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自己就算这样了也会下意识省钱。
今天是周末，再加上突降暴雨，等车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窄小的雨棚下面。
但基本上每个人都打着雨伞，或者穿着雨衣。
唯有此时的章若南，就像是一个刚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难民。
周围投来的那些带着好奇鄙夷的异样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上。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
“轰隆隆！”
一辆满载乘客，车窗上全是水汽的K4路末班公交车缓缓靠站。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湿漉漉的雨伞以及混合着各种怪味瞬间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章若南抬了抬看着那些为了抢座位而面红耳赤，互相推搡的乘客，她最终还是自卑地把脚退了回去。
她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水鬼一样，上去只会把别人的衣服弄湿，引来更多的责骂和白眼。
她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辆充满烟火气的公交车。
就在那辆K4路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的空档，后面那辆通体漆黑，在暴雨中闪烁着冷冽工业质感，车身线条流畅到极致的黑色顶级奔驰S600。
像是一头优雅的深海巨兽，静静地卡在了公交车原本停靠的位置上。
车头那尊直立的星徽标在雨水冲刷下，折射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刺眼光芒。
站台上有几个懂车的年轻小伙子顿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卧槽！迈巴赫S600！这车落地少说也得小三百万吧？”
车门在众人羡慕向往的瞩目中，缓缓由内而外地推开。
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把纯黑色骨架极粗，伞柄上刻着高档定制暗纹的高级雨伞。
紧接着，一条穿着定制萨维尔街高定西裤，修长而笔挺的长腿迈了车厢。
男人穿着一件极具质感的黑色羊绒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考究，没有一丝褶皱的廓形黑色大衣。
他整个人站在喧闹充满市井气息的公交站台前，贵气得像是在走巴黎时装周的压轴红毯。
他一手打着伞，另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深邃的视线在站台的人群中带着扫视了一圈。
最后，那双好看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缩在站台最角落，像只落汤鸡一样瑟瑟发抖的章若南身上。
男人迈开长腿，踩着地上的积水，直奔她而来。
巨大的黑伞，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撑在了章若南的头顶，将那些冰冷无情的雨水彻底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站台上的几个女大学生顿时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捧着的奶茶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天哪……这特么是什么晋偶像剧照进现实的桥段？！那个帅哥是冲着那个水鬼去的？！”
章若南有些迟钝木讷地抬起头，顺着那只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星空腕表的手往上看。
在看清那张干净利落俊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脑子里的cpu瞬间烧毁，连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章若南？还真是你啊，大下雨天的，你怎么连伞都不打啊？”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章若南在梦里听过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李……李洲？！怎么会是你？！”
章若南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李洲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狼狈不堪的姑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里出现了不加掩饰的心疼与爱怜。
今天他从供应商那边完事回来，杭城的交通从高架一路堵到地面。
右转专用道走走停停，停在这个公交站旁边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往外扫了一眼。
站台边角站着一个人。
淋着雨像个傻瓜一样躲都不躲，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已经被雨水泡塌了，围巾颜色泡深了一大截。
头发整个贴在脸颊上，但其那张脸他认出来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隔板玻璃敲了一下。
“老张，靠边停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车停在公交站后方，李洲让朱莉把车上常备的那把伞递给他。
“老板，你这是？”
“看到一个熟人，等我一下。”
现在他站在这熟人面前，她浑身上下湿得像刚从湖里被捞出来，脸色发青，嘴唇在轻微地发抖。
“怎么淋成这样？赶紧上车。”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
章若南的眼泪又下来了。
跟刚才独自蹲在消防通道里不一样，这一次是有温度的。
