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渊陡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坦荡,与方才剑牟岑的气度如出一辙,震得满屋嗡鸣。
剑牟岑脸色愈发难看,戾气暗生。
“酋长是真不知情,还是刻意装糊涂?”
“有话直说!”剑牟岑猛拍桌面,挺身站起,居高临下怒视崔渊,胸中怒意几乎压制不住:
“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崔渊不急不躁,侧目深深看了小圆一眼,转瞬收回目光,直视剑牟岑:“我且问你,小圆双亲,是否死于渊净土屠刀之下?”
小圆立刻跨步上前,声音清亮激荡,难掩心绪:“舅父!渊净土已经被公子斩杀,我父母的仇,他已经替我报了!”
她说罢回头望向崔渊,眼眶泛红,满是感激。
剑牟岑眸光骤然复杂,错愕、审视交织,心头郁结难舒。
他早知渊净土惨死平壤、被短矛钉死城门的消息,此事传遍辽东人尽皆知,却从未将这位除凶之人,与眼前年轻的唐将联系起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攥紧刀柄的手缓缓松开,虽未出言道谢,心底的戒备已然松动几分。
崔渊语气从容,继续直击要害:
“那安舜是渊盖苏文的侄外孙,亦是渊净土的亲外孙,酋长当真以为,他会全然信任于你?你又当真能对杀亲仇人的后辈心无芥蒂?”
一语落地,满屋沉寂。
剑牟岑视线落于桌面那盏凉茶之上,凝着杯沿细微的裂纹,手指在扶手上反复收紧、松开,心绪翻涌不定。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家仇又怎及国恨?只要能复国,我剑牟岑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他目视虚空,神色平静如死水,指尖却克制不住地微微轻颤,藏着无人窥见的挣扎与隐忍。
小圆静静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下,默默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片刻后,剑牟岑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心绪,抬眸望向崔渊,重新覆上冰冷疏离的坚硬神色:
“崔司马还是先顾好自身处境吧,你们的乌骨城,如今已落入新罗之手。”
崔渊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瞬息即逝,下意识侧目看向昔愿解。
昔愿解立刻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她近日方才得知消息,新罗大军横渡鸭绿江、攻占乌骨城,彻底切断唐军补给线。
一路以来她始终犹豫不决,身为新罗翁主,泄露军情便是通敌叛国,更怕崔渊得知后与自己决裂、借她要挟新罗,故而迟迟未曾吐露半分,只想伺机劝他折返。
崔渊看在眼里,却并未追问分毫,收回目光,淡淡落于剑牟岑脸上。
他早已预判新罗迟早北上进犯,只是未曾料到对方出手如此迅速。
如今大唐西线与吐蕃交战,兵力吃紧,无力双线抗衡新罗与高句丽余部,所以此行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哪怕无法瓦解两方联盟,也要挑起高句丽余孽内讧,缓解羁縻州的边防压力,这是他身为唐将的职责所在。
“酋长若肯助我夺回乌骨城,”崔渊斟酌字句,神色真挚:
“我可上奏朝廷,于唐境划出属地,专门安置高句丽遗民,毕竟辽东之地苦寒贫瘠、风雪连绵,百姓终年饥寒交迫,与其死守焦土苟延残喘,不如迁居休养生息,保全族人血脉。”
“祖地再苦寒,也是我高句丽五部根基,若是弃了祖辈栖身之地,”剑牟岑直视着崔渊:
“岂非不孝?”
第462章 大肥兔对猪猪蛇转变的伊始
“酋长!”外面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卫兵跌跌撞撞冲进门,声音急促:
“高延武将军与薛乌儒将军已到城外三里!”
话音一落,屋内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
剑牟岑五指骤然攥紧扶手,目光转瞬落在崔渊脸上,一瞬之间,翻涌着犹豫、权衡与难言的挣扎。
小圆似是察觉到危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崔渊身前,双臂微张,脊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以单薄的身躯护住身后之人,无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剑牟岑静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
“崔司马从后门走吧。”
崔渊并没有动,他低头温柔地看了一眼小圆的发顶,随即抬眼直视剑牟岑,神色平静:
“他二人来得如此之巧,必定是收到了风声,我若就此离开,酋长势必会有危险,当真要放我走?”
剑牟岑的视线始终落在小圆身上,少女肩膀瞬间绷得僵直,显然怕他临时反悔。
“你既是小圆的夫婿,那便是我剑牟岑的侄女婿。”
他说到这儿,对小圆笑了一下:
“你们来我这儿是为了探亲,他们又有何理由为难老夫?”
