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沐晨看着脸色变青的邹军，知道自己成功唬住这位教授。
“可能是我这段时间翻阅期刊产生的错觉吧。我记得最新一期的《放射学实践》上登载了一篇关于肺部局限性磨玻璃密度影的影像学研究。文中讨论了薄层CT对早期肺腺癌的诊断价值，并给出了关键的数据指标。”
“薄层CT？放射学实践？”听到这两个词，李芳然再次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想起过节回家时在附属医院影像科当主任的妹妹确实提起过，CT薄层高分辨扫描技术在鉴别早期肺腺癌与普通炎症性病变方面展现出了巨大的临床价值。
张沐晨的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李芳然内心的焦虑。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丈夫，联想到邹军最近确实总是莫名的干咳，那种特有的职业敏感让她心里一紧。
“老邹，不然联系一下我妹妹，让她在影像科给你安排一次薄层CT平扫。”
邹军抿着嘴，没有说话。
如果是在十分钟前，他绝对会说自己没事。但是现在配合着张沐晨的梦，他有些发怵了。
“行吧，还是去看看吧。”邹军神情复杂的点点头。
张沐晨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只要邹军走进CT室，这一世的命运就一定会被改写。而这也是他作为一个重生医者对这个时代送出的第一份善意。
........
午餐继续，饭桌上的气氛却悄悄发生变化。
邹军虽然依然板着脸，但内心对张沐晨的看法有了改观。
能随口说出《放射学实践》上的前沿综述，这家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在课堂上打瞌睡的草包。
不过碍于面子，邹军还是冷着脸。
“你的《人体解剖学》和《生理学》学课成绩怎么样？”李芳然忽然抬头问道。
“刚刚及格。”
“哼。”邹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在他看来，基础课刚及格意味着这学生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
李芳然没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看向邹军：“老邹，你那个巨大副床突动脉瘤的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病人，邹军把手中的筷子搁在了碗边，摇摇头道：“情况很不乐观。那是个巨大的眼动脉段动脉瘤，瘤体已经压迫到了视神经，病人的视力掉得很快。最麻烦的是瘤颈位置太深，正好卡在颈内动脉入颅的转折点。”
李芳然眉头微蹙：“不能直接做夹闭手术吗？”
“难。”邹军叹了口气，“因为瘤体巨大且形状极不规则，一旦术中临时阻断颈内动脉血流，只要超过十分钟，病人就有可能发生严重的缺血性脑梗死。而且那个位置，常规的动脉瘤夹根本没法完美塑形。我下午还得带几个主治医师回科里再过一遍三维重建，看看能不能找个死角切入。”
两人正讨论的深入，张沐晨忽然放下筷子插了一句嘴：“邹老师，您是在担心临时阻断导致的缺血半暗带崩塌吧？其实既然瘤颈位置深且形状不规则，为什么不考虑先做一个高流量血管搭桥，然后再进行瘤体孤立术？”
这话一出，邹军和李芳然顿时诧异的看向张沐晨。
“你刚才说什么？血管搭桥？你知道什么是血管搭桥？”邹军满脸的诧异。
2008年，高流量血管搭桥手术在神经外科领域尚属于极少数顶尖医院才敢尝试的天花板级别操作。
“我看过相关文献。”张沐晨零帧起手，“针对这种眼动脉段的巨型瘤，如果直接夹闭风险太大，可以取一段大腿的大隐静脉或者桡动脉，一头接在颈外动脉，一头越过动脉瘤接在颈内动脉的床突上段。这样即便在手术时彻底阻断了病变的颈内动脉，大脑的血供依然可以通过这条人工高速公路维持，完全不用担心脑梗死。”
张沐晨又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术中要配合荧光素钠造影，确认搭桥血管的远端血流充盈。如果Willis环代偿良好，这个手术的成功率至少在90%以上。”
邹军大脑一阵嗡鸣：“你……你连Willis环代偿和荧光造影都知道？”
“略懂。”
邹军：“......”
