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台又换回来了，他对着电视屏幕，慢慢说了一句：“活该。”
语气不重，像是自言自语，还带着三分嘲笑，三分轻蔑。
“十有八九是那个什么夜来惠的信徒吧？”他随口说了一句，正准备吃点东西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噔噔咚~
噔噔噔~噔咚~
不像是快递，快递拍门会很急，不像是邻居公寓管理员过来填表，他敲门会很温柔。
那是谁？
钟村和真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那扇没有锁住的死灰色的铁门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听了两秒钟，分辨门外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被瓷砖反射，夹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
门外站着冈田将义和柏木仁。
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风衣外套，冈田将义手里拿着警察手账，翻开的状态，封皮上“警视厅”三个字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还是能被清楚地识别出来。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落进来，声音平稳而清晰：“钟村和真先生是吗？我们是警视厅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一起案件。”
钟村和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冈田将义的脸上移到柏木仁的脸上，又从柏木仁的脸上移回冈田将义的脸上。
警视厅特命课管理官，冈田将义，国民英雄。
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系长，柏木仁，警视厅王牌之一。
这两个人……
他没有把门打开，只维持着那条宽度，声音尽量保持着冷静：“什么案件？我只是个打零工的，我能跟什么案子扯上关系？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
柏木仁往前迈了半步，他说话的方式更直接，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钟村先生，你认识佐佐木彩夏吗？还有，你认识辻本贵则吗？你妹妹，种村明里，二十五岁，半年前入职某大型企业失败后自杀未遂，对吧？”
“我们查到，她在那个职位上本来已经通过了前期考核，最终却被另一个人取代了。你花了半年时间跟踪那个人，然后跟着她找到了辻本贵则。是你杀了他。”冈田将义面色略有些复杂。
钟村和真站在门缝后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绷带露在袖口外面一截，末端的黄色微微发暗。
他的目光从柏木仁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远处某个没有焦点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稳定，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直的延续。
柏木仁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你手怎么伤的？”
“在工地干活的时候划的。工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工伤会伤在手背的指关节上吗？那种伤痕在法医学上通常被归类为‘击打伤’。”
钟村和真没有说话。
空气在门缝之间凝住了一瞬，像是某种正在膨胀的、即将从内部撑开什么东西的力量。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左手突然伸向鞋柜上的一个角落，动作很快，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冈田将义和柏木仁同时做出了反应，但慢了一点。
钟村和真的手指已经抓到了那一罐手掌大小的瓶子，朝着冈田将义的脸按了下去。一股细密的白雾在空中炸开，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冈田将义下意识地侧过头，但白雾还是有一部分钻进了他的眼睛和鼻腔。
他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膝盖弯了下去，一只手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呜哇！”
是防狼喷雾！快退，快退口牙！
柏木仁在他身后，正好在冈田将义挡住的角度后方，那股喷雾没有直接喷到他的脸上，但他也被那股刺鼻的气味呛得连连后退，用手肘挡在了口鼻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额啊！”
你是个男的为什么有防狼喷雾？
钟村和真没有等。他撞开门，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了出去，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冲去。他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要从那栋楼里冲出去，只要跑出那扇楼道铁门，跑到街上，钻进最近的一条巷子，那些警察就追不上他。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一层一层的阶梯正在被他迅速抛在身后。
直到他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住了。
警视厅最终兵器上杉宗雪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没有系扣子，领口微微敞着，像是一尊在那里站了很久的雕塑。
著名的高冷大扔柔道美人女警池田绘玲奈站在他身边，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准备随时出手。
两个人的出现，像是把那条唯一的出口堵成了一道墙。池田绘玲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钟村和真，在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之前给他一个必要的警告。
