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现在哪一步?”他一边看一边问道。
李芳然:“沐晨,图谱串色很严重。FITC的绿色发射峰在520纳米左右,而我们用的周细胞荧光探针发射峰在570纳米。常规单波长双光子激发打下去,两个通道的光谱在540到560纳米区间严重重叠。”
“屏幕上绿光和红光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开,边界全是毛刺和光晕,看不清附着状态。”
陈立新补充:“还有给药脱节。10kDa的小分子葡聚糖在微循环里代谢太快了,推注进去不到八分钟信号就开始向外衰减。但是周细胞的抗体探针分子量大,在脑微血管里至少要结合二十分钟才能达到稳定荧光。”
“我们连着做了四只小鼠实验,要么是红光探针还没挂上去绿光血管影已经散了,要么加大绿光浓度,最后视野背景过曝。”
实验室安静下来。
王晔周光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张沐晨。
连教授们都没办法的事情,他们几个小卡拉米只能干瞪眼,把希望寄托在张沐晨身上。
张沐晨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半分钟后,他开口:“思路偏了。”
“偏了?”李芳然和陈立新疑惑。
“对。“张沐晨颔首,解释道,“两种示踪剂不该用同一条推注曲线去凑时间窗口。成像端也不该用单波长去激发两个能级差很小的荧光基团。”
王晔等人一怔,赶紧掏出小本子记笔记。
这都是知识点啊!
张沐晨没废话,直接坐下来演示。
“恒温注射泵,第一通道取消恒速模式,改成两段式阶梯脉冲推注。”张沐晨就像在念说明书一样的汇报着。
“周细胞探针扩散慢,先推。设置初始流速为每分钟零点五微升,维持八分钟,让它在毛细血管床完成第一轮特异性配体结合。然后等八分钟启动第二通道注入70kDa的高分子量德克萨斯红。”
“那10kDa的FITC-葡聚糖呢?”李芳然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问道。
“FITC作为通透性示踪剂,留到最后一步进。”
“要单次团注推入。这样有效观测窗口可以拉宽到六分钟以上。”
王晔听的倒吸一口凉气。
周光侧头:“卧槽晔子,你听懂了?”
王晔:“不懂。”
“那你他妈吸什么气?搞得和听懂一样。”
“我只是觉得晨哥说的不明觉厉。”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每次张沐晨嘴里都能巴拉巴拉说出一堆新颖的词汇。
除了教授,根本没人听得懂。但是大家就是很享受这种感觉。
知识划过大脑皮层的感觉。
解决完刚才的问题,张沐晨的又开始上手激光发射的操作。
2008年,大多数实验室使用双光子显微镜还停留在调大激光功率放大荧光信号的粗放阶段。但张沐晨没有去碰红色旋钮,而是扳动分色镜转轮。
咔哒。
机械卡位声响起。
张沐晨解释:“双光子单波长激发会导致串色。把飞秒激光器切成双波长交替激发模式。A通道定在820纳米,B通道定在920纳米。脉冲发生器做时间切片交替扫描。”
陈立新疑惑:“时间交替?帧率会不会掉的太厉害?”
“不会。只要在采集卡底层设置一个带通滤波偏移量就行。”
说完,张沐晨完成了参数重设。
“小菲,换五号备用鼠上台。开微量泵,按刚才的脉冲参数来。”
“好.......好的!”庄小菲如梦初醒,赶紧将小鼠固定在立体定位仪上,连接微量导管。
注射泵发出运转声。
李芳然、陈立新、王晔以及博士生们纷纷注视着,屏气凝神。
随着微量泵完成最后一组团注,张沐晨按下采集键。
下一秒,显示器上画面刷新。
黄绿混杂的光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皮层微血管活体图像。
脑部毛细血管被绿色液体充盈。
绿色是血管,红色是周细胞。
两色之间没有任何溢出和模糊,串色的问题被完美解决。
“牛啊牛啊........”王晔咋舌。
李芳然和陈立新站在屏幕前,眼神震动。
他们师兄妹俩折腾了一天,结果张沐晨过来调调参数,改了改代码,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破了。
“师兄啊......我觉得咱俩以后再遇到瓶颈,也别瞎捣鼓了.......直接等沐晨来解决吧。”李芳然看着陈立新,抿抿嘴。
陈立新挠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看向张沐晨,一脸虚心请教:“沐晨啊,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参数折腾我们一天了。”
“陈教授,这些参数……”
张沐晨移开视线,语气有些飘忽:“想着想着........就出来了。”
他编不下去了,说到最后自己都没绷住,咧了下嘴角。
陈立新:“.......”
