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军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还给张沐晨：“行吧，既然你这么有心，这些常规的病历和影像资料复印一份给你。虽然这不合规矩，但是我想沈主任要是知道咱们学校能出你这么个喜欢钻研的学生会很高兴的。不过手术规划书你得等一等，等沈主任定下手术计划我再拿给你。”
“谢谢邹老师。”
“嗯。孙鹏飞，你先别去理疗室了，带着这两个师弟去一趟资料室和病案室。我得去查房了。”邹军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大五的实习生快步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皮肤略黑。
“好的，邹老师。”孙鹏飞应了一声，随即便转过身对着张沐晨和王晔招了招手，“走吧，我带你们去。”
三个人走在医院长廊上，孙鹏飞手里拿着张沐晨递过去的笔记本，一边走一边低头扫着上面罗列的清单。
看着看着，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你们是研究生学长吧？哪个导师组的？这要的资料也太深了，连PWI原始数据和BTO报告都调，这是准备做大课题？”
张沐晨摇头：“我们不是研究生，是大三本科生。这些资料我们用来学习。”
“大三？”
孙鹏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些东西，你们现在看得懂吗？”
“略懂。”
看着张沐晨云淡风轻的模样，孙鹏飞忽然在心里摇了摇头。
现在的师弟一个比一个能装，大三就敢吹牛说能看懂神血流动力学影像？
“师弟，既然你这么自信那我考考你。你这清单上第一行就写着要头颅MRI+PWI的原始数据，那你说说PWI灌注成像在神外临床上最核心的是看哪几个参数？”
问完，孙鹏飞边走边盯着他。
“PWI主要看四个核心参数：相对脑血容量、相对脑血流量、平均通过时间以及达峰时间。”张沐晨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开口道。
哦呼？
孙鹏飞惊异的挑起眉毛。
全对。
这师弟有点东西啊。
孙鹏飞继续开口：“师弟的基础很扎实。那我再问你个基础的。你这上面写着要BTO临床报告，BTO的中文全称是什么？它的核心临床目的是为了评估什么？”
张沐晨：“颈内动脉临时气囊阻断试验。核心目的很简单，就是通过充气囊暂时阻断一侧的颈内动脉，观察患者是否会出现偏瘫、失语等神经功能缺损，以此来评估患者对侧大脑的侧支循环代偿能力。”
概念清晰，逻辑准确。
孙鹏飞竖起拇指。
“最后一个问题。全脑DSA造影，也就是数字减影血管造影。当我们看一整套完整的动态胶片时，在时序上常规能观察到哪三个最基本的血管时相？”
这是临床见习最常被带教老师提问的问题了。
孙鹏飞盯着张沐晨。
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没答上来被邹军狠批一顿。
一旁的王晔已经听得晕头转向，疯狂用手肘戳张沐晨：“晨哥……时相是什么？”
张沐晨：“动脉期、毛细血管期、静脉及静脉窦期。这是DSA最基础的三期时相。”
闻言，孙鹏飞立刻站停，张着嘴看着张沐晨。
卧槽？这也能答上来？
张沐晨看着孙鹏飞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平静道：“学长，这些书本上的概念太基础了。既然咱们刚聊到DSA的时相，要不我也顺嘴问你一个临床上常见的细节吧。”
“啊？啊……行，你问。”
“如果我们在看全脑DSA动态胶片的时候，在动脉期，本不该出现的静脉或者静脉窦却提前显影了。这在神外临床上管称为什么现象？通常提示哪些病变？”
“这……”孙鹏飞刚挺起来的胸口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走马灯似的变幻，脑海里疯狂地翻阅相关知识。
动脉期看到静脉？这怎么可能？血液不是应该先过毛细血管吗？
“这属于……属于血管发育畸形？不对，是那个什么梗死？”孙鹏飞支支吾吾，“具体那个专有名词叫……叫什么瘘来着？教科书上好像在小字部分提过一句……”
憋了足足半分钟，孙鹏飞硬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张沐晨没打算难为他，一边往资料室走一边解答：“这叫静脉早显。是动静脉之间缺少了毛细血管床的缓冲和阻力，高压的动脉血灌进了静脉系统。”
说完，张沐晨竖起三根手指：“在临床上这个征象主要提示三种情况：第一，最常见的是脑动静脉畸形；第二，急性脑梗死后的超早期再灌注损伤，局部血管麻痹；第三，某些恶性程度极高的胶质瘤伴有肿瘤内动静脉瘘。看片子的时候如果漏掉这个细节，轻则漏诊，重则上了手术台切错血管，会引发灾难性的大出血。”
“哦哦哦……”孙鹏飞反应了一会。
张沐晨看着他，双手自然而然的背到身后：“没事多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哦哦哦，好。”孙鹏飞连忙拿出小本本记录。
一旁的王晔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整个人在走廊里看傻了眼。
卧槽，晨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牛逼了？
大三反向军训大五？这特么说出去谁敢信啊？
而且他刚才背手的样子怎么那么熟练？像一个老主任训菜鸟实习生一样！
而此时，走在前面的张沐晨神色也微微一僵，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收紧了些。
看着孙鹏飞那副唯唯诺诺记笔记的样子，他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
得，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前世他屁股后面永远跟着一帮战战兢兢的规培医和住院医。那时候他只要一查房，最习惯干的事就是双手往身后一背，挑出几个刁钻的临床细节对底下的年轻人进行连环抽查。
刚才看着孙鹏飞，他本能的切换回当年的教学查房模式。
这点职业病一时间还真是有些改不过来。
..........
