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没说完,停住了。
江河看着她,也没有接话。
医院走廊里,灯很白。
过了很久,江河才轻声说:
“小田。“
“嗯。“
“等春晚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田低下头,抱着膝盖,小声说:
“好。“
“我等你。“
天亮的时候,江河推着她,慢慢往外走。
“江河。“
“嗯。“
“等我脚好了,我想请你吃顿饭。“
“吃什么?“
“麻辣烫。“小田说,“九块九的那种。“
“我现在有钱了,可以请你吃贵的。“
“就吃九块九的。“江河说。
“为什么?“
江河推着轮椅,没有回头:
“因为那碗麻辣烫,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小田坐在轮椅上,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江河,你还记得啊。“
“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二月十三日,除夕前一天。
带妆联排,最后一次。
这一次,所有环节,都按直播标准走。
灯光、音响、机位、烟火、字幕、主持人串词,一环扣一环。
下午两点,化好妆的演员,陆续进棚。
赵犇山来得最早。
他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让化妆师给他上妆,一边上,一边念叨:
“这个眉毛,别画太黑。我这老头,眉毛该白了。“
“脸上这个褶子,别给我抹平了。抹平了,就不是老头了。“
化妆师笑着应:“赵老师,您这褶子,金贵。“
“金贵啥。“赵本山说,“这褶子,是我一辈子,熬出来的。“
范维在旁边,照着镜子,把领子整了整。
宋丹丹坐在一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在背词。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那股劲儿,都在。
开场前,江河走到后台,挨个儿看了一遍。
走到赵犇山面前,他停住:
“赵老师,今天您别使劲。“
“怎么,怕我演砸了?“
“怕您累着。“江河说,“您就按平时,跟老范、丹丹姐唠嗑那个劲儿来。“
“春晚的观众,要看的不是'演'。“
“是仨老人,坐在一块儿,说说心里话。“
赵犇山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江,你这导演,当得明白。“
“行。今天,我不演。我就唠嗑。“
《万家灯火》排在开场。
小田坐在轮椅上,被推上台。
她穿着那件棉袄,脚上盖着一条毯子。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台下所有的演员、工作人员,都安静了。
她抬起头,轻声说:
“妈,我回来了。“
这一句,台下有人哭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灯光师,是个东北汉子,四十来岁,家里老母亲一个人在家。
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场记看见了,小声问:
“咋了?“
“没事。“灯光师说,“就是,想我妈了。“
“今年,我回不去。“
台上,小田继续说:
“今年,我早回来了三天。“
“我把您爱吃的酱肘子,买好了。“
“我还给您,带了双棉鞋。“
“您脚冷,我知道。“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坐在最后排的赵本山,一直看着台上。
看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跟范伟说了一句:
“这姑娘,演得真。“
“真东西,藏不住。“
范伟点了点头:
“真。“
联排结束,全场鼓掌。
王小东走到江河面前,只说了一句:
“江河,成了。“
“明天,就看你的了。“
夜里,所有人都走了。
江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
舞台上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一盏顶灯,亮着。
他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舞台,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江河,你怎么还没走?“
小田自己推着轮椅,从后台出来。
“你怎么也没走?“
“我睡不着。“小田说,“我想来看看,明天我要站的那个地方。“
江河站起来,走过去,推着她的轮椅,到舞台边上。
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看着那个空舞台。
舞台很大,空着的时候,显得更大。
小田看着那盏顶灯,忽然说:
“江河,我第一次进这个棚的时候,腿都软了。“
“现在呢?“
“现在,还是软。“
“可我不怕了。“
江河低头看她: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你在。“小田说,“你在台下坐着,我就知道,我演砸了,也有人接住我。“
江河没有说话。
演播厅里,只剩下顶灯的一点电流声。
“江河。“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糊弄我。“
“你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