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次作案的不是他，是有人在模仿他，那么说明凶手不仅知道黑暗骑士的手法，还知道他留下的卡片样式，还能在作案后逃离现场，不留任何痕迹。这说明模仿者也是一个训练有素、计划周密的人。”前田利英说道：“但到这一步又不像，如果是模仿犯罪，他为什么要杀人？”
“我们姑且假设现在有两个人在用黑暗骑士的身份行动。一个是原来的黑暗骑士，已经连续作案四次，不杀人。另一个是新出现的模仿者，杀人。公众会把他们的行为混在一起。”上杉宗雪点头说道：“如果能从辻本贵则的案子中找出那个模仿者的破绽，也许就能找到他的身份，只是现在没有。”
池田绘玲奈兴奋了：“这就是蝙蝠侠和罗宾的区别么？”
上杉宗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哇，师匠，你好厉害啊！居然知道蝙蝠侠和罗宾耶！”
“我偶尔也是会跟明日香一起看DC电影和漫画的。”绘玲奈嘟着嘴说道。
前田利英从沙发扶手上坐直了一些：“蝙蝠侠？那个美国漫画里的超级英雄？”
“对。蝙蝠侠也是用暴力手段来惩戒罪犯，不杀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但这个角色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永远赢不了，也输不了。反派永远死不了，永远会从阿卡姆精神病院逃出来，然后继续犯罪。布鲁斯·韦恩永远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上杉宗雪说道：“因为故事永远也写不完。”
麻生皓太侧过头：“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一直做一件没有尽头的事，不累吗？”
“因为商业连载的逻辑决定了蝙蝠侠要赢，但是不能完全赢，反派要输，但是不能完全输。今天小丑逃出来，蝙蝠侠把他抓回去，明天他再逃出来，再被抓回去。这个过程可以无限循环下去。蝙蝠侠不会老，不会死，不会放弃。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存在本身，反而让那些反派有了持续存在的理由。”
池田绘玲奈靠在沙发背上：“所以宗雪觉得蝙蝠侠其实是被困在了一个出不去的循环里？”
“他被困在了那个循环里。他每一次把小丑关进阿卡姆，都是在为下一次小丑越狱做准备。他以为自己是在阻止犯罪，其实他是在维持犯罪的存在。漫画不能结束，蝙蝠侠不能停。”上杉宗雪叹了口气：“实际上，每一个反派都塑造得很成功，但是反派越成功，编剧就越不愿意将其写死，观众也不能接受某个反派彻底退场。”
“与之相反的是惩罚者，惩罚者会杀人这是漫画设定，但结局就是所有精心塑造的反派都活不过下一个章节，这就导致整个故事的寿命很短，愿意追读的读者也越来越少。”
“蝙蝠侠本身一直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因为他做的事情是对的，同时他又十分明白他做的事情是犯法的，但是他心底的正义感、使命感令他无法不去抓坏人、无法不去救人。
同时他又明白，他也毕竟只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弱点，会有软弱的时候，会有感性的时候，是人就会犯错，他需要一个底线，可以将自己拉回来，这个底线告诉他自己——虽然你触犯了法律，但是你没有做任何有坏结果的事情，你在做一件好事。
这个底线是他对自己行为的交待，也就是不杀人。”
上杉宗雪说道：“因为一旦越过这个底线，蝙蝠侠就跟小丑没有任何区别，米国是有城堡法和不退让法的，大部分州，你有很多办法合法地杀死一个人，而且你可以像阿拉斯加州的很多商店一样，门上挂一个牌子，写着‘我们有枪，我们不会报警的’。”
“噗呲！”绘玲奈忍不住笑了。
“正常来说，蝙蝠侠扮演一段时间之后就应该结束了，按照漫画里韦恩集团的实力和蝙蝠侠的影响力，他完全自己组一个市议会，结果由于漫画连载不能停，而且作为最有人气和最接近普通人的存在，DC漫画每出一个超级英雄想要获得人气，最好的就是去蹭一下蝙蝠侠，于是蝙蝠侠成了小丑，成了西西弗斯。”上杉宗雪笑道。
永远要有危机发生，永远要有坏人出现，宇宙一直炸了又重启，重启了再炸。
83年了，韦恩老爷，贝恩又越狱了，超人又死了，宇宙又重启了，小丑又要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
塔塔开，一直摸塔塔开！
前田利英看着他：“那黑暗骑士呢？他会不会也像蝙蝠侠一样，最后变成他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会，因为可以剥夺他人生命和对他人进行道德谴责对人类来说的诱惑力是致命的。”上杉宗雪沉声说道：“这种甜蜜，人类尝了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人类本质上是极端迷恋权力的生物，人无我有是最大的快乐源泉。”
“如果黑暗骑士真的存在，他自己的行为其实是在加速那个循环？”上杉宗雪拿起手机重新按亮了屏幕，看着那条关于黑暗骑士的简报：“你知道现实世界没有编剧。不会有一本漫画等着把他写成一个完美的英雄，相反，每一次行为都会不断地强化他对自己行为的认可和验证，蝙蝠侠永远不能停止战斗是剧情需要，但蝙蝠侠永远不会杀人也是剧情需要。”
“普通人抵御不了的，他们很快会跨过那条线，如果有人没有跨过，那就只能说明他还没来得及跨过就死了。”上杉宗雪随口说道。
“是，我父亲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存在不会变质的先锋队和农民军领袖，大家本质上都是黄桃罐头，变质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他们没有变质，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麻生皓太颇为得意地说道：“上杉桑也是这么想的吧？我大日本自有国情在此。”
上杉宗雪没有回答他。
“…………”池田绘玲奈皱着眉头，她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到上杉宗雪开口了：“等等，我说的最大快乐源泉前面那句话是什么？”
“合法剥夺他人生命……”