整个实验室陷入沉默。
“晨哥是在嘲笑陈教授吗?”王晔喉结滚动。
咧嘴那一下可太绝了!
李芳然站在旁边,看着陈立新那张写满怀疑的脸,有些好笑的开口打圆场:“行了,师兄你也别问了,沐晨这是天赋。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陈立新咂了下嘴,倒是没觉得被冒犯,目光认真的看着张沐晨:“不管怎么想出来的,这套基于波长矩阵做时间切片交替扫描的办法确实很厉害。”
他走到屏幕前,放大微血局部图像
“沐晨,足突边缘锐化非常好。既然信噪比提高,下一步就不用手动做灰度校正了吧?”
张沐晨颔首:“是的,而且有效采集窗口可以延长到六分钟。”
“六分钟........”李芳然立刻意识到了关键,“之前的窗口期太短了。如果是六分钟的话足够我们抓取完整的跨膜转运过程。”
“对,足够了。”陈立新附和。
随后,他直起身子,看向身后的博士生们:“还愣着干什么?一个个调参数不行,打杂总会吧?赶紧把刚才沐晨定下的脉冲参数存进模板,然后把剩下的小鼠按这个标准重新排期,跑完基线数据。”
几个博士生唯唯诺诺的应声。
李芳然也砖头看向周光、王晔几个人,语气没有陈立新那么生硬:“大家也动起来吧,今晚我们熬一熬,出一出数据。”
“好嘞,李老师。”王晔周光立刻点头。
安排完工作,陈立新转头看向张沐晨,语气立刻切换到温柔模式:“沐晨啊,你刚才说病毒所那边机器要跑十二个小时?那你今晚还要在这里熬着吗?”
“嗯,我和大家一起盯着。”张沐晨颔首,“实验如果出现微小漂移,机器识别不出来,我留在这随时调。”
说完,张沐晨立刻开始动手操作
原本有些疲惫的博士生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顿时一点怨言也没有了。
一个刚在病毒项目里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的天才,回实验室继续陪他们一起熬。他们这帮博士哪来的资格喊累?
干!
实验室的气氛忽然变得火热起来。
陈立新看着干劲满满的学生们,忍不住侧头对李芳然感慨:“师妹,看着他们让我想起来咱们在老师手底下通宵搞实验那会了。也是一大帮人,在实验室熬到半宿。”
“是啊。孩子们都铆足了劲,我们就陪着这些孩子一起努力干吧。”
说完,李芳然坐到实验台前。
陈立新也开始自己的操作。
一切,井然有序的推进。
..........
翌日九点半,国家P3实验室。
顾弘院士和王所长几个人早早来到操作台前。
仪器的指示灯规律的闪烁,主控台上显示时间还剩十几分钟。
这时,张沐晨开门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几个人转过头去。
王所长刚想打招呼,忽然注意到张沐晨的眼睛里布着血丝。
“张医生,你昨晚熬夜了?”
“嗯,在学校实验室熬了一会。”
“盯到几点?”
“凌晨四点半。”
在场的几位专家一愣。
赵宏博教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才九点半,抛去从学校赶过来的时间,满打满算闭眼时间也就四个小时。
“熬到四点半?张医生,虽然你年轻,但是还是要注意身体啊。”王所长关心道。
“王所张,没事的。只要深睡眠够了,脑子就不会迷糊。”
王所长咂了咂嘴,一时间没接上话。
深度睡眠?
这词怎么一套一套的啊。
站在一旁的顾弘院士打量张沐晨几眼,随后把椅子拉过来:“沐晨啊,坐会吧。这会机器还没跑完呢。”
院士亲自递椅子。
“谢谢顾院士。”张沐晨神色如常的坐下,并没有受宠若惊。
实验室里的通风管道嗡嗡作响。
操作台前,呈现出一幅古怪的画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医学生,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而在他左右两侧站着院士、所长、教授们。
一群在学术圈塔尖的人,此时此刻像是张沐晨的副手一般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