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前一天晚上,小田没睡好。
凌晨两点,她给江河发了条消息:
“江河,你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
“没。在改节目单。“
“我怕明天过不了。“
“过不了,就改。“江河回,“改到过为止。“
“可我怕,改来改去,改没了。“
江河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一会儿,回:
“小田,你记着一句话。“
“什么?“
“戏是活的。只要人在,戏就改不死。“
“明天,你只管演。别的,我来。“
小田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心里默念:
“妈,我回来了。“
第二天,一审。
央视审片室,坐了一排专家。
《万家灯火》放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专家开口了:
“江河导演,这个开场,太素了。“
“没有歌舞,没有大场面,就几个普通人,走来走去。“
“除夕夜,观众一打开电视,看到这个,会不会觉得,太冷清?“
审片室里,安静了下来。
江河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审片室里,那句“太素了“,落下来之后,没有人接话。
江河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李老师,您说太素。我想请教一句,您说的'素',是画面素,还是人心素?“
那位专家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画面。开场没有大歌舞,没有大场面,几个普通人走来走去,观众一打开电视,会觉得冷清。“
“那我想问,“江河说,“除夕夜,一家人坐在电视前,他们想看什么?“
“看热闹啊。“
“热闹,是需要的。“江河说,“可热闹之后呢?“
“春晚开场,过去几十年,都是锣鼓喧天,红绸漫天。观众看见热闹,心里是暖的。可暖过之后,他记不住。“
“因为那热闹,跟他没关系。“
“我要的开场,是让每一个观众,在屏幕上,找到自己家那扇窗。“
“一个女儿拎着行李回家,一个老人摆两副碗筷,一个母亲在电话里问'吃饭了吗'。这些画面,不热闹,可它真。“
“真的东西,观众会疼。“
审片室里,安静了很久。
另一位专家推了推眼镜,开口:
“江河导演,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春晚开场,有个传统,得有'年味儿'。红灯笼、红绸子、敲锣打鼓,观众一看,就知道要过年了。你这个开场,安静得像一部文艺片。“
“年味儿,不一定非得是红的。“江河说。
“那是什么?“
“是那扇亮着灯的门。“
“观众看见红灯笼,知道要过年了。可观众看见一扇亮着灯的门,会想起自己家。“
“想起自己家,比知道要过年,更重。“
那位专家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第三位专家,是个做了一辈子春晚的老编导,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江河,你这个开场,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觉得素。第二遍,我觉得静。第三遍,我发现,我一直在看那个姑娘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这个东西,比红绸子,值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位最初说“太素“的专家,看了看左右,最后,只说了句:
“我说不过你。但我保留意见。这个开场,台里要是通过了,我签字。可万一除夕夜观众不买账,这个责任……“
“我担。“江河说。
散会后,王小东把江河叫到走廊上:
“江河,一审意见,不止一个人说'太素'。“
“我知道。“
“台里有个折中方案,你听听。“王小东说,“开场加一段歌舞,把《万家灯火》往后挪,挪到第二个节目。这样,观众一打开电视,先看见热闹,再看见人心。“
江河沉默了几秒。
“王台长,我不挪。“
“为什么?“
“因为开场那三分钟,是观众愿不愿意留下来的三分钟。“江河说,“我要是先给他们一段热闹,他们看完热闹,就去打牌了。“
“我得用这三分钟,把他们按在沙发上。“
“按住了,后面两个小时的节目,他们才看得进去。“
王小东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江河,你知道台里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敢说'我不挪'。“
“行。开场不动。但有一点,你得让步。“
“您说。“
“太素,是真的。“王小东说,“你的想法对,可表达还不够。你得让'素',变得有分量。不是加歌舞,是加东西。“
江河回到办公室,一夜没睡。
他把《万家灯火》的分镜,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拆到第三遍,他忽然停住,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真。“
“真,是哪儿来的?“
“不是演出来的。“
凌晨三点,他给卢娜打了个电话:
“娜姐,我要找三个真实的家庭。“
“什么家庭?“
“一个在外打工的父亲,一个独居的老人,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女儿。“
“不用演员,就要真人。要他们自己的影像,自己的声音。“
卢娜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
“江导,这都快过年了,上哪儿找去?“
“找得到。“江河说,“工厂、社区、火车站。你去问,谁愿意把自家的年,放到春晚上。“
“愿意的,一定多。“
第二天一早,卢娜带着人,跑了两天。
工厂里,找到一个四川籍的焊工,三年没回家过年。
社区里,找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
火车站,找到一个刚下车的姑娘,拎着两个大箱子,脸冻得通红。
三个人,都愿意。
那个焊工说:
“导演,我不上镜。我这张脸,不好看。“
江河说:
“就要你不好看。“
“你好看不好看,不重要。你手上那层茧,才重要。“
那天下午,江河在办公室里,改完了方案。
卢娜推门进来,看见他面前摊着改过的方案,眼睛熬得通红。
“江导,您改完了?“
“改完了。“江河把方案推过去,“开场不动,但我要加三样东西。“
“第一,加三个真实的家庭。不是演员演的,是真实的家庭影像,投在舞台后面的巨幕上。一个在外打工的父亲,一个守在家里的老人,一个刚下火车的女儿。“
“第二,把小田的独白,拉到最前面。她不是'走来走去',她是站在舞台中央,替所有人,说那句话:'妈,我回来了。'“
“第三,最后不要歌舞齐上。就她一个人,站在光里,把门推开。门后面,是一屋子的热气。“
卢娜看完,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