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被冻住了。
布鲁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大概想骂人,但他看到了苏济的眼神。
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可绝没有半点动摇。
他瘫坐回脚后跟上,声音软得像是从一堆烂泥里挤出来的:
“……你早知道了。”
“所以....”
苏济也蹲了下来,目光和布鲁斯平齐。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救一个雇凶杀过我的人。”
布鲁斯双肩剧烈地起伏着,精神彻底崩塌。
他看着苏济,那只没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种卑微如蛆虫的目光看着苏济。
苏济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出手,按住了布鲁斯脖子上那颗痦子旁边还算完好的皮肤。
病理溯源在接触的瞬间启动,查看布鲁斯的人际网络。
这个药商在地下药市混了十几年,跟半个纽约的灰色渠道都做过生意,他知道的远比他仓库里那些药箱值钱。
信息涌入。
法拉盛地下药市的供货网络。
几条通过加拿大转口的灰色清关渠道。俄亥俄州立医院内部被买通的仓管员名单。
然后,苏济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布鲁斯的接触轨迹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模糊轮廓。
那个他在罗莎身上也看到过的影子。
在罗莎的追溯里,那个轮廓只是一个模糊的阴影,但布鲁斯离那个人更近一层。
那个人曾通过维克多向他买过一批有一定成瘾性的止痛药。
量非常大。
苏济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布鲁斯。
“你说你能搞到药,那你认识的人应该不少。你背后除了黑蜘蛛帮,还有谁?”
布鲁斯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还有一个……一个很大的老板。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给他供过货。药是送到曼哈顿的。”
“曼哈顿哪里?”
“上东区,其他我就不清楚了,这个大人物黑白两道通吃的,还搞人口贩卖,在布鲁克林有专门帮他做事的人,我见过这个中间人叫维克多,我见过一次。”
“我……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每次送货的钱都是直接打到我的离岸账户上,比我卖一年奥施康定赚的都多。”
“他还找我买过毒x,但我从来不卖这玩意,你知道的,这玩意有多害人。”
苏济沉默了。
上东区,大老板,买卖人口,还有成瘾性的止痛药。
他前世看过一些美利坚的新闻,这种人,他只知道一个。
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艾珀斯坦!
真是夸张....他一个医生,竟然要去对抗这样的人吗?
布鲁斯跪在地上等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苏医生,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现在我跟黑蜘蛛帮撕破脸,我没地方可以去了。我就给你当狗都行。我给你供货,我帮你打理诊所的药品库存,我......”
苏济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有了思量。
他随后推开药房的门,朝走廊里扬了扬下巴。
“起来,先进去。你脖子上那颗东西,今天就得动刀了。”
苏济之所以救他,当然不是什么善心发作,而是他需要他作为一个诱饵,钓一条大鱼上来。
第22章 超危级手术,死亡率90%!
诊室的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布鲁斯已经躺在检查床上。
脖子下面垫着无菌巾,只露出那颗已经溃破流脓的痦子和周围一圈用碘伏画好的切口标记线。
林稣悦已经把器械台摆好了。
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线、吸引器头。
两人相识以来,苏济也做过不少需要开刀的手术了,虽然其中最多的是阑尾手术。
好在她自己积累了不少经验的同时,两人现在的配合更是已经已经相当默契。
她递器械从来不用苏济开口,他手一伸,她就知道他要什么。
苏济戴好手套,目光在扫过那颗痦子。
微视感知启动。视野骤变。
皮肤表层淡去,真皮层的胶原纤维束清晰可见。
再往下——苏济的瞳孔微微一缩。
肿瘤的侵犯范围比他预判的深了将近一倍。
黑色素瘤细胞已经穿透了真皮层。
更麻烦的是,有一条细细的肿瘤条索沿着淋巴管往颈动脉鞘的方向延伸。
这已经不是扩大切除的问题了。
这是要在颈动脉鞘上做精细解剖,把肿瘤组织从大血管壁上剥离下来。
如果换成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外科医生来做,剥离时稍有不慎,颈内静脉撕裂,或者更致命的——颈总动脉破裂,病人会在三分钟之内失血而死。
三毫米的薄壁,两毫米的安全距离。
这台手术的死亡率在2000年的美国,让任何顶级医生来做,死亡率也是百分之九十。
【系统提示:检测到超危级手术病例。】
【恶性肿瘤晚期浸润,侵犯颈深筋膜及淋巴管,与颈内静脉、颈总动脉存在紧密粘连】
【系统手术危险等级:超危。】
【此前记录:麦克里兰,马尔科姆格——高危级,其他所有手术病例——低危至中危级。】
【警告:本台手术具有极高致死率,建议宿主在具备完整体外循环支持及血管外科团队的手术室中进行。当前环境不符合标准手术条件。】
苏济低头看着布鲁斯脖子上的标记线,只沉默了两秒。
建议在正规手术室做。说得好像他有得选似的。
“刀。”
林稣悦把手术刀递到他手里。
她注意到了苏济刚才皱眉的幅度。
知道这个手术应该会很困难。
刀尖落下。
切口沿着标记线切开皮肤,皮下脂肪翻开,露出下面的颈阔肌。
血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林稣悦的吸引器头紧跟着探入,嘶啦一声把血液吸走,视野重新清晰。
苏济分开颈阔肌,进入颈深筋膜层,止血钳夹住几根小血管,结扎,剪线。
这种难度的手术哪怕是苏济这也得调动全部的专注力,一丝一毫都不敢分。
苏济的视野里,那条肿瘤条索已经清晰可见。
灰黑色的细线沿着淋巴管蜿蜒而下,末端几乎贴上了颈内静脉的外膜。
他用显微镊夹住条索的近心端,轻轻往上提,另一只手拿起显微剪。
剪尖沿着血管壁和肿瘤组织之间那道不到两毫米的缝隙探入,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下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剪切都刚好分开粘连的结缔组织,不碰静脉壁一丝一毫。
林稣悦屏着呼吸,吸引器头悬在切口上方,不敢碰到任何正在解剖的结构。
同时苏济这神乎其技更是让她感到震撼。
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就在这个当口,病理溯源的感知流从苏济按在布鲁斯颈部的手指上涌了进来。
不是他有意识去追溯的,是手术中持续接触病人的皮肤。
信息自动地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意识。
一个十岁的白人男孩,跟他的父亲一起在布鲁克林街道上,两个人一起给流浪狗喂吃的。
父亲很穷却是个很善良的人,他很爱他的父亲。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廉价的西装,站在一家医药公司仓库门口,把一盒奥施康定塞进公文包里。
他刚刚用自己攒了五年的钱注册了一间空壳公司,如果这批货卖不出去,他就得从头再来。
他觉得父亲真是个废物,根本赚不到钱,害的他们只能过贫穷的日子,他要改变这一切。
三十五岁,赚到了很多钱,以为可以让自己跟父亲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善良父亲拒绝了,因为他的钱不干净。
父亲选择继续生活在地下室里,他觉得很生气。
苏济的手没有停。剪尖继续剥离肿瘤条索,但那些画面一层一层地叠在他的意识里。
一个月前的布鲁斯,蹲在一个瘫痪老人的床边,把一碗燕麦粥一勺一勺地喂进老人嘴里。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粥从嘴角流出来,他拿纸巾轻轻擦掉。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全是处方止痛药。
老人患的是晚期骨癌,疼痛发作时整夜整夜地嚎叫。
他的父亲已经快死了。
......
苏济的剪尖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