小圆眼底满是慌张:
“舅父,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剑牟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淡淡笑了笑,笑意很浅,却带着温度,像冬夜快要燃尽的柴火,剩最后一点余温:
“傻孩子,这里是舅父的地盘,他们可不敢在此造次。”
他说话时腰背挺直,语气稳得笃定,可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早已死死攥紧,力道极大。
崔渊盯着他,短暂沉默,再次开口: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屋内众人立刻看向他。
崔渊视线扫过房间四角,最后定格在门口方向:
“我先藏于暗处,待他们进来之后——”
后半句他没有明说,在场所有人却瞬间读懂了暗藏的杀机。
昔愿解眉头骤然拧紧,剑牟岑的脸色彻底冷沉下来。
“崔司马不要说笑了。”剑牟岑淡淡笑道:“老夫是绝不可能与你们唐人同流合污的。”
昔愿解也急忙道:
“这高延武是报德国仅次于安舜的二号人物,军权极盛,你想杀他恐怕不易。
“还有那薛乌儒,虽只是我们新罗头品贵族,但极为勇武,深得王兄信重,故此才能以头品将军之身独领万人作战。”
“不错。”剑牟岑微微点头:
“新罗能以头品将军享此殊荣之人,只有他和水军统帅时得。”
他抬眼看向崔渊,态度坚决,“老夫是万万不可能与崔司马冒险的,所以崔司马还是快走吧。”
崔渊定定看了他数秒,见他心意已决,终是轻轻颔首:“既如此,崔渊告辞,酋长保重。”
剑牟岑未曾回礼,目光落回满眼都是不舍与担忧的少女身上:“小圆就托付给崔司马了。”
小圆眼眶瞬间泛红。她松开衣角,快步上前站到剑牟岑面前,嘴唇反复翕动,喉咙像是被堵住,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低下头,抬手取下颈间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常年佩戴、磨得通体发亮、边角光滑的铜钱。
她把红绳塞进剑牟岑掌心,伸手合上他的五指,用力攥紧。
“舅父,你一定要平安啊,我会再来看你的。”
剑牟岑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随即侧身转向门口,神色肃然。
崔渊上前,伸手按住小圆的肩膀,轻轻将她带向身后。
小圆迟疑一刻,终究低头跟着他往后门走去。
昔愿解紧随在后,手里牵着备好的马匹。
竹筐里的小安贴着耳朵趴着,一动不动,安静得反常,像是提前感知到了别离与危机,不吵不闹,乖乖随着队伍离开。
后门是老旧的木门,漆面早已剥落殆尽,锈蚀的门轴被推开时,扯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崔司马。”
身后再次传来剑牟岑苍老疲惫的声音:
“我们这些高句丽贵族一心复国,只是自己的执念野心,和普通百姓无关,日后若是兵败,希望你念在今日这份情分,善待高句丽的百姓。”
崔渊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去,小圆低头跟在他身后,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砸落,无声滑落脸颊……
夜色深沉,夜风裹挟着泥土枯草的凉意吹拂林间。火堆燃得正盛,炭火暗红,偶尔噼啪炸裂几点星火,转瞬寂灭。
小圆蜷膝坐在崔渊身侧,双手环膝,垂首发呆,情绪低落。
小安伏在她脚边,半眯着眼小憩,尾巴慵懒地轻扫地面。
崔渊拿起一根长枝,轻轻拨拢火堆,将散乱的柴薪归拢到中心,火光骤然亮了几分,映出他立体利落的眉骨轮廓。
“别担心你舅父,此时大战刚起,他们不会急着自乱阵脚。”
小圆盯着跳动的火光沉默许久,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连日奔波加上心绪郁结,小圆渐渐疲惫,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最终歪头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小安起身挪至她脚边,伏在她鞋面,盖住鼻尖安然休憩。
昔愿解独坐对面,倚着马鞍静默无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堆上,看着身前二人交叠相融的影子,良久才收回视线,轻声道:
“你不怪我没把乌骨城的事告诉你?”
崔渊闭着眼睛,语气平淡无波:
“各为其主,这有什么好怪的。”
昔愿解定定看着他那副淡然的样子,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心里不禁有些焦急:
“其实你现在不应该回熊津,应该先回唐国搬援军。”
她顿了顿,点明局势,“乌骨城被攻破,熊津现在就孤立无援了。”
崔渊缓缓睁眼,目光平静,显然早已权衡过利弊:
“翁主是想让我丢下熊津的袍泽们,独自做逃兵吗?”
昔愿解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示意熟睡的小圆:
“那你也应该为她考虑,一旦打起来,她怎么办?”
崔渊目光落在小圆熟睡的脸上,少女眉头微蹙,哪怕在梦里,也藏着不安。
他静静看了几秒,抬眼望向漫天星河,眼神夹杂着几分怅然:
“世事本就无常,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情况?我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便无所憾。”
昔愿解正要接话,静谧的林间突然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打破,似有大批人马正在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