那种温度从她脚底一直往上冲，冲到胸口，冲到喉咙，让她说话都变得有些艰难。
明明已经冻透了整个身体，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最深处突然摆上了一盆燃着的小火炉。
“还是算了，我浑身湿透了吗，会弄脏你的车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比起车，我更怕你着凉。“李洲直接往前半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往前轻轻一推。
后车门已经打开，暖风从车厢里往外涌。
章若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辆迈巴赫的。
她只记得后背被那只手碰到的瞬间，那点温度从掌心穿过羽绒服的所有湿透了的填充物，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然后她整个人就顺着那个力道往前走了。
车门关上。
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被隔绝成闷闷的背景音。
车厢里空调口送出干燥温热的暖风，跟刚才站台上那种湿冷形成了两个世界。
车身的地毯是深灰色的，座椅是真皮，她的鞋踩在上面，鞋底渗出的水渍很快就洇成了一个深色的印子。
真皮座椅也似乎被她弄脏了。
章若南低着头，她在心里算这辆车洗一次内饰要多少钱。
李洲坐进另一侧，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微微发抖的样子，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过自己的羽绒服，展开之后披在她肩上。
章若南低下头看了看披在肩膀上的加拿大鹅，她之前有一次陪小阮逛街的时候还专柜里见过这个牌子，真的很贵。
她觉得喉咙发堵，不是因为这件衣服，是因为给她披上这件衣服的人。
明明刚才在消防通道里已经哭过一场了，她还以为她的眼泪已经被流干了。
李洲看着她的侧脸，下巴上的水珠还没干，湿掉的发丝贴在额角和耳后，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眼圈红得明显，嘴唇也白得没有血色，那双眼睛里有还没消散，隐隐的空洞。
她一直低着头。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问了句：“你学校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章若南轻声报了个地址。
李洲听到之后眉毛蹙了一下。
今天是礼拜天，从钱江新城这边开过去，按现在这个雨天加路况，起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这姑娘一身湿衣服裹着，虽然车厢有暖风，但还是扛不住，明天肯定发烧。
他把目光转向章若南：“这样吧，你要是信得过我，先跟我去我暂住的酒店，离这里十分钟，你先把湿衣服换了冲个热水澡，然后再说回去的事。”
章若南想也没想就说了句：“我都听你的。”
这四个字脱口的速度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补了一句：“谢谢。”
李洲点了点头，朱莉坐在副驾上看了后视镜一眼，什么话没说，低头在手机上开始给酒店发消息。
到了华尔道夫的地库，专属电梯把一行人直送顶楼，章若南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湿衣服贴在身上的难受在进入室内之后变本加厉了，羽绒服里的水汽被暖风逼出来，整个人像是在自己的衣服里蒸桑拿，但她咬着牙没抖。
电梯门打开，灯光亮起，踩上走廊绒毯的那一秒，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前方那个套房的大门。
门已经由侍应生提前打开了，朱莉果然已经让人把温度调好了。
踏进房门，灯光自动亮到了最柔和的那个档位，视野豁然展开。
整个客厅的全景落地窗对着天际线，外面依然是雨幕，但隔着玻璃看出去，那些雨丝像是某个高清风光屏保落下的特效。
章若南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件被她淋透的白羽绒服，头发湿着，嘴唇微微张开。
李洲看她这副被震住了的表情，倒也没觉得好笑。
他走到她身边，放低声音跟她说：“先洗澡，热水开大，多冲一会儿，不然你今晚肯定扛不过去。“
章若南赶紧点了一下头，抱着那件湿外套，在朱莉引导下小步往房间浴室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转过身看向李洲。那个表情似乎是想说声谢谢，但因为喉咙发紧没说出来。
李洲替她说了：“我知道，去吧。”
章若南刚进房门准备把房门关上，李洲忽然叫住她：“对了，你身高三围多少？“
章若南脸上红了一下，吞吞吐吐报了数字。
李洲点了点头，等方面关上之后，交代女侍者出去买两套衣服，从内到外，从上到下。
卫生间里，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章若南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洗澡这件事上花过这么长时间了。
学校澡堂是计费的，每多洗一分钟就多扣一分钱。
而现在，花洒的水温能调到刚好不烫的那个临界点。
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摆在托架上，一看就知道是名牌。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把她被雨浇到泛白的肤色冲回了浅粉，浴室里逐渐被水蒸气填满，镜面蒙上厚厚的雾。
她站在水流里，闭着眼睛。
脑子里回放的画面太多太乱。
妈妈刚才发的消息，消防通道里冰凉的白墙，公交站台上冷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没有打伞的自己。
然后画面最终定格在S600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开，李洲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
第615章 我真的不能再要了。
章若南睁开眼睛，把脸往水流里又凑了凑。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动作，她对着花洒眯了眯眼，傻傻笑了起来，然后赶紧收住。