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迈步走上前，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请示问道：“我直接拆开了看？”
此时此刻，黄正昆正和一旁端坐的赵虎一同凝神观察邢泽的神态动作。
听到邢泽的请示问话，黄正昆微微点头确认道：“嗯，你直接拆开看就行。”
邢泽没有墨迹，当即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文字，一目十行看完了整封信的内容。
他故作坦然的反向道：“这封信我看了一遍，内容看着没什么问题吧？”
黄正昆无心和他兜圈子，语气严肃的催促道：“其他的你先不用管，我只问你一句，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如实回答我。”
“多的话我不方便讲，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现在已经找到你了，最好是实话实说，不要再心存侥幸了。”
黄正昆善意的提醒了一句，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规劝意味。
邢泽下意识的侧头瞥了一眼赵虎所在的位置，心里明白了大概情况，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
他只好承认道：“没错，这封信是我写的。”
“信里写的所有关于五星食品厂的内容，全部都是真实情况，我没有半点造谣、也没有刻意污蔑抹黑任何人。”
“我只是向上级领导如实反映存在的问题，不去核查问题本身，反倒追查写信的人，这不合常理吧？”
邢泽忍不住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了一番。
赵虎适时开口说道：“我是五星食品厂保卫科科长赵虎。”
“如果只是零星一两个人单独写信反映问题，那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是偶然情况，我们自然不会大费周章的专门开展追查。”
“但你们这次可不是一两个人，很显然，你们这伙人在私底下串连抱团了，刻意针对我们厂，存心制造事端。”
邢泽立刻摇头否认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串联、搞事情是什么意思，我根本没有参与过！”
“我只是听厂里的职工们闲聊议论，说你们厂的工人普遍都能拿到六级工、七级工的高工资。”
“反观我们造纸厂，一大批工龄十几年、二十多年的老工人，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最多也只能拿到五级工、六级工的工资待遇。”
“厂里的人都觉得这种工资差距很不公平，我听得多了，也觉得很不合理，就想着请上级领导出面纠正一下。”
“所以我才主动写信向市轻工业公司反映这个问题，仅此而已，其他什么的都与我无关。”
赵虎紧紧盯着邢泽的双眼，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笃定与不信任，“是这样吗？我不信。”
黄正昆连忙从旁规劝道：“邢泽，你就不要再硬撑着掩饰了。”
“这次的匿名信事件，不只是咱们造纸厂在彻查，轻工系统内其他几家递交过信件的国营工厂全都在同步开展调查。”
黄正昆话里的暗示十分直白，让邢泽赶紧抢先坦白，不要让别人抢了先。
邢泽依旧带着一脸委屈，想要继续辩解道：“黄科长，我真的只是...。”
黄正昆直接抬手打断了邢泽尚未说完的狡辩话语，严肃的说道：“那些狡辩的话就不用在我面前讲了，我都听得出来。”
“五星食品厂李子敬厂长的威名，想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他亲自出手了，估计整件事情很快就能调查清楚。”
“现在我还能帮你周旋一二，若是你一直硬扛到底、拒不坦白，等到所有事实彻底查清，到时候就算我想帮你说话，也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了。”
赵虎紧跟着说道：“这么多年，不管是我们厂内部的疑难问题，还是市局的棘手案件，就没有我们李厂长办不下来的案子！”
人的名树的影。
远一点的人可能还不是很信，造纸厂就在五星食品厂附近，造纸厂的人对各种经过了验证的传言都是耳熟能详。
邢泽苦着脸说道：“我现在要是交代了，我以后在厂里就不好呆着了。”
黄正昆追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这事跟你们科长有关系？”
邢泽连忙摇头否认道：“不是我们科长，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虎分析说道：“邢泽刚说的不是科室待不下去，是整个厂里待不下去。”
“邢泽，指使你写信的人，是你们造纸厂的厂领导，对不对？”
黄正昆也问道：“是不是厂里的某位厂领导？”
邢泽紧紧抿着嘴，“我不敢说。”
这种含含糊糊的回应，其实等同于默认了两人的猜测。
黄正昆稍一思索，快速梳理了几位厂领导的分工，心里瞬间有了答案，试探问道：“是杨永宁副厂长！？”
邢泽眼睛瞪大了一些。
赵虎见状，当即冷哼一声，“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厂杨永宁副厂长在背后指使的！”
邢泽连忙刻意撇清关系，“这都是你们自己猜测出来的，不是我主动交代的。”
“具体的前因后果，你们直接去找杨副厂长核实了解就可以，我什么都不清楚，从头到尾就只是负责写了这一封信而已。”
写信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楚，赵虎不再多做停留，当即起身告辞道：“黄科长，这边的情况我已经全部掌握。”
“我先返回我们五星食品厂，第一时间把这个重要线索和最新情况汇报给李厂长。”
黄正昆也跟着站起身，“这件事牵扯到厂级领导，已经超出了我们保卫科的管辖范围，不是我能够做主处理的。”
“我也要立刻向我们厂王书记、谢厂长汇报全部实情，等候上级指示。”
事情涉及到造纸厂的一位副厂长，层级不低，确实不是两名保卫科科长能够私自处置决定的了。
五星食品厂。
厂长办公室内。
李子敬正和工会主席许三妹商议，厂里职工冬季过冬取暖的各项保障工作。
赵虎匆匆赶到办公室，将造纸厂匿名信的调查结果完整上报。