你小子又装金城武！
李芳然坐在一旁，看着张沐晨的目光渐渐转为一种欣赏。
邹军所在的附一院和是国内神外天花板之一，高流量血管搭桥这种方案邹军自然考虑过。但在 2008年，这项技术极其考验主刀医生的功底。虽然邹军是科室中坚，但面对这种手术依然不够资格主刀。
“老邹，下午你去科室带组讨论，带上这位同学一起吧。”李芳然轻声建议道。
“带上他？”邹军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带上吧，我觉得他有潜力。”李芳然语气温柔。
邹军重新审视着张沐晨。
虽然他脸上还挂着几分冷硬，但内心对这个大三学生的评价高了不少。
先别管张沐晨是不是纸上谈兵，单凭对前沿神外技术的理解，放眼整个大三都是顶尖的那一批。
“既然我媳妇替你说话了，你小子下午就跟我去趟医院。”邹军哼了一声，“多少学生求爷爷告奶奶想进附一院的神外病房，我都没给过正眼。下午你给我把嘴闭严了，多看多想，少说话！”
一直缩在旁边默默干饭的王晔彻底傻眼了。
去附一院？还是跟着邹军去讨论？
这可是连研究生都要抢破头的机会啊！
“啪”的一声，王晔放下筷子，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邹老师，也带上我吧！我也想进步啊！”
邹军斜了他一眼：“去了少说话。”
“好好好！”王晔点头如捣蒜。
.........
第7章 也是让你小子装起来了
下午，首医大附一院。
在全国医疗圈里，附一院神外的名字不需要额外赘述。业内说起神经外科天花板，所有人默认指的就是这里。
全国各地的复杂病人源源不断的来这里，每一间手术室都在连轴转，走廊里永远有等床位的家属。
走进经外科示教室的时候，王晔小声跟张沐晨八卦。
“晨哥，你知道老邹最近为什么事上火吗？老邹现在虽然是神经外科的医疗组组长，但在学校里也就是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可你看李芳然教授，人家那可是正教授、博士生导师。咱学院私底下早传开了，说老邹家里家外都被媳妇压一头。我听说老邹现在正憋着一口气，玩了命地想晋升主任医师。”
张沐晨点点头。
这件事他清楚。
邹军为了从副高跨入正高，不仅要多做手术，还要在国家级科研项目和高水平SCI论文的深坑里拼命。也就是这几年，他忽略了身体的求救信号，导致肺癌一拖再拖，最终成了催命符。
示教室的门被推开，几名主治医师走了起来。
“邹组长，三维重建的结果出来了，您看一下。”
示教室内的灯光被调暗。投影屏幕发上，患者的 3D-DSA（数字减影血管造影）影像缓缓旋转，巨大动脉瘤盘踞在颈内动脉的弯曲处。
“邹组长，这是刚刚完成的影像融合。”主治医师贺然面色凝重，“病灶位于右侧颈内动脉眼动脉段，瘤体最大径已经达到了 18mm。最麻烦的是瘤颈宽度超过了 6.5mm，属于典型的宽颈巨大动脉瘤。而且从这个角度看，瘤体已经明显压迫到了视神经管。”
“流出道的情况呢？”邹军问。
“非常不理想。”另一位主治医师调出了多平面重建影像，“远端载瘤动脉被瘤体推挤，产生了明显的角向移位。我们尝试在模拟系统上进行虚拟夹闭，但发现无论用长直夹还是弯夹，都会因为前床突的骨质遮挡，导致夹头无法完全闭合。更要命的是眼动脉的起始部似乎就在瘤颈的背侧。”
“如果眼动脉被误夹，病人术后就会直接单眼全盲。”贺然叹了口气，“现在的难题是如果不钻开前床突进行硬膜内显露，我们根本看不清瘤颈背侧的解剖关系。但如果钻开骨质，术中极易诱发动脉瘤提前破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附一院神外大主任沈景山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三名手里攥着笔记本的博士生住院医。
这位沈景山曾经是邹军的导师，也是业界公认的神外一把刀。主导科室内的高难度手术。
沈景山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张沐晨和王晔这两个生面孔上停了一秒，随后看向邹军：“小邹，这两个孩子是你组里的学生？”
邹军愣了一下，想要开口解释他们不是自己组的，只是普通的大三本科生。
但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好开口，索性含糊地点了点头：“嗯，带他们过来感受一下临床氛围。”