钟村和真站在那一级台阶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切换，像是在计算还有没有其他出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冈田将义正在从走廊那边走来，眼角有些发红，但步伐已经恢复了稳定；柏木仁跟在他后面，目光冰冷地落在钟村和真身上。
前面后面都有人。
上杉宗雪的声音不高，但在楼梯间里被墙壁反射得很清晰：“别逃了，钟村先生。外面都是警察，你跑不掉的。你为了你妹妹做的那些事，我们查得很清楚。你不需要再跑了。”
“而且你要庆幸这里是日本，要是在米国，你做出那个掏东西的动作，早就被清空弹夹了。”上杉宗雪看了钟村和真手中的防狼喷雾：“有准备，但不充分。”
钟村和真怒吼一声，随手将防狼喷雾朝着上杉宗雪丢去，然后迈步向三楼走廊的那扇窗户冲去。
窗户不大，勉强足够让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外面是一层防盗网——但那一层薄薄的铁丝网在这栋老旧的公寓楼里已经锈蚀了很久，只是没有被任何人换过。
他的手指刚触到那扇窗户的边缘，眼前的场景让他一愣。
公寓楼前的空地、楼后的通道、两侧的人行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数十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从各个方向围住了这栋楼，把整片区域包在里面，除此之外四周还有数十个穿着各色西装的人，很显然也是警察。
他看到了那些警车排列成一排，车身在傍晚的微光中反射着深色的光。
公寓楼前、楼后，以及两侧的小巷，全都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全是警察。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这算是……晋升仪式么？好壮观啊！”钟村忍不住笑了，他看到这一幕并没有感到畏惧或者沮丧，反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愧是日本警察的最终兵器，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但是没错，我就是你们口中的dark knight，也就是暗夜骑士！”
“找的真准啊！你们这些家伙，真不赖啊！”种村甚至面对跑过来的柏木仁拍了拍他的胳膊，满脸都是欣慰和愿赌服输的释怀：“果然你们这些警察，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下定决心动用如此多的警力吧？我真是替纳税人谢谢你们哦！”
说完，种村和真伸出了双手：“给我铐上吧。”
“？”柏木仁和冈田将义对视了一眼，还是拿出了手铐，“咔”地一声，将这个家伙铐了下来。
顿时，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东京都！
黑暗骑士，落网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你说得一点都对！
审讯室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偏白，不带任何暖调，均匀地铺在灰色墙壁和水泥地面上。
钟村和真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舒展。
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经过搜身之后没有被拆开，只是被确认过没有藏匿任何东西。
对面坐着搜查一课第五系系长伊丹宪一，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巡查部长（实际也已经30岁了，不过对非职业组来说算年轻）芹泽庆二，面前摊着一本笔录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落下去的那个瞬间。
伊丹宪一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辻本贵则的现场照片，他看了一眼，推到了桌子中央，但没有开口催促。
“你说得一点都对！”钟村和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把目光移开了，有些讥讽：“是我做的。辻本贵则是我杀的。前面的四起也是我做的。你们的推测都是对的，那些都是我干的，我承认。”
“你供认了？”伊丹宪一那张苦瓜脸非常严肃，但也有一丝意想不到的轻松。
“真是……警视厅都把上杉首席派出来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whatcanisay？和真，out！算你们警察赢呗！”钟村和真倒是非常光棍：“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要牵连到我妹妹。”钟村和真严肃地说道：“她和这件事无关！她也完全不知情！”
“关于这部分内容，我们到时候会视情况而定，如果真的确定你妹妹钟村明理和这件事无关，我们不会对她发起诉讼的。”伊丹宪一点头：“既然如此，让我们走一遍程序吧！”
伊丹宪一的目光没有移动。“第一起，前年九月。港区一栋公寓楼内，男子在家中被击打至重伤。是谁？为什么选他？”
“他叫西村诚，那个男的是个家暴惯犯，把他老婆打了三年，他老婆报过三次警，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被压下来了。他老婆有一次被打到脾脏破裂，他连医药费都不肯出，法院判了赔偿，他拖着不执行。我跟踪了他两周，确认了他每晚回家的时间，然后趁他开门的时候进去的。打了七下，都是躯干和四肢，没有致命伤。他大概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
伊丹宪一的目光在那份笔录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补充什么：“继续。”
钟村和真没有停顿，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的稿子：“第二起，去年六月。涩谷区，一名补习班教师在自家公寓内被击打至重伤。那个教师姓高桥，在补习班教初中数学，猥亵过好几个女学生，最小的才十二岁。家长报了警，警方搜了他的电脑和手机，但那些孩子不愿意出庭作证，怕被报复，而他本人确实有点精神问题，所以案子被撤了。”
“我跟踪了他两周，确定他没有搬家的计划，也没有任何防备。我趁他回家的时候进去的，打了九下，没有致命伤。他住了大概一个半月。”
