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十分钟之后,一个男人走进来了。
章若南一眼就确认了是他应该就是徐总。
因为整个咖啡店里只有这个人走进来的姿势跟别的顾客不一样,他的样子倒不是像找人的,反而像是在巡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这一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
“章若南?”
“嗯,我是。”
男人点了点头,入座的时候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那把车钥匙落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声响不大,但他放的那个动作明显故意加重了力道。
似乎想故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章若南对车不熟,但她认得那个三叉星标志。
前阵子他坐过李洲的车,也是个大奔驰,她没记住型号,但记得那个车空间很大。
“章若南对吧?喝什么?我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菜单,眼睛都没抬。
“我喝水就行了。”
“那就两杯蓝山。”男人自顾自的对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走了之后,男人开始打量起章若南。
这个动作让章若南直接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礼貌性的微笑,他看着她,从上往下,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搁在桌子边缘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你照片P得挺厉害,真人嘛,长得也就一般。”
章若南听到对方的评价,手指紧紧抓着手机。
但她的脸纹丝不动,这是她从从小被妈妈就开始训练的本能。
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要维持嘴角的微笑,听话不能惹事。
男人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继续说下去。
语气从冷淡变成了理所当然,像在说一桩已经确定了怎么合作的,只剩签字就能完成的交易。
“我之前和你妈见过一面,我离过婚,儿子归我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你妈说你从小带你弟弟妹妹长大,很会带孩子对吧?这个我放心。”
章若南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也了解过,你妈把你推给我,说是相亲,其实就是让我帮忙解决点困难。”
“我来赴约是看在你舅面子上,他跟我有过几次人情往来。”
“不过丑话说到前面,彩礼什么的都好商量,但我这人有个底线,我不喜欢老婆天天往娘家倒腾钱。“
“五十多万我拿得出来,但你也得让我觉得值,对吧?”
“所以我今天就来看看你本人,说真的你比我想的要普通一点,但你年轻,这个能加分。“
章若南终于开口了。
“我还在读大一。“
男人笑了。
“我知道啊,这不影响,你先跟我处着,毕业再结。你在大学学什么?算了,那个不重要,反正结了婚你也不用上班。我养你。“
章若南没再说话。
咖啡这时候也被端上来了。
她盯在面前的咖啡杯上,杯面上拉花是一朵心形。
奶泡已经开始散架了,边缘的地方塌下去,剩下的形状歪歪扭扭,像某个表白的夜晚还没开始就被拒绝了的残骸。
男人点的是牛排,刀叉使得很用力,切的时候盘子偶尔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顿饭她几乎没怎么动叉子。
他一个人说了大概八成的话。
生意上的事情,某个朋友的公司上市了,另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最近亏了不少。
一直不停地展示他的圈子资本和他在这个城市里的分量。
他偶尔贬低一下自己的合作伙伴,说那些人都是土包子,说他看不上他们那套。
然后话锋一转,又绕回她身上。
“你这种女孩子我见多了,家里穷,长得还行,读过一点书,想着靠自己翻盘。”
“我跟你说句实话翻不了的,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能靠得住的人。我就是你那个靠得住的人。你只要听话,不给我添乱,我不会亏待你。”
章若南把手里的叉子轻轻地放下来。
“我去下卫生间。”
“去吧。“他伸手挥了挥。
那个手势和他刚才点咖啡时的动作一样,满是打发的意思,是一种已将你安排的姿态。
章若南站起来转身,从餐桌到门店是她这辈子走过最长的几步,长时间的忍耐力替她撑着一张没有破绽的脸。
她穿过整个餐厅,没有去卫生间。
她推开了左边的消防门。
那扇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沉重的绿色防火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将外面所有的繁华和喧嚣,以及那种明码标价的恶臭,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一瞬间,章若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某种抽水机在一瞬间彻底抽干。
她顺着冰冷粗糙的白色墙面一点点滑落,最后像是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一样,死死地缩在堆满垃圾桶的阴暗角落里。
没有嚎啕大哭。
长期的家庭压抑和PUA,让她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无声地崩溃。
眼泪大颗大颗地如同断了线珠子似的砸在廉价的牛仔裤上,瞬间晕染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章若南不知道在消防通道里无声的哭泣了多久。
她本以为考上大学,就能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重男轻女的家庭。
她本以为自己每天兼职十几个小时,就能靠双手给自己挣出一个干净体面的未来。
可在那些手握资本,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眼里,她引以为傲的坚持不懈甚至都不能说得上是什么优秀品质。
反而是她的年轻和美貌被摆在自由市场上,可以用五十万一锤定音的货物。
甚至连她未来的人生走向,都已经被明码标价地写在了合同的附加条款里。
“叮咚!叮咚!叮咚!”