得知造纸厂的那封匿名信来自于杨永宁的授意，李子敬蹙眉问道：“我们厂近期有招惹过杨永宁吗？”
赵虎在回来路上仔细想过了，笃定回答道：“应该是没有，我们保卫科从来没有听过相关的冲突和矛盾。”
一起听汇报的许三妹跟着说道：“我这边也没有听到任何相关传言，两家厂子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相安无事，没有任何纠纷。”
李子敬稍加思索，心里瞬间做出了判断，“既然我们没有主动招惹他，那就是他主动挑事，蓄意针对我们五星食品厂。”
“他无事生非找我们的麻烦，那我倒是要好好找他问一问，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想干什么。”
赵虎提醒道：“李厂长，邢泽不敢直接指认杨永宁，只是默认了我们的猜测，没有实锤的口供，恐怕杨永宁不会认账。”
李子敬哼了一声说道：“杨永宁如果敢作敢当，我还跟他按规矩来交涉。”
“他要是敢做不敢当，蓄意抵赖耍无赖，我们厂也就不用跟他讲什么规矩了。”
许三妹十分赞同这个说法，立刻附和道：“说得没错，对无赖的人就不要讲什么规矩了。”
对一些比较顽固的人，不讲规矩的动用一些手段，在这年头是能得到大多数人理解的。
有点类似于，‘对付这种邪魔外道，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一起上！’
共识如此，这也是此时动手打人一点都不稀奇的主要因素。
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做起某些事来也就毫无心理负担。
相反，做事情的时候，大伙心里面是满满的正义感。
另一边。
造纸厂副厂长杨永宁的办公室里。
谢厂长得知幕后主使是自己在厂里的盟友杨永宁之后，心里又气又急，再也坐不住，直接找上门来了。
正在写材料的杨永宁抬头见谢厂长推门进来，便随口招呼道：“老谢来了，自己倒杯热水先坐，我这篇稿子马上就写完，两分钟就好。”
整件事已经彻底败露，马上就要面临李子敬的正面质问。
谢厂长急不可耐的说道：“老杨，稿子先放一放，先别写了，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耽误不得。”
杨永宁闻言，停下手中的钢笔，疑惑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连两三分钟都等不了？”
谢厂长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质问道：“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为什么叫邢泽写五星食品厂的匿名信？”
杨永宁满脸意外，错愕的反问道：“嗯？这件事做得十分隐蔽，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厂长没好气的说道：“你这事哪里做得隐秘了！？”
“现在何止是我知道了，厂里的老王也知道了，李子敬那边同样是知道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日子不过，无缘无故去招惹李子敬干什么？我吃的几次亏，你又不是没有看在眼里。”
杨永宁避而不答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厂长简要说道：“李子敬派人把匿名信带过来了，对着笔迹很快就查到了邢泽。”
“邢泽那小子不敢直接指认你，但也没有帮你遮掩住。”
杨永宁不可思议的说道：“一封匿名信而已，李子敬这也派人来调查！太小题大做了吧！”
谢厂长白了对方一眼，“我们造纸厂确实是只有一封匿名信，但是加上其他工厂的就不止了，信多了，李子敬就起疑心了。”
“你还没跟我说，你跟李子敬闹什么矛盾了？我之前也没听你提起过。”
事情败露不是自己的缘故，杨永宁颇为郁闷的说道：“我跟李子敬，没有矛盾。”
谢厂长纳闷问道：“那你主动惹他做什么？吃饱了太闲了？”
面对谢厂长的连连责备，杨永宁无奈透露道：“这件事真不怪我，我也是受人所托，替人办事而已。”
谢厂长紧追着问道：“替谁办事？”
杨永宁稍稍迟疑，还是如实道出了幕后之人，“是市轻工业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曾晖。”
谢厂长惊讶道：“居然是他？”
杨永宁随即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前些时候，曾晖专门私下给我打招呼。”
“要我找人写两三封意见信，反映五星食品厂职工工资偏高的问题，以及这种情况对国营企业职工心态的不良影响。”
“意见信用实名、匿名都可以，最好是能够实名写，这样力度能更大一些。”
“这种搭把手的小事，老谢你说我怎么推掉？说不定曾晖也只是经手人，实际上是公司领导让这么做的。”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安排邢泽写了一封匿名信，简单应付一下差事。”
谢厂长依旧满心责怪，语气不满的问道：“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杨永宁再次解释道：“曾晖当时特意叮嘱过我，这件事属于私下的安排，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
“等公司召集各厂厂长、书记开会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理直气壮的和李子敬辩论，挫一挫五星食品厂的风头。”
“杀一杀李子敬的锐气。”
谢厂长依旧心存疑虑的问道：“单纯只是为了打压一下李子敬的锐气？没有别的算计了？”
杨永宁双手一摊说道：“这我怎么会知道！”
“曾晖就没有跟我说这么多事情，他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他还找了其他工厂的人写信。”
谢厂长唏嘘道：“还好你聪明，没有多安排几封意见信，也没有搞什么实名的信。”
“可能是大家都怕把李子敬给得罪狠了，公司那边收到的意见信全都是匿名的。”
杨永宁扯了扯嘴角，“五星食品厂就在咱们厂附近，还跟咱们厂起了几次小冲突，李子敬是什么德性，我又怎么会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