“不是，是上一句！”上杉宗雪沉声说道。
他感觉到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是什么呢？
第九百五十六章，搜山检海！
警视厅对辻本贵则住所的盘查，是从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不同于日本警察对很多案件都是“走马观花”式的转一圈，这一次涉及到国会议员，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搜山检海”——每一寸地板都被试剂喷过，每一道墙缝都被探针划过，每一件家具都被挪开再放回原位。
鉴识课的人分成三组轮流作业，一组负责客厅和卧室，一组负责厨房和浴室，一组负责楼梯间和走廊。
他们在前四起黑暗骑士案件中积累的经验告诉他们，那个人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但“几乎不”不等于“完全不”。
客厅的地毯被整块掀起来，背面朝上，用强光手电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没有脚印，没有纤维，没有任何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残留物。
沙发的靠垫被拆开，检查了内部的填充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茶几的底部被翻过来，鉴识人员用棉签擦拭了每一个角落，试图从那些被忽略的缝隙中提取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
报告上写的是——“未检出”。
卧室的床垫被翻起来，床板被拆卸，检查了床架内部的空间。
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物，没有发现任何血迹，没有发现任何被移动过的痕迹。
衣柜里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检查，口袋被翻出来，拉链被拉开，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辻本贵则本人的物品。
浴室的水槽和排水口被拆开，检查了管道内部的残留物。
没有发现异常。
走廊的墙壁被敲击过，寻找可能存在的中空区域。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空间。
楼梯的台阶被逐一检查，查看是否有松动的踏板或隐藏的夹层。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窗户被检查过，锁扣完好，窗框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凶手不是从外面破门而入的，他是正常走进来的。
或者，是辻本贵则自己开的门？
技术人员在周边区域也进行了细致的排查。
方圆五百米内的每一棵树、每一根电线杆、每一个垃圾桶、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都被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影，在案发前后出现在辻本贵则住所附近。
画面质量不高，角度也不好，看不清脸，看不清体型，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的行走姿态、步伐频率和身形特征，和之前四起案件的监控画面里出现的人影，高度相似。步行速度、手臂摆动幅度、头部倾斜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技术人员把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放大、叠加、逐帧分析。
没有足够清晰的细节，没有可供识别比对的面部特征，单凭这个画面，无法确定是同一个人还是有人在刻意模仿。
“这家伙有非常强的反侦察能力。”科搜研看了半天，最后总结道。
特搜本部的办公室在入夜之后亮起了灯。
白天搜查的疲惫感正从每个人的肩胛骨和腰椎间隙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从皮肤下面升起来，让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变得越来越像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姿态。
龟山薰端着一碗刚泡好的杯面坐在折叠桌旁边，筷子的尖端在汤面上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他挑起一撮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滋溜~~~~”
“好香啊，是合味道虾仁风味么？”旁边有警察笑道。
“是什么都无所谓啦。”龟山薰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右京桑，为什么国会议员的待遇这么好？又是官邸，又是秘书，又是专车，还有各种名目的津贴。这不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吗？他们拿着那些钱，然后还要贪污，还要受贿，还要养情人。这到底算什么？”
香坂真一郎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份大份炸猪排便当，他把便当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你知道国会议员为什么会有这些待遇吗？不是因为应该鼓励他们贪污，是因为要让那些不想贪污的人可以不用贪污。一个议员如果不收企业的钱，他靠什么生活？他的工资不算太高，但他需要维持体面的生活，需要出席各种场合，需要有人帮他处理文件。如果没有这些待遇，那清廉的人就活不下去。贪污的人会活得很好。有了这些待遇，至少那些想清廉的人可以清廉地活着。这些钱不是用来奖励腐败的，是用来保护清白的。”
“哎，参与政治不就应该是免费的，既然满口都是为国民服务，为大家求福祉，那就别拿薪水啊！”龟山薰满不在乎地说道：“还有政治献金？”
