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外都好面子,”裴珠儿转过头,看向窗外飞掠的景色,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若是知道是我救济,他必定不会接受,你照我吩咐做便是。”
“知道啦~”薛芸儿拉长语调,又忍不住嘀咕:
“要不你还是早点嫁过去吧?那家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逢年过节送礼来的都是同一个丫鬟,好歹也是清河崔氏子弟,身边怎就一个丫鬟?而且看起来笨笨的,瞧得让人恓惶……”
裴珠儿轻轻叹了口气。
“小圆这丫头确实不太聪明,当不好家。”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将来等我过门,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罢。”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去好远。
窗外景色从城郊的农田,渐渐变成驿道两侧的槐树林。
马蹄声在清晨的官道上回荡,惊起林间早起的鸟雀。
最终,马车停在了一处岔道口前。
外面传来家将沉稳的禀报声:
“三娘子,追到倭国使团了。”
车内两女精神一振。
裴珠儿掀开帘子,拎着那把长刀从车上下来。
薛芸儿也跟着跳下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香瓜锤,锤头不大,但通体精钢打造,锤柄缠着密密的红线,一看就是常使的兵器。
二女在一群家将的护持下,杀气腾腾地拦在了倭国使团队伍前方。
队伍停了。
负责护送使团的那位鸿胪寺小吏一看这架势,脸色发白,连忙下马来见礼。
当目光扫过裴家和薛家的旗帜,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二位小娘子,”他拱手躬身,声音发颤,“不知有何贵干?”
薛芸儿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后面那几架装饰华丽的马车,声音又脆又亮:
“让此间主人出来答话!”
小吏看了眼那群按着刀柄的家将,又看了看二女身上的锦绣襦裙和头上价值不菲的首饰,咽了口唾沫:
“二位……这可是倭国公主的队伍,不可造次。”
“什么倭国公主?”薛芸儿嗤笑一声,声音拔得更高:
“不过是个在西市扮舞女勾引男人的贱货罢了!”
小吏这下好似听明白了些。
这二位,多半是来争风吃醋的。
最近长安市上确实有传言,说倭国使团为了凑集路费,命侍女在西市歌舞,好些达官子弟都跑去凑热闹。
于是他一边对身边随从使了个眼色,让去禀明情况;一边又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试图打圆场: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倭国公主……怎可能去西市扮舞女?”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珠儿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
“这位小哥儿有所不知,”她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些倭女在西市假扮舞女,专挑那些青年俊彦欢好借种,若是有了身孕,便偷偷溜回国生产。”
她说着,目光扫向使团队伍中那些低垂的车帘:
“你若不信,叫来一问便知。”
那鸿胪寺小吏被她笑容一晃,一时间竟看失了神。
等回过神来,心里已经信了大半,这样不可方物的美人,何必对自己撒谎?
“竟……竟有此事?”他结巴道。
“不错。”裴珠儿点头,“此事非我一人知晓,长安城不少贵女夫人亦知此事,她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使团最中央那辆马车,声音陡然转冷:
“今天这些倭女,是断然离不开长安这片地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使团队伍中,那些坐在马车上的倭国女眷明显骚动起来。
帘子被慌乱地掀开又放下,低低的惊呼和窃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不多时,一名女子在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生得确实很美。
身材高挑,穿着倭国贵族女子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衣襟绣着繁复的樱花纹样。
头发梳成高高的髻,插着玳瑁簪子,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朱,走起路来步态袅娜,确实有几分异国风情。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薛芸儿见状,冷笑一声:
“果然有几分姿色,难怪渊哥儿遭了你的道……”
她刚说完,便被裴珠儿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锋利得让薛芸儿脖子一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裴珠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位倭国公主。
她的视线很慢、很仔细地,从对方的脸,扫到颈,再落到腰腹。
最后,停在那被宽大衣袍遮掩的小腹处。
“你就是倭国公主?”裴珠儿问。
高挑女子神情不变,微微一福:“正是妾身。”
“很好。”裴珠儿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腹中是他的孩子罢?”
倭国公主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声音依然平静:
“请问这位贵女究竟是何意?什么孩子?又留下什么?还有您方才说的舞女……又是何意?”
装傻。
裴珠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事到临头,还想否认吗?”她向前一步,手中刀鞘轻轻点地:
“我既然来此,必然已有万全证据。”
说罢,她对身后一名家将点了点头。
后者立刻从队伍后方,带了一位中年郎中上前,郎中穿着朴素的青布袍,手里提着药箱,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裴珠儿抬手指向倭国公主,以及她身后那群面色苍白的倭国女眷:
“让这位郎中挨个给你们把把脉,如何?”
倭国公主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像被锤子敲中的瓷器,裂开一道缝。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强装的威严:
“我乃外国使者,怎可受你之辱?!莫非没将我们日出之国放在眼里吗?!”
“呸,什么日出之国!”薛芸儿在一旁插嘴,声音又脆又亮:
“现在知道要脸了?之前在西市扮妓,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倭国公主转身,作势要拂袖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划破清晨的空气。
一把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的肩头。
刀身很窄,刃口泛着秋水般的寒光,刀尖轻轻抵着她脖颈侧的皮肤,只要再往前半分,就能刺破那层薄薄的、跳动着血管的肌肤。
另一头握着刀柄的,正是裴珠儿。
她不知何时已经欺身上前,此刻站在倭国公主身侧,脸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我不允许他的血脉流落在外。”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若不从,那今日就一尸两命,一了百了。”
倭国公主的身体僵住了,她能看见对方眼睛里,那种毫不作伪的杀意。
那不是吓唬。
如果她再敢往前走一步,这把刀真的会切开她的喉咙。
倭国公主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她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发抖,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裴珠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唐国……就是这样对待外邦使者的吗?”
她看向那位鸿胪寺官员,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然而——
那位鸿胪寺小吏早已满头大汗。
他看了看裴珠儿,又看了看薛芸儿,再看了看那群虎视眈眈的家将,最后看了看那面代表倭国使团的、绣着菊纹的旗帜。
然后,他一咬牙。
“倭国使团已经上船,”他对身后的随从们一招手,声音又急又快,
“咱们差事结束了!就此回去复命吧!”
说罢,他第一个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便走。
其余随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纷纷丢下手中的节仗、旗帜、仪仗,一窝蜂地跟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