沈景山没再深究。
他走到屏幕前：“讨论到哪了？”
邹军开口：“老师，我还是想带组里的主治再复盘一遍。如果我们能通过磨除前床突骨质，扩出一条避开视神经的显微通道，找准死角直接夹闭瘤颈。这样病人就不用去牺牲大隐静脉，也能规避掉搭桥后复杂的压力灌注波动。”
“小邹，做临床不能太理想化。”沈景山曲起手指重重地敲了两下观片灯，“看清楚，这是眼动脉段的巨型瘤，瘤颈咬在颈内动脉上，旁边就是视神经。在没有血管搭桥提供远端侧支供血的情况下，你只要阻断颈内动脉血流超过八分钟，病人的运动区皮层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梗死。到时候哪怕瘤子夹得再漂亮，病人这辈子也只能瘫在台上。”
沈景山顿了一下：“所以我认为这台手术走高流量旁路搭桥。风险很大，所以我亲自上。”
邹军张了张嘴，但转念想了想，也不坚持什么了。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沈景山挥了挥手，“今天我听说海沧医院急诊那边收治了一例急性钩回疝。患者发病快，有个路过的医学生竟然能准确判断并及时采取预处理，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到这，沈景山微微侧头，看向身后那三名住院医：“你们三个平时在实验室里跑数据都很勤快。那现在我考考你们，如果你们身处街头，没有任何医疗器械，面对一个突然倒地、疑似急性钩回疝的患者，应该如何快速判断？最核心的紧急处置流程又是什么？
三名博士生面面相觑。面对沈景山的突然提问，大脑瞬间宕机。
“沈主任，快速判断……应该是看瞳孔变化……”一名住院医嗫嚅道。
“还有呢？”
“额......”
示教室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邹军看着三名住院医的表现，不由得暗自摇头。
突发状况最考验一个人的瞬时反应与临床直觉。仅仅是一个口头提问就让这几个人大脑卡壳，要是真到了分秒必争的抢救现场，病人哪里等得起？
就在一众住院医沉默时，站在角落里的王晔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那个……沈主任，我可以试着回答一下吗？”
“嗯？”全场目光看向王晔。
“你说说看。”沈景山点点头。
王晔深吸一口气：“除了观察瞳孔外，应立即判断患者是否出现库欣反应。当颅内压急剧增高导致脑组织受压时，机体为了强行保证脑灌注，会通过神经调节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临床表现为血压升高、脉搏缓慢有力以及呼吸深慢。”
沈景山的目光一闪：“接着说。”
王晔心跳如擂鼓，一股脑地背了出来：“紧急处置应保持三十到四十五度半卧位，千万不能扭曲颈部，利用重力促进静脉回流。情况危急时，要立刻推注20%的甘露醇进行高渗脱水降压，为手术争取时间。”
沈景山意外地挑了挑眉：“不仅判断准确，连具体的体位参数和药理逻辑都说得一丝不差。完全正确。”
此话一出，示教室里发出是一阵惊叹。
沈景山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邹军：“小邹，你带出来的学生不错啊。基础扎实，紧急处置细节到位。”
周围几名主治医师嗅到了风向，纷纷附和道。
“是啊，确实难得。”
“这种反应速度，没在急诊待过半年可练不出来。”
“不愧是邹组长带出来的，名师出高徒啊。”
邹军先是愣了一秒，随后便挺直腰背：“老师过奖了。这孩子平时就聪明，不然我也不会破格带他来这种级别的讨论会。王晔，以后继续保持，别在沈老师面前丢了咱们组的脸。”
“好！”王晔顿时立正。
张沐晨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王晔那张因为兴奋而胀得通红的脸。
也是让这小子装起来了。
算了，让他装吧。
难得能在这种顶尖大佬面前装一次，就随他去了。更重要的是看着王晔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张沐晨知道这次人前显圣说不定会让这小子爱上学习。
只要体会过装逼的快感，学习就不再是苦差事，而是通往装逼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