十分钟后，孙鹏飞将所有资料打印好，并且又问了张沐晨很多问题，甚至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张沐晨没多停留，带着这袋档案立刻打车返回首医大校区。
一路上，老桑塔纳在秋风里穿行。
王晔视线一直往张沐晨怀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上飘，憋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晨哥，你老实告诉我，咱费这么大劲把的这些资料弄出来到底是干嘛用的？”
张沐晨思索了片刻，缓声道：“王晔，这里面是一些关键病理信息。我们只有在术前把病人的病理细节都摸透了才能真正看懂沈主任的手术逻辑。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沈主任虽然是行业泰斗，但他也是人，不是全能的。我们把这些资料吃透说不定还能找出连他都没注意到的疏漏，以防万一。”
“啊？”王晔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沐晨，“晨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沈主任都看不出来的漏洞咱俩能揪出来？”
“王晔，不要轻视自己。”
王晔迎着张沐晨那双笃定的眼睛，心中莫名的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抚平了。
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晨哥，接下来你可得好好带带我，教教我怎么看这些东西。”
“嗯。”张沐晨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不能在死神的镰刀下救人，就看自己的了。
........
第10章 拒绝白月光
首医大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照在斑驳的暗色木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
今天的图书馆很满，张沐晨和王晔抱着资料袋转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一张能同时容纳两个人的空桌子。
两人只好顺着楼梯爬上四楼，在一处偏僻的书架拐角瞅见两个空出来的座位。
王晔屁股刚沾到椅子就下意识的伸长脖子环视一圈。结果这一看，他的眼睛顿时直了。
就在他们斜前方的另一张桌子上，林柔和庄小菲坐在一起。
“王晔。”张沐晨低唤一声打断他的思绪，“《高流量颅内外血管搭桥术治疗巨大动脉瘤的临床研究》，还有这两篇神外经典指南。”
张沐晨在王晔的笔记本电脑上调出文献，随后把屏幕往王晔面前一推：“你先看这篇文献，重点看大隐静脉作为桥血管时的血管顺应性以及吻合口流量控制。把这些理论吃透，一会我带你拆病历。”
“啊？”王晔瞅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英文文献，只觉得脑仁一阵生疼。
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苦着脸嘟囔道：“晨哥，你这有点太难为我了吧……”
“你先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带你拆解病历和影像资料。”
见张沐晨神色严肃，王晔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掐断了去跟庄小菲搭讪的念头，老老实实的盯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地啃了起来。
安顿好王晔，张沐晨将牛皮纸袋里的胶片和病历抽了出来。
【核心症状：反复发作性右侧肢体无力伴一过性黑蒙6个月。】
【既往病史：明确的原发性高血压病史25年，最高收缩压达180mmHg，且血管硬化严重。】
【致命指征： BTO结果呈强阳性。在阻断左侧颈内动脉仅15分钟时出现了右侧肢体瘫痪和脑电图慢波。】
看完病历，他将全脑DSA的动态时序胶片一张张对着窗外的阳光举起。光影穿透胶片，清晰地勾勒出左侧颈内动脉眼动脉段上那个直径接近三公分的巨大囊状动脉瘤阴影。
前世他只听说王清远死于血栓脱落，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个瘤腔。
在动态时相上，膨大的瘤腔内能看到明显的造影剂充盈与滞留。由于动脉瘤体积过大，视交叉、下丘脑及大脑前动脉A1段起始部被明显压迫移位。更糟糕的是动脉瘤远端的左侧大脑中动脉主干管腔因长期低血流而代偿性纤细，走形略显平直。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时序影像分析和头颅PWI的原始数据。
PWI数据显示左侧额颞叶平均通过时间极度延长，达峰时间显著滞后大脑皮层长期处于临界失代偿的低灌注状态。
看完这一切，张沐晨确认了沈景山的临床诊断没有任何问题。动脉瘤太大，无法直接夹闭。同时由于BTO阳性，说明患者根本耐受不了血管阻断后的缺血。唯一的生路就是切断瘤体，同时用大隐静脉在颈外动脉和大脑中动脉之间建一座通路。
沈景山选择的高流量旁路搭桥术是目前唯一的的救命方法。
但病历和DSA给不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完整的神经系统查体记录。病历上只有右侧肢体无和一过性黑蒙的描述，没有详细的肌力分级、没有视野缺损的定量评估、没有瞳孔对光反射的具体数据。这是术中判断脑疝的基本线。”
“第二，凝血功能和血小板功能评估....”
“第三，下肢大隐静脉高清血管彩超及移植物评估……”
........
外面的阳光逐渐西斜，金黄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纸面上。
一旁，王晔硬着头皮熬着看了一个半小时。
那些晦涩的全英文神经外科学术术语像催眠符，弄得他眼皮打架。但每当他想开一把游戏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张沐晨近乎雕塑般专注的神情。
“靠.....”王晔给了自-己一大嘴巴子，在心里暗骂一声自己无能。
随后他咬着牙、红着眼眶又撑了一个小时。并且一边做笔记一边记录着关于高流量搭桥的病理要点。
一时间，周围安静的只剩纸和笔的沙沙声。
.......
斜对面，庄小菲打了个哈欠，无聊的转着笔。
她和林柔面前都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影像诊断学》。作为临床本科的必修课，这本书里充斥着关于X线、CT和核磁共振的黑白图像与枯燥概念。庄小菲硬着头皮陪林柔看了快一个多小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