兜里的苹果手机突然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姓徐的刚才给大舅打电话告状了!说你吃到一半连个招呼都不打,像个没教养的野丫头一样当场跑了!”
“你知不知道你大舅在求了人家徐总大半年,人家才答应抽空见你一面的?!”
“你要是还有良心,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座位去给徐总赔礼道歉!听到没有?!”
看着屏幕上妈妈发的那些不带一丝母爱温度的字眼,章若南死死咬着的嘴唇终于崩开了一道血口。
鲜血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终于忍不住,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在空旷冰冷的消防通道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到极致的绝望的低声哭泣。
十九岁的年纪,同龄的女孩子正在讨论着哪个牌子的口红出了限定色,正在和男朋友想着去哪里旅游。
而她,却要像一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背负着家里莫名其妙欠下的三百万巨额债务,去嫁给一个连看她眼神都充满贬低的二婚男。
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第614章 没实力是雨中嘉豪,有实力是巴黎世家。
从万象城商场大门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的时候,杭城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已经彻底塌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摩天大楼全部吞没。
细密的雨丝在几分钟内就演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一阵阵白色的水雾。
商场台阶下,一个推着破旧小推车的小商贩瞅准了商机,扯着嗓子在大声吆喝着:“雨伞!雨伞!十五块一把!不买就淋湿了啊!”
章若南在冰冷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三分钟。
任凭冰凉的雨水开始打湿她的发梢,她颤抖着摸了摸兜里那仅存的一百多块零钱现金。
如果花了这十五块钱买伞,她下半个月在学校食堂里,可能连每顿饭加一个卤蛋或者一份青菜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在大城市里,一文钱真的能逼死一个英雄汉,更何况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个背债的穷学生。
“算了吧,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足够烂,足够肮脏了,还在乎多淋一场雨吗?也许淋感冒了,明天就不用去面对那些恶心的人和事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猛地一咬牙,迎着冰冷刺骨的冬雨,直接迈开腿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在一瞬间就浇透了那件单薄的廉价羽绒服。
湿透的面料死死地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带走她体内最后一点仅存的温度。
她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漫无目的地在繁华的人行道上走着。
任凭过往的车辆溅起路边的积水,泼了她半身泥点子。
看着身边疾驰而过,流光溢彩的车流,看着那些坐在温暖车厢里,听着音乐谈笑风生的有人。
章若南冰冷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度危险和疯狂的想法:“如果现在有一辆不长眼的大卡车从后面撞过来,我是不是就彻底解脱了?”
“那样的话,学校和保险公司高低得赔一笔伤亡抚恤金吧?”
“家里能拿到钱还债,弟弟能上补习班,我也再不用去相亲不用当扶弟魔了,这是多划算多完美的买卖啊。”
这个念头一旦在大脑里产生,就像是浇了催化剂的野草一样,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个幽灵一样,在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边缘试探着徘徊,渴望着某场毁灭的降临。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开始发木,视线开始因为高烧而变得模糊时。
她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蹭到了离商场足足两公里外的一个公交站台。
因为这里不用转车,可以省下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