“龟山君，政党运行是需要经费的。”杉下右京平静地说道：“你该不会觉得，我们的政党和其他国家一样，不需要经费就能运行吧？”
“是的，人类历史上的终极难题就是政党运行的经费从哪里来。”柏木仁在旁边说道：“你以为都是普鲁士？本质上是军队拥有一整个国家？或者像有些国家一样，国家——国体——政府——政党四个概念已经混淆并绑定在一起了，直接从国家收入里面划出一部分作为政党运行费用？”
“柏木君说得对，政党的运行是需要经费的。”杉下右京端着红茶，微笑道：“我们日本不能像一些国家那样，反过来从国家税收中划出一部分来维持政党运行，这会本末倒置并使得执政党获得绝对优势，就像新加坡那样，所以在无数次探索之后，政治献金已经是其中不算太坏的一种了，总不可能靠每个会员交的党费吧？你不可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龟山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你觉得，黑暗骑士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辻本贵则不配享受那些待遇，所以才杀了他？”
香坂真一郎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有可能。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他对辻本贵则的杀意就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罪行，而是针对他代表的那整个体系。他杀的不是一个人，是那个体系的一部分。”
“但这也不合理啊。”杉下右京还是摇头：“如果要对体制下手，他有更好的选择。”
然而说到这里，杉下右京突然顿了一下。
“等等，龟山君，你刚才说国会议员的待遇太高了。香坂君说，这些待遇是为了让清廉的人可以不用贪污。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我想到了一些东西。如果一个人本来可以不贪污，但他还是选择了贪污，那他就会成为黑暗骑士的目标。他杀的不是那些被迫贪污的人，是那些本来可以不贪污、但选择了贪污的人。”
“这个案子的关键问题，可能就在于‘不贪污’这三个字上。”
香坂真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一课长，您的意思是？”
“我们可能遗漏了什么。”杉下右京放下红茶：“可能一些习以为常的事情，可能一些被认为不用问不用想的事，被我们忽略了。”
“过我们可能需要等一个人回来。有些细节，要等他来看了再说。上杉宗雪应该已经上路了。”
……………………
第二天晚上，八丈岛的风暴终于停了。
第三天清晨，上杉宗雪站在码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渡轮的汽笛声在晨光中响起，他提着行李箱，踩着舷梯走下甲板。池田绘玲奈走在他后面，前田利英和麻生皓太跟在最后面。
上午时分，上杉宗雪已经站在警视厅法医学教室的解剖台前，面前是辻本贵则的遗体。
他刚才已经看完了整份现场报告，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成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现在他需要的是最后一块拼图——尸体本身。
他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俯下身，开始检验。
“死亡原因确实是钝器击打导致的颅脑损伤。但凶手在击打之前，先控制了辻本贵则的行动能力，让他无法反抗。这跟前四起案件的手法一致，说明凶手确实经验丰富。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致命一击的力度控制，和之前不太一样。前四次的击打位置精准，力度适中。这一次，有一击明显偏离了目标，导致了更严重的损伤。这不像是经过了精确计算的动作。更像是情绪失控时的一击。可能是同一个人，但状态不同了。”
很好，那么接下来就是……
上杉宗雪抬起了右手，青辉石光芒爆闪。
死魂契约，开！！！
而在上杉宗雪打开死魂契约的瞬间，一个哭丧的幽绿色身影狠狠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上杉桑！是你啊！真的是你啊？”
“上杉首席，我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九百五十七章，上杉宗雪老师，我还记得您！
辻本贵则穿着生前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衬衫的领口敞着，没有系扣子。他的脸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但在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他的身体朝着上杉宗雪的方向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像是被一团带着湿气的寒气紧紧裹住了腿部。
“上杉宗雪老师！我还记得您！一句一句，把我拉出迷雾里~”
“上杉宗雪老师！我还记得您！那些破不了的案，你替国民扛起！”
好嘛，还有唱！
上杉宗雪脸上冒出了黑线，但是从青辉石的光芒来看，他确实冤。
“上杉老师！你要救我啊！你要帮我查清楚啊！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冤啊！我就是个倒霉鬼！”辻本贵则拼命说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起伏，像是长久被压抑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正在从那个缺口里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他的手臂没有松开，隔着两层衣物，那团来自灵魂的寒冷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