥夺，还被警方准备送检。
女儿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赶紧出来澄清说是自己诬告。
而这下轮到日本警察和日本检方尴尬了，因为日本的法律程序是这样的，一旦开始运转就不可能停下来，本来警察系统还很兴奋，说这是大功一件，而检方更是打算办成铁案，作为日本和国际“me too”行动接轨，拥抱左翼进步浪潮，展现检方先进性入选蓝皮书，并还打算在《神之手》里面专门拍一集，展现麻衣学姐和上杉宗雪不畏权贵不怕棒球大联盟压力，坚决出击将犯人绳之以法呢！
现在所有人都搞得很尴尬。
据说现在已经有很多法院和地检的“知心大姐姐”去劝姐妹俩放弃澄清，反正人死不能复生，事情变成这样大家都不想的，要不你们也不要多事了，我们到时候充分发挥自主裁量权，把你们爹的遗产多判给你们一点吧。
钟村和真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