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抬起头,看着他:
“你请我吃麻辣烫,给我讲戏,把我带进剧组,又把我带进春晚。“
第130章 开场
除夕这天下午三点,后台的走廊比台上还热闹。
抬道具的人推着车跑,化妆师拎着箱子追,语言类节目的人在墙角对词,一句包袱翻来覆去改。
田熹微坐在化妆间最里面那把椅子上,镜子上有一颗灯泡坏了,光缺一块,照得她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化妆师姓陈,四十来岁,手很稳,给她上底妆的时候说:“别动。”
她不动,手心却一直在出汗。上台的裙子是浅色的,裙摆上缝了细碎的亮片,走路会响。她把台词写在左手掌心,写了擦,擦了写,写到第三遍,字都糊成一团。
门被推开,江河进来,站在她身后看镜子里的她。
“别背词。”
“我怕忘。”
“忘了就别说词。”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记感觉。你今天不是来表演的,你是替一堆人回家。”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想说什么,化妆师拿粉扑在她脸上按了一下,把话按回去了。
江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耳返试了吗?”
“试了,左耳有点杂音。”
“让技术再调。调不好就别戴,用返送。”
他走了。化妆师小声问:“你紧张吗?”
田熹微看着镜子里那颗坏掉的灯泡,说:“我怕的不是忘词。”
“那怕什么?”
“怕站不稳。”
上台前,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母亲接的,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鞭炮。
“妈,我快上场了。”
“紧张不?”
“有一点。”
“紧张就深呼吸。”母亲说,“你小时候上台,也是我教你的。吸一口气,憋住,慢慢吐。”
她照着做了一遍,手还是凉的。
“妈。”
“嗯。”
“要是我唱砸了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母亲说:“砸了就回家。家里有饺子。”
她握着手机,鼻子一酸,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交给助理,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六点,候场区。
走廊两侧摆着折叠椅,各个节目的人挤在一起。合唱团的孩子在补妆,一个老师蹲在地上给他们系鞋带。杂技团的人在活动手腕,道具刀放在脚边。两个相声演员对着墙练嘴皮子,声音压得很低。
田熹微从中间穿过去,有人抬头看她,看一眼又低下去。一个小女孩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妈,那是唱开场的姐姐。”
她听见了,脚步没停。
走到拐角,她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就是她,听说导演是她男朋友。”
她走得更快了一点。拐过弯,走廊空了,她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把手心的台词又看了一遍。
六点半,侧幕。
一号演播厅比白天大了十倍。观众席坐满,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一种人和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舞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划痕,是前几天联排留下的。
技术员蹲在她脚边,把耳返重新插好,让她听。“有杂音吗?”
“有一点,像风吹纸。”
“凑合吧,今晚信号乱。”
她点头。
王小东从导播间那边过来,领带松了,手里攥着一张流程单,走到江河身边压低声音:“王导,要不要上保底?”
江河看他:“什么保底?”
“她那一段,录一版备着。真出事,直接切。”
“直播就是直播。”江河把流程单从他手里抽走,压平,“观众等的是那口气。你给他们一版录好的,他们闻得出来。”
王小东张了张嘴,没再说。
七点五十,导播间。
大屏上挂着实时收视曲线,横轴是时间,竖轴是份额。开场前是平的,一条淡蓝色的线贴着底部。二十点整,线抬头了,从二点一爬到二点四。
没人说话。导播握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倒计时。
二十点整,导播间。
导播握着对讲机,眼睛盯着监视器墙:“一号机准备,二号机跟着升降台,三号机拍观众席第一排。”
“灯光,压一点,别太亮。”
“音乐起,倒计时五、四、三……”
台上,升降台开始往上走。她站在上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光从脚下升起来,一寸一寸爬上裙摆,最后照到脸。
她开口的那一刻,导播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一句“稳住”“别推太快”。
二十点整,开场。
升降台从台底升起来,她站在上面,灯光一点点打开。前奏一起,观众席安静下来。她开口唱第一句,声音有点抖,第二句稳住了。
提词器黑了三秒。
台下没有人知道。台上她知道。那三秒里,她脑子里一片白,然后想起下午他说的那句“替一堆人回家”。
她没等提词器亮,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台下说:“我妈今天也在看电视。她出门前跟我说,要是忘词了,就说说家里那盏灯。”
台下笑了。
“我家那盏灯,坏了三年,一直没人换。今年我回去,换上了。”
她接回伴奏,唱下去。最后一句唱完,她抬手推开身后那扇道具门,门后是巨幕,一整片万家灯火,从近到远,一直铺到天边。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镜头扫过去,第三排有个中年女人在擦眼睛,手背上都是泪。
后台监视器前挤了七八个人。弹幕在屏幕上滚,快得看不清,技术员小声说:“峰值四万了,服务器卡了两次。”
收视曲线在那一分钟里,从三点八跳到四点九。
二十点十二分,她下台。
后台监视器前已经站满了人。技术员盯着屏幕,嘴里念:“弹幕峰值四万三,服务器卡了两次,刚恢复。”
王小东挤过来,抓着一张纸:“收视多少?”
“这一段峰值四点九。”技术员回头,“同时段第一。”
王小东的手抖了一下,纸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江河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个正在往下走的背影,说了一句:“她把门推开了。”
没人听见。
同一时间,三个地方。
老家县城,村口小卖部。老板把电视搬到门口,几个人围着看,嗑瓜子。放到她推门那一段,一个老太太说:“这闺女唱得真好。”
老板说:“听说就是咱县的。”
城东的一条马路上,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司机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看直播,看到观众席那个擦眼泪的女人,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说:“我妈要是还在,也得哭。”
市医院值班室,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泡面,盯着电视。面泡软了,她没动。旁边的大夫问:“你认识?”她说:“不认识。就是想起我奶了。”
腿一软,扶住侧幕的立柱才站住。有人递水,有人拍她肩膀说“好”,她点头,说不出话。
后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她在侧幕站着看,看小品,看歌舞,看一群孩子跑上台又跑下来。腿一直在抖,她用手按住大腿,按不住。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路过候场区,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节目单,她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名字上的一点灰擦掉。
二十二点,倒计时前。
她被工作人员拉上台谢幕。几十个人站成一排,她被安排在最边上,半个身子在灯光外面。台下掌声很响,她跟着鼓掌,手掌拍得发麻。
零点,钟声。
彩带从顶上落下来,观众席站起来,台上台下一起喊。导播间里有人拍桌子,有人抱在一起。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说的什么她没听清。
她跟着人群往后台走。走廊很长,灯是暖黄的,地上散着彩带和纸屑。走到一半,她停下来,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
裙子铺开,亮片在灯下闪。腿伸直了,还在抖。
手机在手里震,一条接一条。未接来电几十个,微信的红点堆成一片,有家里人的,有以前同学的,有完全不认识的号码。
她没点开。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她抬头。
江河站在那儿,外套没扣,手里拿着她的一件羽绒服。
“冻着了吧。”
她看着他,忽然想哭,又忍住了,说:“我唱完了。”
“我听见了。”
“提词器黑了。”
“我看见了。”
“我自己接上的。”
江河蹲下来,把羽绒服披在她肩上,说:“我知道。”
零点三十,导播间旁边的小会议室。
数据组的人搬来一台笔记本,屏幕上开着四五个窗口。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站着报数,声音发紧:“峰值五点三,同时段第一。份额三十七点八。”
她停了一下,看手里的打印纸:“短视频切片,上线九十分钟,播放两亿一。”
王小东坐在桌边,手在抖,纸角跟着抖。他抬头看江河:“王导,这……”
“她那段,曲线掉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