伊丹宪一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第三起，新宿区，一名医生在自家公寓内被击打至重伤。那个医生叫安田，他利用职务之便伪造了死亡证明，帮一个患者的家属骗取了高额保险金，然后收了一笔钱。保险公司查到了疑点，报了警。但那个家属一口咬定是自己疏忽填错了信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医生没有受到任何指控。我跟踪了他一个月，确认他的作息规律，确认他没有请保镖，也没有换锁，然后在他回家的路上动的。打了六下，全都是非要害位置。他住了大约两周，后来又因为并发症反复住院了四个月，前后加起来可能比前面两个人都久。”
“第四起，你们知道的，松田护士粪便点滴杀人案。”钟村随口说道：“就不用多说了吧？总之我也是花了相当的时间确认了她的出行和机会，这种女人，就欠狠狠地被铁拳制裁啊！”
伊丹宪一放下了笔：“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
钟村和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开的纸张边缘。“我没有内部消息。我只是会花时间去看那些被媒体报道过但后来没有下文的案件，从细节中识别出可能的嫌疑人。有些案子虽然被放弃了，但信息还在，只要把那些零散的片段拼在一起，就有线索可循。”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伊丹宪一的脸上：“然后是辻本贵则。”
“他不一样。他是国会议员，也是我能接触到的那种通过关系把别人挤掉的人。我妹妹半年前去一家大企业面试，本来已经通过了好几轮考核，很快就要被录用了。结果最后一步的时候，她被告知‘名额已满’，不再被考虑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的那个名额是被另一个人顶替的——佐佐木彩夏。一个国会议员的情人，通过一封推荐信，就把一个真正有能力的应届生挤走了！”钟村和真咬牙切齿：“我妹妹当天晚上就割腕了。没有死，但她也算是死过一次了。我花了一段时间确认了这件事，又花了一段时间确认了佐佐木彩夏的作息和她的行程，然后顺着她的脚步，找到了那位国会议员。所以，如果说我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杀了人，那我的确杀了。但我没有一个目标选错了！”
“我这是正义执行！我旨在解决整个社会的不公！我，是审判者！我就是黑暗骑士！你们可以解决掉一个我！但你们无法解决掉千千万万个我！”
“一个黑暗骑士倒下了，千千万万个黑暗骑士起来，真正的狠活是杀不死的！”钟村和真冷笑着说道：“因为在同一个面具之下，是自由的灵魂！”
“我知道这样做会把上杉宗雪引来，我可能跑不掉了！但是这又如何？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这群衣冠禽兽，继续当国会议员的走狗吧！以后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出门是不是要前面十个警察后面十个警察，还要坦克装甲车开道啊？啊哈哈哈哈哈~”
而在外面正注视着监视器屏幕的上杉宗雪苦笑着摇头。
什么商鞅？
史书记载，商鞅出行必须要“後車載甲，持矛操闟戟者旁車而趨”。
而对比之下，百里奚出行带一个随从就够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年轻的巡查部长把笔录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伊丹宪一，目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感。
是他，真的是他！
伊丹宪一站起来，合上了文件夹：“让他签吧。”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钟村和真签完了每一页，把笔放回桌上。
伊丹宪一拿起那叠纸，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消息传开的时候，特搜本部里的气氛像是一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好耶~~~”“案子破了！”“这下总算是大局已定了！”“庆祝庆祝！”
特搜本部里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伊丹宪一把笔录放到了刑事部长的桌上，“全部认了。前四起，以及辻本贵则那一起，都是他做的。时间、地点、目标，全部对得上。”刑事部长把那份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五天。从内阁下令到现在，五天。我们现在就可以开新闻发布会了。”
杉下右京站在刑事部长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那叠笔录的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的阅读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行一行地走过去，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被遗漏的词。
他的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了那份复印件：“有些细节不太对不上。前四起案件的作案手法，记录显示每一击的位置都比较精确。但钟村的供述里，他所描述的击打部位和前四起案件记录中的实际伤情存在一些出入。这不是说他在撒谎，这意味着他在某些细节上搞错了。但我相信，这也有可能是他记忆模糊了。”
刑事部长内村完尔把笔录从桌上拿起来：“五天破案，你还要什么细节？媒体已经堵在门口了，内阁那边也在等消息。你在这里说‘有些细节对不上’，那你怎么向内阁交代？”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了！右京！！！”内村完尔对着杉下右京低声说道：“渡边总监现在去警察厅了！”
“嗨↓咿↑？”杉下右京脸上有疑问。
“特命课现在不处于我们警视厅的直接管理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次调用特命课都是一次资源和情面的消耗！我们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让上杉宗雪随时出动了！”内村部长低声说道：“所以适可而止吧，右京！”
“那就等发布会开完再说。让鉴识课和搜查一课的人把供述和现场记录进行二次核对，如果发现有出入就记录在案。如果一致，那就按正常流程结案。”杉下右京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